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 惊呼撕裂了寂静,李知贺猛地从冰冷的汗水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五指抓向虚空,却只触碰到冰凉而空荡的空气。 梦里那抹熟悉的身影,那声戛然而止的闷响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又瞬间消散无形,留下心口被剜去血肉般的剧痛。 他茫然地喘息,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就在他还呆愣时,一道沉稳平和的男声传来:“醒了?” 李知贺先是抽了抽鼻子,闻到那股熟悉的药香,再转头,只见一位身着碧色短袍的青年正立于一方古朴药案前,指尖灵巧地拨弄着一杆精巧的玉秤,分毫不差地称量着几味流光溢彩的药材。 青年分神看了他一眼:“脉象渐稳,醒转就在这两日,倒是不出我所料。” “萧医师?”李知贺愣了愣,自己……回到将军府内的医侍处了。 萧宣先是吩咐一个药童去通知别人,而后朝他开口:“等着吧,二小姐很快就到。” 确实很快,李夏羽就飞了进来:“我的小弟啊!!!” 人未至,声先到。 火红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掠入室内,带起的风掀动案上几张药笺。 李夏羽瞬间扑至榻前,平日里明艳张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与关心,她径直来到李知贺身前,一双手上下摸索:“伤怎么样了?!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说着看向萧宣。 “我的医术,医一个化天,能有什么问题?”萧宣露出无奈的表情:“三少爷确实伤的很重,但在我看来还不是问题。” 他可是五级炼丹大师,七品至尊的强者,将军府又家大业大的,有什么医不好? 李夏羽眼露怀疑:“若是华师在此,我当然不怀疑,可你嘛...” 萧宣咽下一口老血,华师正是他在上古万草原的老师,那可是一位宗师巅峰的丹师,就是看在他的份上,自己才能谋到将军府医师这个好差事。 “若真有问题,我自会请示老师,小姐可以放心...” “我昏迷了多久?”李知贺打断他们:“阿七呢?” 李夏羽攥着他的手,神色僵了一下才笑着开口:“你已昏迷十日,至于阿七...”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从契约反馈来看,他已经死了。” 她接着补充道:“没事,他也算尽忠了,厚葬便是。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再挑,这次可以选个伶俐的小丫头。” 面对她的微笑,李知贺脸上却挤不出什么笑,只抿唇不语,李夏羽刚想继续安慰,就被外面一声威严的喝声打断: “太子令旨到——!” 太子令旨! 李夏羽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担忧瞬间被惊疑取代。 怎么会有太子的旨意过来? 沉重的甲叶撞击声由远及近,铿锵作响。 禁军统领之一林岳身披玄色重铠,腰悬长刀,面沉如水,在一队气息森严、甲胄鲜明的禁军簇拥下,大步踏入这弥漫着药香的房间。 他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精准落在榻上面色苍白的李知贺身上。 “林统领?”李夏羽压下心头惊涛,迅速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姿态不卑不亢:“家兄此刻不在府中,统领可否稍待,容我遣人……” 却换来对方的摇头。 “不必。” 林统领目光依旧落在李知贺身上,沉声:“请镇国公第三子,李知贺接旨!” “小弟?”李夏羽掩口惊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林统领,这……是否弄错了?” 林统领又重复了一遍:“太子有令,请镇国公第三子,李知贺接旨。” 李夏羽强压下翻涌的疑虑,迅速示意李知贺起身。 李知贺脑中一片混沌,身体却本能地遵从,在李夏羽的搀扶下,艰难地翻身下榻,双膝触地,李夏羽和萧宣也紧跟着肃然跪拜在侧。 林统领点头,手腕一翻,一道表面流淌着紫金色龙纹的卷轴凭空出现。 他双手将其展开,一股堂皇威严的气息瞬间充斥整个房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只听他朗声宣读,声音如同洪钟: “太子诏曰:镇国公府李知贺,将门遗珠,忠勇可嘉。虽年幼,然心性质朴,根骨堪用。今特旨简拔,擢为东宫侍卫统领,秩正六品,随侍左右。即日入宫听用,贴身侍奉,望勤勉当值,以彰恩遇。灵台清明,昭告内外。” “钦此——!”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灵光卷轴缓缓收敛光芒。 李知贺:‘啥玩意儿?太子殿下?’ 李夏羽:‘啥玩意儿?侍卫统领?’ 萧宣:‘啥玩意儿?正六品?’ 等等,我/小弟/这家伙被封为东宫侍卫统领,未及弱冠就封官了?正六品? 三人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都是一片死寂的茫然。 东宫侍卫算是太子私兵,这位置怎么突然落在他身上了? 李知贺一头茫然,李夏羽戳他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林统领震声提醒:“李统领,该接旨谢恩了。” 李知贺猛地回神,如梦初醒:“哦,哦!”他倒头拜下:“草民李知贺,谨遵太子令旨,叩谢殿下天恩!” “那便即刻启程吧。”林统领将灵光卷轴收起,他身后的禁军涌上,不由分说地架起还有些虚弱的李知贺,动作虽不粗暴,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李夏羽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被带走。 ......... 光影流转,李知贺已被“护送”至东宫深处。 满目皆是令人窒息的奢华,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穹顶,其上镶嵌着能自行流转光华的星辰石,地面铺着温润如脂的暖阳紫玉,空气中弥漫着最上等的龙涎香——真的是用真龙涎水炼制的。 在这片流光溢彩又威严深重的殿房中央,李知贺强撑着站稳,朝着主位上那道尊贵身影叩拜: “草民李知贺,拜见太子殿下!仓促奉诏,未能沐浴更衣,仪容不整,恳请殿下恕罪!” 殿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就这么持续半晌,上方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丝玩味和难以言喻的深意:“起来吧。李统领,你如今已非草民。本宫敕封你为正六品东宫侍卫统领,莫非忘了?” “臣……谢殿下恩典。”李知贺心头一凛,依言起身,垂首肃立,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片流光溢彩的地砖,不敢有丝毫僭越。 直到一双踏着云纹的锦靴,悄无声息地停在他低垂视线的边缘。 连带着那张英俊无比的脸庞。 李知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居然比我矮。 他在心里比对了一下,和阿七也差不多。 “在想什么?”叶墨渊的声音淡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威严。 “臣……臣失仪,臣有罪!”李知贺瞬间回神,慌忙便要再次跪下请罪。 “罢了,本宫不与你计较。”叶墨渊笑着摆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负手打量着他,眼神中透出李知贺很多年后才想通的奇异目光: “日后你便是本宫的贴身侍卫了,可要时刻谨记,尽忠职守,莫负本宫期许。” “是。”李知贺谨慎回答:“殿下天恩,臣万死难报!” “死了可不行,日子还长着呢......”叶墨渊开口:“书亭,取一份《将军赋》给他,再带他熟悉一下职责与东宫各处。” 末了他拍了拍李知贺的肩膀:“本宫可是十分看好阿贺呢。” 宋书亭开口:“是。” 李知贺这才发现,在李知贺原本的位置旁,还站着一个差不多高的少年,这人对他面无表情,从乾坤镯中取了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筒,无声地递了过来。 他道谢着收下,而后跟着宋书亭走了出去。 路上,宋书亭压住心中的好奇,朝他道:“太子殿下已经准备了第一个任务给你。” 李知贺心中凛然,考验来的如此之快? 他沉声开口:“请大人示下,臣必竭力以赴。” “好说。”宋书亭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李知贺,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殿下对你的第一个要求是,熟读并背诵殿下当年的敕封诏书。” 李知贺:“...” “啊?” 翌日清晨,在目睹叶墨渊施展的璀璨剑法后,二人跟着叶墨渊来到淬体处,叶墨渊顿了顿:“今天阿贺单独伺候就行。” “???”宋书亭虽然疑惑,但也只能照做停在外面,眼看着两人身影隐入那缭绕着浓郁灵气与药雾的屏风之后。 李知贺看着双手摊开,姿态随意却又带着理所当然的叶墨渊,也是摸不着脑袋。 啥玩意儿贴身侍卫还要干这个? 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感瞬间攫住了他。 但他还是尽职尽责,硬着头皮上前,动作带着生涩的僵硬,手指微颤地伸向太子腰间那条盘踞着龙纹的紫金玉带,有些生涩地剥开这位太子......果然还是小白鸡。 在解衣过程中,叶墨渊突然开口:“背会了吗?” 李知贺一怔,才意识到他说的什么,恭敬回答:“回禀殿下,臣已牢记心中。” “嗯。”叶墨渊叶墨渊似乎很满意,从鼻腔里轻轻哼出音节:“背给本宫听。” ? 虽然疑惑,但李知贺只能开口:“太子叶墨渊,毓德春宫,天资粹美。秉性温良而恭俭持身......” 清朗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混合着衣物窸窣的摩擦声与水汽蒸腾的细微声响,在这私密的空间里回荡。 他小心翼翼地为太子解衣,动作笨拙却一丝不苟,口中流出庄重堂皇的敕封之词。 面对屏风内传出的动静,外面的宋书亭问号更多了。 潜冥两千零三十六年,李知贺获封太子贴身侍卫,并委以重任。 ............ “宫主......” 林大山望着庭中那道仿佛亘古伫立的背影,喉头哽咽,苦涩弥漫口腔。 在他怀中,一个裹在素色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女婴,正睁着一双纯净得不染尘埃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他,不哭也不闹。 林大山清晰地记得,就在天地色变那日,宫主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沉默地将这个襁褓婴儿塞进他怀里,动作中带着一抹浓重的疲惫。 随后,宫主便如同石雕般坐了整整三日三夜。 那三日,整个天玄的天地元力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压抑到了极致。 苍穹之上,墨云翻涌如沸,亿万道惨白电蛇在其中疯狂窜动嘶吼,如同暴风雨将来。 在一道灵光闪过后,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却骤然消散,暴风雨终究没有来临,只有宫主原本如墨染就的青丝,在那一刹那,寸寸成雪,而宫主本人也枯坐不起。 至今,已过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