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墨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向被罗长风提在手中,如同被风雨摧残过的残花般的杜通,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杜大哥……你……憔悴了很多啊。” 他的心理年龄可不止十二岁,杜通经过眉儿一日采补,确实是肉眼可见的憔悴,李知贺也面露惊讶。 然而,杜通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他们身上。当他的视线对上光幕外那抹熟悉又耀眼的火红身影时,一股比身体被掏空更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小师姐面前,以如此不堪、如此屈辱的姿态出现…… “你……杜通?”杜禾微微眯起那双炯炯有神的杏眼,隔着波动的血色光幕仔细辨认了一下。 她来之前只知道求救信号来自一位师弟,等级颇高,却不知具体是谁,此刻见到杜通,才将他确认。 “是...小师姐...”杜通咬唇,心中万般委屈与羞愤。 杜禾出身外门,却凭着惊才绝艳的天赋和自信大方,乐于帮助同门的性格,早早就在内门站稳脚跟。 她待人接物毫无架子,有时甚至会蹦出些古灵精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话”,在蜀山年轻一辈中人气极高。而杜通……正是那些倾慕者之一。 身为外门翘楚,他与杜禾交谈次数不少,从第一次见面就忍不住被吸引。 但眼下...他披头散发,衣衫虽已穿好,但身上的暧昧痕迹还是扎眼......以这种姿势出现在心上人面前,大小伙子的心情可想而知。 杜通只觉得万箭穿心,恨不得当场自绝! “咯咯咯~”一阵甜腻得发齁的笑声骤然响起,带着浓郁的香气,眉儿如同鬼魅般飘浮而起,出现在杜通身边,亲昵地伸手搭在他肩上,对着光幕外的杜禾巧笑嫣然:“你这小师弟呀~确实不错呢~只可惜呀,由姐姐我先尝了个鲜~” “妖女!你……呃……”杜通目眦欲裂,刚想怒骂,眉儿搭在他肩上的指尖只是轻轻一按,一股熟悉的的燥热瞬间从脊椎窜起,直冲小腹!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让他悲愤欲绝。 这该死的功法! 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子隔着血色光幕遥遥对峙。 一个妖娆暴露,媚骨天成;一个骄阳似火,英姿飒爽。 杜禾挑了挑眉,目光在杜通身上那些刺眼的痕迹和眉儿得意的笑容间扫过,瞬间了然:“采阳补阴?” 说完她为小师弟的贞操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没有太多悲悯和愤怒,而是语出惊人:“没事,师姐给你做主,到时候抓了她,你再去学一门采阴补阳的法门,好好练练,看看能补回来多少。”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眉儿,她爆发出更加夸张、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感的大笑:“我没听错吧?!哈哈哈!你!蜀山派的内门翘楚!名门正派!居然……居然怂恿你的师弟去学……魔功?!哈哈哈!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滑稽的事情。 叶墨渊嘴角抽了抽:“杜大哥,你师姐是在说什么胡话吗。”饶是他,也被杜禾这离经叛道的提议震得外焦里嫩。 杜通也是满脸通红,又羞又窘,但比起其他人的震惊,他似乎……适应得最快?他扭捏地小声道:“小师姐……她一向如此……说话比较……跳脱……”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丝‘习惯就好’的无奈。 杜禾却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采补功法只是工具,只准你采补别人么?天下没这道理。” 她目不斜视看向杜通:“但只准对她用,此事因我所提,我就会负责到底,我会监督你。你只准对她一人使用此法,旨在‘取回’你所失。若你日后娶妻纳妾,行正常人道,我自然管不着。但若你敢对她们,或对其他无辜女子动用此术……” 她顿了顿,毫不犹豫:“那你便是货真价实的魔修,到时我会亲自出手,将你斩杀。” 她话虽然奇怪,逻辑却自成一体。更关键的是,她的语气中没有半分嫌弃杜通脏污的鄙夷,也没有一丝调笑戏谑的意味,抛开内容不谈,光是这种被理解、被撑腰的态度就足以让杜通眼眶发酸。 但他现在情绪波动,无法抽离,其中更深之处,只有某位旁观者想清楚了... 虽然杜禾的话有些叛逆,但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叶墨渊在短暂的震惊后敏锐地又发现了一件事。杜大哥显然心悦于这位小师姐,但无论杜禾本人知不知道,她心里显然是没有杜通的位置,才能这般...淡定、客观。 “照杜小姐的意思,”一直沉默旁观的穆秀,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翻腾的思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质疑:“修习魔功……还能用来干好事了?!” 杜禾的阐述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他问出这个问题,却换来杜禾摇头:“不,你们这些功法从根上就是烂的,修了就是坏事。” “那什么叫好事?!”穆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血丝弥漫,积压多年的愤懑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你说!你告诉我!什么是好事?!像你们一样,道貌岸然地占据着海量资源,然后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们这些在泥泞里挣扎求存的人手段是坏的吗?!” 杜禾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什么要成为魔修?” 叶墨渊心中一凛,这是他问过两次的问题,自己无缘深挖,这位语出惊人的小姐或许能帮他。 “当然是为了成为强者!不然呢?!你以为谁天生就愿意撕碎同类,吸食他们的血肉精华吗?!是我想的吗?!” “照你的说法。”杜禾眼神依旧平淡,仿佛在看一个困兽:“不成为魔修,就无法变强?” “当然!!”穆秀几乎是吼出来的,双手激动地挥舞着自问自答起来:“为什么?!因为资源!资源啊!!这不就是魔道最大的优势吗?!” “同样是地脉,同样是天脉,至尊家族和天至尊家族嫡系的修炼速度和终点为什么天差地别?就是因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把持垄断着绝大多数资源!”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一生的愤懑都倾吐出来,声音带着一种悲怆的控诉:“回顾往生我足以断定!太多太多的人,终其一生,都根本走不到需要拼天赋、拼悟性的那个高度!他们早早地就被困死在了资源匮乏的门槛之外!那我呢?!我这个地脉资质,为什么只能止步于神魄境巅峰?!而你们天至尊家族麾下,那些同样是地脉资质的旁支子弟,为什么早就踏入了至尊境?!” “只要资源能跟上!只要给我足够的机会!我为什么就不能成为至尊?!我为什么就不能踏上那巅峰?!”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布满血丝的瞳孔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死死盯着杜禾,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认同或动摇:“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们!生来就能享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饱和资源?!凭什么?!” 杜禾直视着穆秀那双充满血丝、燃烧着不甘与疯狂的眼睛,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冰锥般刺破了穆秀激昂的控诉,淡淡反问:“所以你们就要吃人?用他人的血肉,铺就你们通往强者的道路?” “是!不然呢?!”穆秀像是被彻底点燃了引信,彻底豁出去了,他猛地指向李知贺,又指向杜禾,最后甚至指向了叶墨渊,声音尖锐:“你们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们圈养亿万凡人,建立王朝宗门,难道不是为了统治他们,让他们像牛马一样为你们劳作,从他们身上源源不断地榨取灵石、灵药、供奉?!你们所享受的资源,哪一样不是沾着凡俗的血汗?!你们难道就不是在‘吃人’?!只不过吃得更加隐蔽,更加冠冕堂皇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不公都撕开给人看:“你们!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天尊世家!名义上为我们这些寒门散修留下了一条上升的通道,但事实呢?!那不过是一条更体面、更隐晦的狗链!不当狗,不把命交出去,不成为那些大人物手中见不得光的‘黑手套’,休想真正触摸到那通道的顶端!” “那个丁掌门!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想晋入融天境?很简单!只要敞开神魂,让他种下生死契约,把这条命彻底交给他,成为他暗地里处理脏活的狗就行!所有人!所有势力!他们给我的‘机会’都是这样!他们就要我当狗!摇尾乞怜的狗!” 他指向叶墨渊,布满血丝的瞳孔中浮现出刻骨的嘲笑,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身上不就有这种契约吗,自甘为奴又自我感觉良好的东西,居然还问我为什么成为魔修? 不成为魔修我还能怎么办?和你一样当狗吗?哦不,你起码算是天至尊家的狗,比我有前途多了!” 面对穆秀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直指修行世界最冰冷残酷现实的控诉,叶墨渊沉默了,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他确实忽视了……叶墨渊心中凛然。他不是真正的阿七,那烙印在李七灵魂深处的奴仆契约,并未真正束缚他。因此,他本能地忽略了这具身体背负的沉重枷锁,忽略了这契约所代表的、赤裸裸的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本体所在的东宫,所有侍从、仆役、乃至禁军护卫的灵魂深处……只要他们在位一天,就都烙印着他这位太子亲手掌控的生死契约! 好像...确实如此。 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享受饱和资源?最直接的答案当然是资源总量有限,这也是客观事实。 但细究下去……这“有限”的背后,是无数既得利益者用规则、用力量、用传承编织起来的庞大罗网,是维持他们高高在上地位的根基!这触及的,是家族、宗门、王朝……整个统治结构的根基! 叶墨渊感到一阵茫然,他毕竟才十二岁,是早慧而不是久活,父皇和太傅目前只给他讲史,尚未直接教授他帝王心术和驭下之道,他懵懂的理念在穆秀这血淋淋的控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找不到一个能真正反驳对方的答案。 听了穆秀这番夹杂着血泪与疯狂的控诉,有人沉默,有人赞同,唯有阵外的杜禾,眼神依旧平静。 但她的平静并非无动于衷,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深沉的……同情? 她看着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要用尽生命最后一口气来证明自己“正确”的穆秀,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叹息、又带着一丝洞彻的口吻,轻轻吐出一句: “万恶的玄幻封建社会啊。” 叶墨渊:“?”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