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沉香 · 第32章戏梦寒城

　　戏梦寒城　　三日后，寒城大戏院门前车水马龙，灯火璀璨如星。这座融合了欧陆风情与中式元素的建筑，在夜色中宛如一座华丽的宫殿，吸引着寒城乃至整个泽国的目光。吴潇最终还是带着吴璃来了，一方面拗不过妹妹隐隐的期盼，另一方面，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何种心理，或许是想再次确认那晚的星辉与琴音，是否真的只是一场幻梦。　　她们手持凌骁所赠的请柬，得以从侧门进入，避免了正门被狂热影迷和记者围得水泄不通的喧嚣。引座的侍者显然受过吩咐，态度恭敬地将她们引至二楼一间位置极佳的雅座包厢。这里既能清晰地俯瞰整个舞台，又具有一定的私密性。　　“姐姐，这里看下去好清楚。”吴璃低声惊叹，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学生裙，更显身姿窈窕，清丽动人。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熙攘的人群，并未发现凌烨的身影，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吴潇微微颔首，她今日仍是一身简洁的藕荷色衣衫，只是换了件稍新些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她安静地坐下，目光落在尚未启幕的舞台上，心中却并不平静。包厢的布置极尽雅致，茶几上甚至还备好了清茶和精致的点心，显然是特别关照过的。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与欢呼，几乎要掀翻戏院的穹顶。灯光渐暗，唯有一束追光亮起，打在舞台中央。凌骁身着杜丽娘华美绝伦的戏服，云鬓花颜，身段袅娜，竟将女子的柔美与哀婉演绎得淋漓尽致。他甫一登场，还未开腔，那绝代风华便已征服了全场。　　吴潇怔住了。舞台上的凌骁，与那日府中抚琴的温雅公子、与月白长衫下清癯风流的名伶，又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极致的、燃烧生命般的艺术绽放，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撼动人心的戏剧张力。他唱的虽是昆腔，嗓音却清越婉转，情感饱满，将杜丽娘游园惊梦的痴情与伤春悲逝的哀恸，刻画得入木三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水袖轻扬，眼波流转间，是道不尽的幽怨与缠绵。　　吴璃也看得痴了，她低声对姐姐说：“姐姐，他演得真好……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角色演得这样……活过来一般。” 　　吴潇没有回答，她完全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了。她看到凌骁眼神中的痴迷、绝望与不甘，那不仅仅是杜丽娘的，仿佛也融入了演员自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想起老夫人那句“身不由己”，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怅惘。这万众瞩目的光芒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实？　　戏至中场，《惊梦》一折，杜丽娘与柳梦梅在梦中相会，极尽浪漫旖旎。凌骁的演绎，将那种朦胧而炽热的情感传递到戏院的每个角落。吴潇不自觉地抚上腕间的鎏金玛瑙镯，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忽然觉得，自己与台下那些为他欢呼痴迷的女子并无不同，都被这精心编织的幻梦所捕获。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见对面斜上方的另一个包厢里，凌烨正朝她们这边微微颔首示意。他身边坐着一位气质严肃、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想必是凌家的长辈。凌烨的眼神在与吴璃对视的瞬间，流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但很快便收敛，规规矩矩地坐好。　　吴璃的脸颊悄悄染上红晕，心中那点失落瞬间被填满。　　下半场，《寻梦》、《魂游》……剧情愈发悲戚动人。当杜丽娘的香魂在舞台上凄婉徘徊时，凌骁的歌声与身段更是达到了哀感顽艳的境地。不少观众都在低声啜泣。　　吴潇却渐渐从那悲情中抽离出来。她看着台上那个为情而死、为情而生的美丽幻影，再联想到自己与妹妹扑朔迷离的身世，以及眼前这看似繁华却隔着千山万水的交集，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切的荒谬感。这戏里戏外，究竟哪一处才是真实？　　终场，杜丽娘还魂重生，与柳梦梅终成眷属。大幕在热烈的掌声与欢呼中缓缓落下。凌骁带领全体演员多次谢幕，他站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接受着所有人的顶礼膜拜。他抬头时，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二楼吴潇所在的包厢，停留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戏散人潮退去，姐妹俩随着人流走出戏院。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戏院内氤氲的热气。　　“吴小姐，请留步。”一个穿着体面的男子快步上前，是凌骁身边的随从。他恭敬地递上一个精美的纸袋，“公子吩咐，将此物交予吴大夫。公子说，方才戏中用了些古法调息的技巧，或与医理相通，望大夫闲暇时一观。” 　　纸袋里是一本线装手抄本，封面无字，墨迹犹新。　　吴潇接过，心中复杂难言。他即使在最繁忙的演出中，竟还记挂着与她探讨医理？这份过于细致的关注，让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再起涟漪。　　“姐姐，凌公子真是有心。”吴璃轻声道，眼中带着一丝羡慕，也不知是为了这份赠礼，还是为了那台上台下皆耀眼的人。　　吴潇握紧了手中的册子，没有言语。回头看，寒城大戏院依旧灯火通明，如同一个永不醒来的华丽梦境。而她们，只是这梦境外，两个偶然驻足的身影。今夜之后，那戏中的悲欢离合，那台下的万众瞩目，与她们平凡的生活，本当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然而，命运的车轮已然转动。那本看似寻常的医理手札，或许正是推动她们身不由己地滑向未知漩涡的第一股力量。夜风中，吴潇腕间的鎏金玛瑙镯，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闪过一丝微弱却奇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