四十九日满,阴浊锁的症状果然大减。 王美伊推开丹房门时,脸上难得有了几分血色。她没穿那身绷带缠身的病号服,换了件素青长裙,腰身束紧,竟显出几分往日的风姿。 只是那双眼睛,更深了。 “张师弟。”她在丹炉旁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四十九日已到,按约定,我的毒已解,雷鼎……该归还了吧?” 张天佑正往炉里添炭,闻言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来。 炉火映着他半边脸,神色诚恳:“师姐明察。阴浊锁虽然已解,但那火毒暗伤,已深入心脉根基,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根除。” 王美伊眉头微皱。 “师姐可还记得曹宇长老的诊断?”张天佑继续道,“他说,此毒唯有至阳至净之火辅以高明控火之术,才有一线生机。师弟不敢贪功,但这四十九日来,以雷鼎炼制化浊散,确实让师弟摸索出一套独特的控火之法——鼎中雷火与师姐体内残存火毒,竟有微妙的共鸣。” 他走到角落,手轻轻按在雷鼎冰凉的鼎身上:“不是师弟贪图宝物,实在是为师姐长远计。要根除那‘火毒暗伤’,需长期炼制‘清脉丹’。此丹需以至阳至纯之火,徐徐化之,火候差一丝,药效便减三分。” 炉火噼啪一声。 “而能提供如此稳定、精纯阳火的……”张天佑抬眼看向王美伊,“唯有这尊已与师弟建立灵力联系、且被秘法长期温养的雷鼎。若换他炉,火候难以掌控,轻则无效,重则激发火毒反噬。师姐,那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 王美伊沉默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师姐若是不放心,”张天佑适时开口,语气坦然,“可暂将此鼎‘寄放’于师弟处,视为‘医疗用具’。师弟愿立下心魔誓言——” 他举起右手,三指并拢:“此鼎仅用于为师姐炼丹疗伤,绝不私用,绝不外借,绝不损毁。待师姐痊愈结婴之日,必完整奉还。若违此誓,必遭心魔吞噬。” 心魔誓,修行界最重的誓言。 王美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炉火都暗了几分。 “你……当真只是为了疗伤?”她声音有些干涩。 “自然。”张天佑放下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过去,“这是师弟这几日新炼的‘培元丹’,取百年凝神草为主材,辅以七种温养经脉的辅药。师姐可先试服一粒,若觉得修为有所精进,再做定夺不迟。” 培元丹,筑基期精进修为的上佳丹药。 王美伊接过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圆润,丹纹清晰,散发着沁人的药香。她犹豫一瞬,还是仰头服下。 药力化开,温和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丹田里沉寂多日的灵力竟微微活跃起来。她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修为,确实精进了一丝! 虽然微乎其微,但对道基受损、修为停滞的她而言,已是久旱甘霖。 张天佑静静等着。 王美伊摩挲着玉瓶,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雷鼎,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好……雷鼎,便先寄放在你这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复杂,但张天佑听出了其中那一丝如释重负。 【果然。你是怕拿回雷鼎后,再找不到人能炼出这么对症的丹药吧?】 “多谢师姐信任。”张天佑拱手。 此后半月,王美伊的处境越发艰难。 灵乳峰人心涣散,内务混乱,她这个暂代掌权的师姐焦头烂额。师尊王耀重伤闭关,峰内几个资历老的弟子明里暗里不服管教,外有凌云峰虎视眈眈,内有资源匮乏之忧。 而她的身体,始终吊在“将好未好”的状态——火毒未除,每日仍需服用清脉丹压制,否则心脉便隐隐作痛。 恐慌像藤蔓,日夜缠绕。 这夜,月隐星稀。 王美伊独自来到丹房外,徘徊许久,终于推门进去。 张天佑正在整理药材,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师姐?这么晚了……” “睡不着。”王美伊关上门,声音放得轻软,“心口有些闷,来看看清脉丹炼得如何了。” 她走到丹炉旁,离张天佑很近。炉火映着她苍白的脸,竟显出几分脆弱。 “丹药明日才好。”张天佑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王美伊却往前跟了半步,身子半倾,露出那傲人的曲线,指尖“无意”擦过他整理药材的手背。触感微凉。 “师弟的手……倒是暖和。”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转,衣襟因擦拭炉台的动作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梁上,幽冥影猫原本趴着打盹,此刻睁开紫瞳,困惑地眨了眨。 它看见王美伊靠近张天佑,看见她刻意放柔的姿态,看见她眼中那层伪装出的依赖——以及眼底深处,冰冷的算计。 影猫歪了歪头,看看衣衫不整的王美伊,又看看面色冰冷的张天佑,那双宝石般的猫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大悟,竟极为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它优雅地抬起一只前爪,遮在自己的眼前,转过身,尾巴嫌弃地一甩,便化作幽影消失不见。 它决定去后山抓几只肥鸟加餐。 还是小鱼干简单。人心?太麻烦。 丹房里,炉火噼啪。 张天佑侧身避开王美伊若有若无的贴近,声音平静无波:“师姐若觉得暖,多是丹炉之火所致。夜已深,师姐若无他事,还请回吧。明日清脉丹自会送去。” 王美伊所有动作瞬间僵住。 她看着张天佑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动摇,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就像在看一件寻常的物件,或是一株普通的药草。 所有的伪装、试探、算计,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可笑又徒劳。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混着被彻底看穿的惊悸。 王美伊拢了拢衣襟,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好。” 她转身,几乎是仓皇地推门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远去。 张天佑继续整理药材,动作不紧不慢。 窗外传来影猫抓鸟的轻微扑腾声,还有它得意的咕噜。 他笑了笑,将最后一味药材归位。 【呵呵。这三十六计到现在,美人计都用上了。】 炉火渐熄,丹房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