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和他说了,不如早入轮回……如今这般,何苦来哉。”少年黄棋叹息一声,与几位同道盘坐廊下,手中酒盏轻晃,映出檐外的迷蒙雨丝。 堂外细雨如织,连绵不绝,潮湿的山风裹挟着草木土腥气,穿过灵堂低垂的白幔,寒意刺骨。 宗江逸陨落了,就在最近。 死因是乾烈陨落的那一战,由异魔皇引发的共振以及最后惊天动地的爆炸。 除了乾烈陨落,林大山重伤外,还有无数强者受到波及,在如此恐怖的对碰中,本就伤及本源的宗江逸直接变成吊着一口气,连符祖也无法挽回。 拖了不到一年,终是陨落,而且和乾烈一样,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宗映荷肩负宗门,以至于在乾烈陨落,林大山身心俱伤之时,都没空抽身前去安慰。 林大山也避居祖宫阙中,半看守半疗伤,连准备出战都被白凝冰拦下,更别说出来干点别的了。 但今天,他当然要来。 “见过太上护法大人!” 他的身影甫一出现在灵堂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纷纷垂首行礼,向这位近一年未曾公开露面的太上护法表示敬意。 林大山如今多了重身份——妖域代理域主。 尽管六指圣龙帝已然陨落,但妖域这个摊子已经组起来,并且跑了千年,如今有六指圣龙帝生前挚友,以及太上护法担任域主,顺理成章。 更何况除龙族外,还有鲲鹏族、九尾狐族、天妖貂族以及黑暗圣虎族一同表达拥护。 他亦是一路颔首回礼,目光最终落在那具厚重的黑檀棺椁上,眼神不由得恍惚起来。 这位大荒宗主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多少个除夕守岁,其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何曾想过,一朝陨落,竟如此彻底,连一丝转圜的余地也无。 “宫主事务缠身,稍候便至。”他恭恭敬敬地在灵前奉上三炷清香,烟气袅袅上升,又替太上宫献上礼单,这才转向一旁主持仪式的秦可心低声言道。 哗! 此言一出,灵堂内响起被刻意压低的惊呼。 符祖大人何等人物,竟会亲自前来祭拜一个二劫水平的宗主,这是何等殊荣?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大荒宗最亲近符祖一脉,这向来不是什么秘密,但符祖亲至还是太惊人了。 若非灵堂要保持肃静,恐怕还不止这点动静。有许多人已经开始去呼唤好友,想近距离瞻仰一下,那位守护天玄的符祖大人。 几番告慰之礼行毕,林大山环顾四周,凑近秦可心,声音压得更低:“心姨,映荷呢?” 灵台由遗孀主持尚在情理之中,可宗映荷身为宗主独女,竟不在场? 听他问起,这位有着轮回修为的美妇人眉宇间忧色更浓,她抬手,略显疲惫地将一缕垂落的青丝挽至耳后,轻声道:“那孩子……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也不许我们进去。” 她抬眸看向林大山,眼中带着恳求,“大山,你……帮心姨去劝劝她吧。” 林大山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秦可心随即唤来一名垂首侍立的童子,引着他前往宗映荷的居所。 缓步行走在狭长幽暗的廊道中,林大山的神思飘向远处。 他深知这对父女的感情是何等深厚,说句冷酷的话,若宗江逸是当场陨落,宗映荷的悲痛或许还带着某种决绝的壮烈,不至于此。 可如今……她是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生命之火,在长达一年的煎熬中,一点点熄灭,每一天都是凌迟。 而且她比谁都清楚,父亲再无轮回之望,而在此期间,她还要强打精神,处理千头万绪的宗门事务,纵有秦可心竭力分担,林大山也能想象,那是何等的精力交瘁与心如刀绞。 相比之下,自己还算好的,宫主和龙族都很自觉地没丢别的任务给他,可以安心疗伤。 ‘唉……’林大山在心中无声长叹,乾烈阵亡时她都没能来自己身边,此番,定要好好安慰她才是。 心绪如潮水般翻涌,不知不觉间,引路的童子已悄然停步。 “护法大人。”童子朝他深深一躬,声音轻若蚊蚋:“前面便是宗主住处了。小姐严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刻只有她一人在内,大人请自便。” 林大山反应过来,颔首:“好。” 童子无声告退。 虽是小姐闺房,但在这位面前好像也没什么讲究。 林大山快步上前,深吸一口气,吱呀一声推开熟悉的大门,绕过屏风,林大山忍不住眯起眼睛。 房中一丝光源都没有,所有幕帘都被放下,有些影响视线,林大山凝神片刻,才在房间最幽深的角落,勉强辨认出一个蜷缩着的模糊轮廓。 “不是说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声音冷冽,虚弱,还带着颤抖,浸透了哀伤。 “你是真的伤心过头了。”林大山声音放得极轻。 若非如此,她岂会连进来的是谁都辨不出? 听到他的声音,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林大山心中又是一叹,不再犹豫,拨开层层垂落帘幕,向内走去。 熟悉的身影在昏暗中逐渐清晰,他走到榻边,拂开散落的杂物,在床沿清出一小块地方,坐了下来。 “映荷。”他唤道。 嘭! 话音未落,一个温软而带着剧烈颤抖的身躯便重重撞入他怀中!紧接着,是再也无法抑制的抽泣。 “呜——林大哥——我爹他……我爹他……”破碎的语句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宗映荷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 林大山身体微僵,手臂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缓缓落下,将她颤抖的肩背环住,一下,一下,轻缓地拍抚着,声音放得极柔:“世事难料,天有不测风云……没事……没事……” “呜!啊——!”他的安慰非但未能止住悲声,反而像是开启了某种闸门,怀中的人儿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积攒一年的绝望与痛苦尽数倾泻而出。 三劫强者还是很能哭的,没过多久,林大山胸前的衣衫已湿透大片,而宗映荷的恸哭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大山既疼惜又无奈,甚至有些荒谬地庆幸宗映荷已是三劫修为,否则这般哭法,不说真会哭厥过去,看起来都无缘三劫了。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那苍白无力的安慰之词,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呜咽,宗映荷终于抬起了头。 她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青丝分叉,凌乱地贴在湿润的额角与脸颊,素面朝天,未施粉黛的脸庞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指宽的泪痕,眼眸空洞无神,眉间笼着阴霾。 “噗。”林大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酸涩,却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指尖微动,卷起一缕水汽,将泪痕一点点拭去:“哭成小花猫了,哭起来就不漂亮了。” 如同宫主当年说他哭起来就不帅了。 整个过程中,宗映荷异常安静,没有言语,只是睁着那双失焦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拭泪的男人。 待他指尖的水汽散去,她忽然伸出双臂,用力环抱住他的腰身,将尖细的下巴重重抵在他的胸膛上。 林大山直觉这个动作好像不是那么好,但碍于宗映荷现在的状态,他也不忍心挣脱,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那双盈满悲伤、近在咫尺的眼眸倏然放大。 紧接着,唇上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 林大山瞳孔收缩,脑袋骤然放空,也是虎躯一震,下意识就想挣脱,但他这转轮级的虎躯,旧伤未愈,在三劫面前也不过是弱柳。 “林大哥,我知道...乾兄走了你也很伤心。”尽管在接吻,女孩疲惫又空洞的声音也在他耳边萦绕。 林大山感受她话里的悲伤,挣扎力度弱了些,眸中亦是流露哀戚。 乾烈阵亡不到一年,冰儿就冰封了感情...一个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 还有现在...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宗叔也... 他又怎么会不伤心?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林大山此刻深以为然,起码在这一刻,他就放纵自己沉浸在这个吻中。 两颗同样破碎的心,在这个生涩又带着咸涩的吻中,感受到了短暂的依靠与慰藉。 “林大哥...我知道你伤心,你也知道我伤心...”空洞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令人心碎的魔力。 ‘嗯...’林大山眼神迷蒙,思绪飘忽。 这个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孩,感情深厚,更重要的是——此刻,他们一样悲伤。 “林大哥...你安慰安慰我,我也——安慰安慰你。”声音里好像有了些情绪。 ‘嗯...’ “嗯?!”林大山再无法抽离,因为那双大荒囚天手已经在他腰腹上移动,而且还要向下。 林大山脑子里顿时闪过人生三问:我在哪?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呃——!”把柄隔着亵衣落入素手,他真正‘虎躯一震’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我是来安慰映荷妹妹的,我还对她没意思,这是乘虚而入,是禽兽! 可我也很伤心,映荷妹妹也说了她要安慰我。 可这也是趁虚而入,也是禽兽啊! 电光火石间,逻辑跑通,为了不辜负宫主教导,让自己和映荷妹妹都变成禽兽,林大山赫然下定决心——神宫浮现,震慑心神! “呔!” 他还是心疼宗映荷的,不忍扇巴掌。 这个距离,加上宗映荷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也是骤然滞神,林大山趁机滑溜了出去,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物一边往外走:“那个,我还有些事要办,映荷妹妹你...心意我领了,但我们不能...不能这样,总之——节哀。” 算得上落荒而逃,连门都忘了带上。 数息过后,宗映荷回过神来,疲惫空洞的同时,俏脸还多了丝红霞和...失落?但很快恢复。 “这是什么级别的君子啊...”她喃喃自语,和他一比自己简直是... 不,也不能怪自己,这种关系对普通人来说也不算什么,包括她,况且,他们两个确实有感情,同时都很伤心,也算是干柴烈火,情不自禁,情有可原。 起码比那些真正轻浮放荡之人真情实感多了。 但这个家伙还是能... 半晌,她终究叹了口气,颓然靠回软榻。 也对,不做不错,他们要是真有了什么...以后如何相处? 不...这家伙肯定会不会找理由,只会负起责来。 从宗映荷住处落荒而逃之后,林大山还担心宗映荷情绪不稳,还拉了个童子通知秦可心过去看看,自己则是告辞,去往妖域,龙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