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峰中心方亭的案上,一面精巧的镜子孤零零躺着,从中间裂开,一半一半的两个字。 决|战。 大千宫被击碎过半,想来负责大千镜的部分已受损。 不过刘荣也不在意了。 ............ 乱魔海域,天地倾覆的核心战场。 “好个冰主。”天邪神眉峰剧烈跳动,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道在最后数百年居然还出了个冰主。 就算是方源,他也从没放在眼里过,因为他知晓平日不过玩闹,若真有双方搏命之时,对方一定十死无生。 但这位...真就是五五开了,不,或许是四六......? 白凝冰横琴身前——神物榜排名第三,古琴,霜籁。 叮铃——铮! 白凝冰冷冽的眸光如万载寒冰,锁定这位不死不休的敌手,指尖勾动琴弦:“无相菩提音。” 音波过处,万籁俱寂,连肆虐的异魔气都被瞬间冰封,彻骨森寒,不留半分余地。 天王殿面色史无前例地凝重,手印急速变幻,魔音浩荡而出:“无始魔音!” 吼——! 魔音与冰音悍然对撞,无声的波纹却撕裂虚空。两人已激战数日,周身元力与魔气乱流奔腾咆哮,无一人敢靠近半步。 生死巨鲸摆动尾鳍,慕云柚足踏黑白圣棺,死死压制四王殿。 年致羽持洪荒石斧,与同样擅长肉身的六王殿搏杀,斧子砍在融入了魔皇甲的魔躯上,发出刺耳的金石之音,火花四溅。 井曦张开炎神伞化身大日,炽烈神光拦截七王殿。三葬法师口诵真言,带领诸位强者,竭尽全力拦截其余王殿...... 林大山再次对上老冤家三王殿,三王殿猩红的舌头舔过尖锐的獠牙,声音嘶哑:“想不到你这手下败将竟还有提升。” 林大山冷哼一声,周身衣袍无风自鼓,面上覆盖紫金龙鳞,暗金色肉身爆发出纯正龙威。轮回修为加上神宫,元力与精神力灌入脚下乾坤古阵,先融合为精元之力,再逆转成分解之力—— “撼山潮!” 原本学的是《碧波万顷法》,如今他已入轮回,宫主当然传他《瀚海天经》! 分解之力如怒海狂涛,向三王殿汹涌扑去。如今的攻势,已不容对方小觑,但那只诡异的魔眼,依旧是他最难逾越的天堑,足够保他不败! 林大山出言:“瞧你这惨样,可惜冰儿那次没把你脑袋摘下来!” 三王殿闻言,眼神瞬间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在他脸庞右侧,有着一条极为狰狞的伤痕,伤痕从嘴角蔓延到耳后,看上去几乎曾经被人将脑袋都切了开来。 这次伤势,就是在方源主导的捕获大天邪魔王行动中,由冰主留下。 许是为了替林大哥出口恶气,白凝冰可逮着他杀了一番,杀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一战,异魔皇心爱的坐骑被捕,他也在魔皇面前丢尽颜面,伤痕不可恢复,简直是魔生之耻! 此刻听到林大山主动提起这事,三王殿眼中流露出怨毒之色:“既然你找死,本殿就送你步那条孽龙后尘!” 林大山也再不复温软模样,怒喝出声:“那就试试!看你我谁生谁死?” 双方互揭疤痕,再无保留,厮杀瞬间进入白热化,对碰间下手越来越重,每一次对撞都恨不得将对方碾碎成泥。 ...... 嗡。 空间微漾,鲲继阳闪现到方源身边,快速扫了他一眼:“没事吧。” 小五这家伙,炼制黑暗祖符失败后师父亲自出手吊命,重伤反噬未愈,又逞强马上做局捕获大天邪魔王... 抓那个家伙能不付出代价吗?弄的他伤上加伤,当时信誓旦旦的说无碍,谁知道这么快就爆发决战了? 这家伙情况最不好,我家小五可别死了! “哪那么多事?”方源大手一挥,虽然胸口有些发闷发痛也不以为意:“论持久战,你们谁能比我强?!” 吞噬祖符与黑葫加身,可以帮他直接省去炼化过程,但论元力持久,确实是冠绝八主,唯有白凝冰能与他比肩。 他伸手一指,说话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不要在我身上分心,要是贻误战机如何是好?” 鲲继阳又看了他几眼,最后憋出一句:“别逞强,需要师兄就叫。” 言罢,身影再度融入空间,消失不见。战场情势,确实已紧迫到极点。 “挺悠闲哈~”二王殿悠然飘来,他现在已不是小孩模样,而是勉强算得上少年,仅次于天王殿的魔气淌下。他一脸不善地看向方源:“就是你做局抓的那个大家伙?那么可爱的大家伙,我可喜欢他了。” 大天邪魔王只是异魔皇坐骑,战力虽强却不涉政不涉权,规规矩矩,诸位王殿就没有讨厌他的。 他朝方源幽幽道:“你说我要是抓了你,能把他换回来吗?” 言语未落,磅礴魔气已凝成一杆狰狞长枪,洞穿虚空,朝着方源狠狠钉杀而去! 云涡展开,将那魔枪一口吞没。就算是负伤,方源面对二王殿亦无半分惧色,他豪迈大笑:“我若是你,就会直接杀了了事。我可比那蠢物有价值多了!” 大笑之余,方源心中想起了那日的事——吊命那日,他半死不活地倒在自己的吞噬小殿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模糊。师父飘然而至,正抚住他的额头,浩瀚温和的力量缓缓压下他体内暴走的伤势反噬。 当时他深陷失败的痛苦与自我否定之中,像个迷途的孩子般喃喃询问:“师父说我有机会,可连我都无法炼化第二道祖符,这天下,当真还有人能抵达祖境吗?” 他的骄傲与自负从来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基于自身旷古绝今的天赋实力所作出的判断。 那位传说中的大孔雀族天骄即便比他更强,又能强出多少?况且,他还有一位祖境师尊的倾心教导。若说师父不愿见到弟子成就祖境,他是绝不信的。 可即便如此,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不见祖境半点微光。要不是有师父存在,他简直要怀疑到底有没有祖境了。 他记得当时师父并未立刻言语,神色依旧温柔平静。 师父总是这样,如渊渟岳峙,就像是世上最宽厚的长辈。给他们划下红线后,便任由他们驰骋,从不轻易干涉,却总在他们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悄然出现,默默为他们收拾残局,兜住底线。 面对自己的问题,师父似乎想了想,道:“不是说了,你们若能将《太上感应诀》修至圆满,就能看到祖境,足够的太上之力,是祖符共存的关键之一。”而后又顿了顿,道:“或者,第一神物。” “第一...神物?”方源茫然重复:“弟子不懂,第一神物,不是师父的祖石么?” 师父收回放在他额上的手,温暖离去,又出现在唇下。 他看到师父指尖荡漾碧水,轻柔净去血渍:“第一神物,非是祖石。” 语气还是平静,但刚刚在执念中挣扎的方源,却好像也听出了一番深藏的执念。 ‘那所谓的第一神物......竟是师父都在追求的东西?’ 然后,师父就拎着他丢进了泉水。 念及此处,搏杀中的方源微微抬头,望向天外那道遮天蔽日的九色法相。 师父...... 天外,异魔皇猖狂的大笑震荡着整个位面:“符祖,你已技穷乎?” 此言不虚,那座巍然矗立的混元诛灵阵,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即便对方舍命对碰,他也可从容躲入阵中,用阵法消耗对方的力量,就算他把阵打破了,那残余之力...安可再与他相拼?! 至于对方能不费多少代价就打破阵法,然后还有足够的余力与他相战?这可能吗? 那可是准大宗师的阵法!就算当时对方天人合一占尽优势,也只能枯坐阵外,眼睁睁看着他也踏入天人合一。 他肆意狂笑:“在此时决战,是你此生最愚蠢的决定!也罢,今日便让你彻底葬身于此!” 异魔皇双臂一展,无始魔碑轰然显现:“让你看看本皇的准备,魔宝合一!!” 咔嚓! 无始魔碑碎裂!化作无数流光,与魔皇本相彻底合一!那数十万里的恐怖魔躯骤然拔高,无数双魔臂狰狞张开,再不是浑身魔眼的恶心模样,而是每一只魔掌掌心都生出一颗邪异冰冷的巨瞳,漠然俯视世间。 他已与无始魔碑彻底相融! 嚎——! 恐怖魔相发出震碎星辰的咆哮,与九彩流转的万劫同灵法相悍然对撞在一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波动席卷开来,加之双方强者舍生忘死的搏杀,这片浩瀚海域早已被打得干涸见底,裸露的海床崩裂出无数深渊。 咚!咚!咚!咚! 九色法相在狂暴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灵光动摇,魔气彻底占据上风,刘荣本体立于法相掌中的灭王天盘之上,水蓝纹路的白袍在能量风暴中飘荡,竟显出几分萧索。 他开口,声音飘忽,却清晰地传入异魔皇耳中:“是啊,此时决战,确非最佳时机。但我...已然倦了。” “所以是活腻了,求死吗?”异魔皇咧嘴,露出残忍的笑容。 刘荣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或许吧,太上。” 嗡—— 海量混沌之光降下,汇入灭王天盘之中。刘荣借此稳住防守阵脚,异魔皇却不肯给他丝毫喘息之机,攻势愈发狂猛:“你以为现在的本皇,还会畏惧你这太上之力吗?” “魔噬!!” 轰!!轰!!! 魔相上所有掌心魔眼都绽放紫黑之光,轰在法相防御上的每一拳都会汲取一丝太上之力,拳影密集如疾风闪电,瞬息千万击,疯狂掠夺着刘荣的太上之力! 轰!轰!轰!轰!轰!...... 太上之力的璀璨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刘荣不语,只调动更多太上之力前来补充,异魔皇见状,笑声更加张狂:“果真技穷,本皇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太上之力?你来多少,本皇吃多少!” 下方的天玄众强者见刘荣似落入下风,皆面色大变:“那异魔皇竟如此凶悍!” 符祖大人也要拦他不住了? 似是感知到弟子们投来的担忧、惊惶的目光,一直面色平淡的刘荣,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再不动手,就到了打击军心士气的时候了,正好,他也到极限了。 那就...出剑吧。 刘荣缓缓闭上双目,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周身气质骤然剧变!眸光深处,是一片亘古的死寂与虚无,就这么平淡地盯着异魔皇。 原本占尽上风、志得意满的异魔皇,猛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自魔魂最深处炸开,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惊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空虚,寂灭,冰冷,令他不寒而栗。 不,不对! 他的目光越过近在咫尺的魔相,遥望的是那屹立于天地的混元诛灵阵! 就在异魔皇心惊肉跳之际,只见刘荣并指如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点在自己眉心之上。 而后,出剑! 噌——!! 一声剑鸣,清越如龙吟,却带着斩断万古的寂寞,骤然响彻! 在他灵台中沉寂多年的古朴长剑,于此一刻彻底苏醒,刺出灵台,跃出眉心,剑光锋锐无匹,呼啸撕裂数百万丈长空! 下方正与魔物厮杀的凌宇,剑势猛地一颤,骇然望向那柄横空出世的神剑:“是那柄剑!” 那柄当初惊艳了整个剑门,却昙花一现,再无踪迹的剑。 高阶圣物,青釭剑!! 此剑一出,天地失色,日月无光,世间万物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唯有那一抹寂寞的剑光成为永恒的唯一。世上再无如此寂寞的剑,寂寞得仿佛能斩开时光。 离此剑最近的异魔皇感受最为强烈,明明只是一柄三尺青锋,与他庞大的魔相相比连尘埃都算不上,却如时光般难以躲避,刺得他魔魂生痛! 铮— 青釭剑寂然划过,途径魔臂被齐根斩断,断裂处光滑如镜。 斩断无数魔臂,青釭剑身毫无滞碍,速度不减分毫,如一道逆射苍穹的流星,又如一道决绝的射日之箭,斩开沿途一切阻碍,径直抵达混元诛灵阵前,而后,一剑刺入! 轰轰! 大阵感应到威胁,轰然运转到极致,滔天魔气疯狂绞杀,欲将这柄胆大包天的剑器磨灭。然而那剑光锋锐得完全不讲道理,所过之处,魔气如冰雪消融,被寸寸剿灭。 何为准大宗师?事实上并不存在这样一个等级。 因为大宗师级,无论是符箓灵阵,还是丹药圣物,都需要一样东西的掺入——天尊光! 所以白流萤曾对白夕说,在真正的强者眼中,天至尊才是修行的开始,天至尊不过是证道之始;所以根本不存在天人合一的大宗师,因为大宗师级别的辅修必须要有天尊光。 但,凡事总有例外,天人合一的阵修可以布置出无限接近大宗师级别的阵法——之所以不可能媲美真正的大宗师,是因为天至尊布阵,自有另一番视野天地。 阵修布阵,再由一位其他天至尊注入天尊光。至此,阵破与否也只在天至尊一念之间,但他们的魔帝显然是可信任的,不会一念之间破了此阵。 所以此阵为准大宗师。 而此刻,青釭剑,正撕裂那融有天尊光的绝世魔阵!虽只是一个细微的缺口,却瞬间破坏了混元诛灵阵那完美无瑕的循环。 以刘荣的阵道造诣,这一剑精准无比地刺在一处关键的阵心节点之上! 大阵爆发魔光,想要修复大阵,但剑气残留依旧倔强地磨灭,让它无法自愈。 嗤嗤—— 青釭剑身开始浮现细密裂纹,光华渐黯。刘荣剑指遥遥一划,声音平静无波:“爆。” 轰!!!!! 高阶圣物自爆,彻底炸开一个口子,将那处缺口猛然扩大,刘荣再双手一探,两座古朴巨鼎出现,异魔皇骇得魂飞魄散,只见刘荣毫不犹豫地将两尊巨鼎掷出,精准地投向青釭剑自爆撕开的那处阵法缺口。 “爆!” 轰!轰! 又是两个自爆,但似乎...加起来也不如青釭的十分之一?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两根稻草。 大千宫所赐三件高阶圣物,皆爆。 “啊啊啊啊啊!!!”异魔皇凄厉到无法形容的痛呼响彻天玄。 所有生灵皆骇然望去,只见异魔皇那庞大的魔相猛地向后踉跄倒退,面目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无数条被齐根斩断的魔臂如同暴雨般从空中坠落,断口处残留的恐怖剑气疯狂肆虐,将那些魔臂绞碎成最原始的魔气。 唯有一截断臂,似乎有所不同,并未被剑气彻底搅碎,而是径直坠向下方的空间裂缝,一闪即逝。 异魔皇的惨叫还在继续:“啊啊啊啊!!”他惊骇欲绝地盯着刘荣,发出愤怒而不解的咆哮:“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有这一剑?!你如何有这一剑?!” 无法想象的剑气从伤口处蔓延,让他难以恢复,剑气入体,好似体内流动的不是魔气,而是钢针!不止如此,就连他的魔魂,都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剑气穿刺,剧痛难当。 何来如此风华的一剑? 异魔皇一边惊恐地拉开距离,一边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连爆三宝,刘荣抹去嘴角血线,心中掠过一丝淡淡惋惜。 其实他本想声东击西,假意破阵,实则剑指异魔皇本体。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其笼罩、遮掩,让他无法精准锁定异魔皇的致命要害。 想来是那位魔帝留给他的保命手段,真是可惜。 至于如何有这一剑...... 清风徐来,太上峰中,一本摊开的灵书翻动,闭合,露出封面。 《剑修速成与法门基础》——洛莹。 大千宫交付的所有灵书,到底都用上了...... 刘荣对百器都无甚兴趣天赋,但书里一道‘养剑之术’,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当然不是傻子,在这混元诛灵阵出现的第一天,他就已在构思如何对付此阵。 他当时就想起此剑此术,一般来说,就算是中阶圣物的剑器,都不可能养到这个地步,但他正好有一柄高阶圣物。 置剑于灵台,每日一养,不可中断,不可挪用。 而他这一养,便是从祖至今——从不朽一百七十三年,到不朽一千九百四十八年。 这一剑,他养了一千八百年! 所以他明明有高阶圣物却不能拿出来对抗无始魔碑,而是再炼制祖石的配套神物灭王天盘。即便后来遭遇白夕之变,心痛欲裂,神魂动荡之时,他也未曾中断,依旧搬气养剑。 他深知自己不是什么绝世天才,他的传承极限只是上位地至尊。果然,超过传承之后,自己的修为进展有如蜗牛,像极了那些话本中一困便是千百年不得寸进的老怪。 若非域外邪族入侵,他入下界得到大千宫扶持,别说天人合一,不知现在有地至尊大圆满否? 没有传承,他步履维艰,什么也不是。但这有什么办法呢,是他还不够努力吗?只是人力终有穷尽时,他修炼至今,早已学会正视自身的平凡与不足。 正因为他知晓自己的平凡,他才决定做时间的朋友。日拱一卒,功不唐捐,积水成渊,聚沙成塔。如同大千修炼体系一样,越笨拙,反而越厚重,一千八百年的积累,今日终成大势落下。 这亦是拳怕少壮,棍怕老郎的道理。当初面对四五位同级地至尊,老朽白侯还有把握退走并带走几人,自是有他花时间养的手段。 最杀人者,唯有时光;最无价者,亦为时光。 今日出剑,果然不负岁月,一剑击伤异魔皇,动摇大阵。 大局已定,天玄有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