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忍琉璃
凌氏大宅,像一座用规矩和岁月砌成的深宫。飞檐斗拱遮蔽了大部分天光,连冬日稀薄的阳光,似乎都难以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院落,抵达吴潇所居的“霖岚阁”。
婚礼的简朴与非公开,如同一道无形的诏书,向凌家上下宣告了这位新女主人的“地位”。流言在外界喧嚣,化作更尖锐的冰刺,落入这座深宅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少爷是被迫娶的,不然怎会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腕上就一个破镯子,怕是比咱们还不如…”
“嘘…小声点,人来了。”
吴潇牵着晏清,从回廊尽头走来。她穿着素净的棉麻衣裙,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许久未见充足的日光。下人们立刻噤声,垂首而立,姿态恭敬,眼神却在她走过之后,飞快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讥诮。
她住进霖岚阁已有半月。凌骁因伤势反复,大部分时间留在医疗条件更好的别院静养,这里便成了她和晏清,以及贴身侍女素云(吴璃入学后,凌骁安排的可靠人)的天地。
怠慢,是无声无息的。
晨起送来的热水,总是不够温热;膳食精致,却常常错过时辰,或是她忌口的菜式被“无意”混入;份例的银霜炭送来得最晚,数量也总差那么一些,使得偌大的主屋总萦绕着一丝驱不散的寒意。
素云气得眼圈发红,几次想要理论,都被吴潇用眼神制止。
“少夫人!她们也太欺人太甚了!那管厨房的柳嬷嬷,分明是故意的!”素云跺脚,看着小脸冻得有些发青的晏清,心疼不已。
吴潇将儿子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目光落在窗外枯寂的庭院里。“她们不过是看人下菜碟,何苦与她们争这一时之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争了,闹了,除了让她们看更多笑话,又能如何?徒惹…他烦心。”
这个“他”,指的是凌骁。她知道他身体未愈,凌氏内外压力重重,她不能再因为这些内宅琐事去增添他的负担。她的尊严,在现实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这日,凌老爷子吩咐各房女眷一同挑选年末祭祀用的衣料。花厅里,几位妯娌和旁支女眷珠光宝气,言笑晏晏。吴潇坐在最末的位置,依旧是那身素净衣裳,腕间的鎏金玛瑙镯在满室绮罗中,显得格格不入。
负责呈送衣料的婆子,将最时新、最柔软的云锦苏缎一一捧到各位夫人面前,殷勤介绍。轮到吴潇时,那婆子脚步一顿,随手从托盘底层抽出几匹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的寻常绸缎,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敷衍:“少夫人,您瞧瞧这些可还入眼?”
那几位女眷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与轻蔑。有人用手帕掩着唇,低低窃笑。
吴潇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缎面,触感冰凉而涩滞。
“有劳。”她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对着那婆子,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连一丝委屈都没有。她平静地接受了一切,仿佛那粗劣的布料本就该是她的份例。
她越是平静,周遭那些无声的嘲笑便越是显得刻薄。那婆子似乎也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愣了一下,才讪讪退下。
挑选完毕,众人散去。吴潇最后一个起身,慢慢走出花厅。寒风穿过廊庑,吹起她单薄的衣袂。她没有直接回霖岚阁,而是绕到一处僻静的观景亭,望着下方早已冰封的寒河。
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缓缓抬起手腕,看着那枚跟随她飘零多年的鎏金玛瑙镯。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仿佛在提醒她来自何处。奶奶慈祥的面容在眼前模糊闪过,然后是北疆的风雪,凌骁推开她时染血的身影…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栏上,瞬间凝成冰晶。只有在这无人可见的角落,那强撑的平静才出现一丝裂痕。但她很快抬起手,用袖口用力抹去眼角残留的湿意,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她不能倒,不能争,甚至不能哭。晏清还需要她,凌骁…那个将她拉入这漩涡,却又因她而伤痕累累的男人,也需要一个不至于后院起火的环境。她的尊严,她的委屈,在现实的重压下,只能被碾碎,吞咽,然后沉默地消化。
回到霖岚阁时,她已恢复如常。素云红着眼眶迎上来,欲言又止。
吴潇轻轻摇头,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儿子,眼神温柔而坚定。她俯身,亲了亲晏清温热的脸颊,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
“娘亲没事…只要你好好的…”
她像一块被投入深水的琉璃,承受着四面八方的压力,表面布满细微的、看不见的裂痕,却依旧维持着完整的形态,沉默地折射着从水面之上、艰难透入的、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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