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很昏暗,只点着一根蜡烛。蜡烛四周围坐着七八个汉子,衣衫褴褛,说着一口听不太懂的外地方言。楚林睡觉的床被他们搬到了中间,发霉的被褥被粗暴的扔在了地上,踩在了一个光头大汉脏兮兮的臭脚下。床板上摆满了劣质酒,还有成堆的劣质小零食。他们喝着酒,大笑着,说着楚林并不太懂的话。 他走了过去,很镇定的坐在了他们中间,夺过旁边汉子手里的酒杯,把酒直接倒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汉子愣了一下,眼睛随即亮了起来:“小弟,新来的?” 沉默。 “分一杯羹好说,大家都是穷人,应该互相帮助嘛。不过,你也太不懂规矩了吧?” 还是沉默。 那汉子有点火了,大声问:“你他娘的究竟是什么人?再不说话,老子把你扔出去!” 楚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主人,我是这里的主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猛地大笑了起来,他这么一笑,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什、什么?你说你是这里的主人?”那汉子已经笑到喘不上气。 楚林也笑了起来,可他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刀子。 “那么就是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可以这么说。” “那你的家可真不怎么样。” “怎么了?” “比狗窝还要乱,比猪圈还要臭。” 他的话再次引发了一场爆笑。 可楚林也笑了,他笑得比任何人声音都大。 阴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他没有和这些中年男子们坐在一块喝酒吹牛,而是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抽烟。楚林并没有注意到他,而他却在一直观察着楚林。从他的那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楚林的一举一动。 楚林在大笑,笑得异常的开心,可他的眼睛里,却是没有一丝的笑意。 “可是你们还是进了我的狗窝、猪圈,而且还把这里折腾的更加的肮脏。”楚林突然间不笑了,冷冰冰地说。 “哼,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你就算跪在地上舔老爷们的脚后跟,我们也决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那么现在就请你们带着这些猪食,从这里赶紧给我滚出去吧?” 那汉子一愣,仿佛没有听清楚林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有种就再说一遍!”他开始大声吼。 “我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尤其是对着本就不会说人话的猪狗。” 那汉子的脸红了,很快,他的眼睛也红了。他的人跳了起来,还带着半瓶剩酒的酒瓶子呼啸着朝楚林头上砸了下去。 有理的并不在声高,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需要吼叫来表现自己是多么的厉害。 楚林没有说话,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汉子肥壮的身体倒了下去,酒瓶子并没有在楚林的头上裂开,而是滚到了阴暗的角落去了。 汉子捂着手腕,倒在地上呻吟。他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把小刀,一把很普通的小刀,刀刃已经完全扎进了手腕处的肉里,只剩下一个刀柄还留在外面。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只有楚林还在喝酒,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阴暗的角落里传来脚步声,楚林这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这人身材干瘦,虽然是在夏天,但他仍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只不过早已经肮脏不堪了。他满脸胡茬,歪戴着一顶帽子,嘴里叼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半眯着眼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早就听说东区有一个硬角色,外号叫泥鳅。”那人说。 “哼,无非是看得起的朋友瞎叫着玩。” “这么说,你就是了?” 楚林看着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那人呵呵一笑,递给楚林一支烟,借着烛光一看,这支烟虽然褶皱扭曲,竟然是一根中华烟。 “你平时抽这烟?”楚林有些惊讶。 “抽了一辈子,口味变不了,别的牌子抽不惯。” “你知不知道这烟有多贵?”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 “那你还抽?” “我只知道,钱如果握在手里不花出去,那就和废纸差不多。” 楚林笑了起来:“看来,你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大世面不敢当,吃过好的,也见过美的。” “吃过最好的,玩过最美的,但还承受过最痛苦的,这就叫见过世面。” 那人想了想,最后点点头,说:“没想到你年纪不大,人生感悟却也不少。” 楚林叹了口:“如果你也经历过我的生活,我相信你的感悟绝对不会比我少。” 那人笑了起来,伸出了一只手:“我姓宋,大家都叫我二爷。” 楚林眨眨眼睛:“怎么?你就是宋二爷?” 宋二爷笑了起来:“这可没有冒充的,我可知道,宋二爷的名声在天海并不怎么好听。” “可最起码要比泥鳅要响亮的多。” “我开始喜欢你这个人了。”宋二爷拍了拍楚林的肩膀。 “那么这些人是……” “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有蜀中的、豫南的、胶东的……都是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来天海讨口生活。结果发现,在天海更讨不下生活,又不能回去,就跟着我混口饭吃。” 楚林点点头,没有再问。十九年的摸爬滚打让他学会了一个最最重要的本事:闭嘴。 有些事原本就不必多问,问得多了就知道的多,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原本就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本来我是想请他们帮我做些事情的,”宋二爷继续说,“可看到你之后,我就发现这些人加在一块,都不够舔你的脚后跟。” “从来没有人夸过我,我妈都没有过。” “一个能在这种坏境下独自生活了二十年,而且还闯出了自己的名堂的人,难道还不值得夸赞吗?” “听你一说,我的确还算得上是个人物。” “既然是个人物,就应该去做一些人物该做的事情。” “哦?难道你有什么门路吗?” “当然有,不但有,而且还是一宗大买卖。” 楚林看着宋二爷,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宋二爷的眼睛亮了,二十年来,他那双已经被眼屎遮蔽的差不多的双眼,终于再次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