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沉香 · 第63章薪尽火传

　　薪尽火传　　岁月如梭，吴潇在隐翠峰上已不知寒暑几度更迭。她的气质愈发沉静内敛，眸光流转间，既有武者的锐利，又具学者的睿智，还有艺术家般的敏感。她能于晨雾中舞剑，引动气流环绕；能于月下抚琴，音律直透心神；能辨识百草，解析药性；更能推演星象，洞悉地理变迁。清岳真人倾尽所能，将她所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浇灌在这块璞玉之上。　　然而，烛火燃尽，终有尽时。　　吴潇能清晰地感觉到，师父清岳真人的气息，在这几年间，正不可逆转地由深不可测的渊海，逐渐化为即将枯竭的溪流。她那原本驻颜有术的容貌，如今已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满头青丝尽成雪，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深邃，仿佛蕴藏着亘古的智慧。　　这一日，风雪初霁，隐翠峰银装素裹，万籁俱寂。清岳真人将吴潇唤至平日修炼的露天石台，这里可俯瞰茫茫云海，远眺群山如黛。　　“潇儿，”清岳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来隐翠峰，已近十载。” 　　吴潇心中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喉头。她跪坐在师父身前，低声道：“是，师父。弟子蒙师父悉心教导，方能脱胎换骨，此恩……” 　　清岳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师徒缘分，自有天定。你天性坚韧，悟性超绝，更难得的是心术端正，不负我这十余年的心血。”她凝视着吴潇，目光慈和而凝重，“为师……大限已至。”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句话，吴潇仍觉如遭雷击，眼圈瞬间红了。“师父！定有他法，弟子愿……” 　　“痴儿。”清岳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生老病死，天地常伦。强求延命，逆天而行，反落了下乘。为师此生，能于暮年得遇良材，将毕生所学有所传承，已无遗憾。” 　　她顿了顿，气息略显急促，缓了片刻，才继续道：“我这一身功力，源于早年奇遇，加之数十年苦修，留之无用，散去可惜。今日，便尽数予你，望你善用之，勿堕我‘清岳’之名，亦勿负你自身之资质。” 　　吴潇泪水夺眶而出，连连叩首：“师父！不可！弟子怎能……” 　　“莫做儿女之态！”清岳语气陡然转厉，虽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非为你一人之私利。你身负天生武脉，又尽得我所传，未来之路，或关乎更大因缘际会。拥有此力，你方能真正立足，行你当行之事，护你当护之人！上前来！” 　　吴潇泣不成声，却知师父心意已决，且所言在理。她含泪膝行上前。　　清岳真人不再多言，勉力抬起枯瘦的手掌，缓缓按在吴潇头顶的百会穴上。刹那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纯浩瀚到极致的先天本源真气，如同温暖的太阳之光，又似决堤的浩瀚江河，汹涌澎湃却又无比温和地灌入吴潇的体内。　　吴潇浑身剧震，只觉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洗涤、拓宽、重塑。原本她自身苦修而来的内力已属深厚，但在这股磅礴力量的涌入下，竟如溪流汇入大海。剧烈的能量冲刷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生命层次跃升的玄妙体验。她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在无边无际的能量海洋中浮沉，看到了星辰生灭，看到了万物生长，看到了道之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那浩瀚的暖流渐渐平息，最终完全融入她的丹田气海，与她自身的真气水乳交融，不分彼此。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灵欲飞，又沉重如山，意念微动，便可引动周遭气流，感知范围扩大了数倍不止，体内力量之雄浑，已臻至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境界。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如蕴日月。然而，当她看向师父时，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清岳真人盘坐原地，面容安详宁静，嘴角犹带着一丝释然与欣慰的浅笑，但周身已再无半点生机。她将最后的生命之火，化作最纯粹的传承，尽数馈赠给了她唯一的弟子。　　“师父——！” 　　悲恸的呼喊声响彻云海之巅，惊起了林间栖鸟。　　吴潇伏地痛哭，久久不能自已。风雪再次悄然降临，轻轻覆盖在清岳真人的遗蜕上，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位高人的逝去而默哀。　　良久，吴潇止住悲声，对着师父的遗体，重重地磕了九个响头，每一个都掷地有声。　　“师父教诲，弟子永世不忘。您安心去吧，吴潇在此立誓，必不负您传道授业之恩，必以所学行于正道，光大师门！” 　　她起身，以师门礼仪，将清岳真人的遗蜕妥善安葬在隐翠峰她平日最爱静坐观云的那处悬崖边，立下一块无字石碑，功过是非，皆留与天地评说。　　处理完一切，吴潇独自立于峰顶，任凭风雪拂面。她感受着体内那浩瀚如海、生生不息的力量，以及脑海中师父传授的包罗万象的知识与技艺。悲伤依旧刻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即将独自面对未知未来的决绝。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改变她命运的隐翠峰，看了一眼师父长眠之地，毅然转身，沿着来时路，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身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山风呼啸，卷起千堆雪，仿佛在吟唱着一曲传承与离别的古老歌谣。下了山的吴潇，不再是那个只有名字的迷茫女子，她是一柄继承了无上功力与智慧的利剑，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绝世瑰宝，即将闯入那纷繁复杂的世间，书写属于她自己的、注定不凡的传奇。腕间的鎏金玛瑙镯，在雪光的映衬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