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哪咤的那枚毽子

物之引动

  柳先生的说书场,从最初的小茶馆,搬到了城里最负盛名的“望海楼”。每当他说起“赤诚与沧浪”的故事,必定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屏息凝神的听众。那方醒木,与我(依旧被他随身携带,视为祥物)一起,成了这场传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传说如同藤蔓,在人间悄然疯长,也悄然变异。   市井之间,开始流传起关于那枚“灵毽”本身的种种神异:有人说它能趋吉避凶,庇佑家宅;有人说它内蕴仙法,得之可窥长生;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宣称,那毽子是开启某处上古秘藏的钥匙……   这些光怪陆离的传言,为我吸引了更多形形色色的目光。其中,不乏真正能感知气息的修行者。   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柳先生收场回家,行至僻静巷口,便被三个身影拦住了去路。他们并非凡人,周身灵力流转,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宗门弟子特有的矜持与审视。   “这位先生,”为首一名青年修士拱手,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却紧盯着柳先生揣着我的胸口,“我等乃金庭山弟子。听闻先生有一奇物,似与我道门一段古缘有关,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柳先生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几位仙师说笑了,小老儿只是个说书的,哪有什么奇物,不过是些哄人开心的玩意儿。”   另一名修士不耐道:“休要装傻!可是那枚红色毽子?其上灵气隐现,非同凡响,岂是凡俗之物?此等灵物,流落凡尘是暴殄天物,合该回归仙门,方是正理!”   话语间,已带上了逼迫之意。   柳先生下意识后退一步,护住胸前。我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也感受到那几名修士身上逐渐升腾的、带着压迫感的灵力。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股灼热、暴烈,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熟悉的气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骤然从极遥远的天际横扫而过!   那气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巷子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三名修士,都是浑身一震!   为首的修士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天,眼中尽是骇然:“这……这是……”   那气息,充满了桀骜不驯与毁灭性的力量,却又纯净无比,仿佛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火焰。它并非针对谁,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随性的宣告,宣告着某个存在的苏醒与活动。   我体内的那丝神性,却在这一刻剧烈地沸腾、震颤起来!是共鸣!是远比在龙宫时、比感应到敖丙时更强烈、更直接的共鸣!   是哪吒!   他醒了!而且,他就在人间的某处,刚刚释放了力量!   那三名金庭山修士面面相觑,显然也听说过某些关于“那位”的隐秘传闻,脸上的贪婪与逼迫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他们不再理会柳先生,低声急促地交谈了几句,便化作三道流光,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匆匆追去,似乎想去确认,或是……朝拜?   柳先生惊魂未定,靠着墙壁喘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觉得与我有关。他紧紧攥着怀里的我,喃喃道:“是你……在保护我吗?”   他不知道,那并非保护,而是远方的引动。   自那一夜起,我对外界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我能隐约“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关于“那位”的零星讯息,通过风,通过流水,通过修行者之间的神念传递。   有人说,在西边大漠,有赤脚少年踏火而行,焚尽了一处为祸的妖巢。   有人说,在北方雪山,有身影如电,与千年雪妖大战,声震百里。   还有人说,曾在东海之滨,看到他与一个蓝衣身影并肩而立,遥望沧海,但转眼便消失不见,如梦幻泡影。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却拼凑出一个事实:哪吒,或许还有敖丙,他们真的重临世间,正在这片广阔天地间行走。   而人间关于“赤诚与沧浪”的传说,似乎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柳先生发现,最近几场说书,听众里偶尔会出现一些气度不凡、眼神深邃的“人”,他们安静地听着,不像寻常百姓那般情绪外露,听完便默默离开,留下丰厚的赏钱。   其中一次,柳先生讲到动情处,拿起我作为道具比划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台下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目光似乎穿透了鲛绡,直接落在了我的核心之上。那目光并非恶意,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看穿万古的深邃与平静,让柳先生莫名地心安。   我知道,那是敖丙。他来了,他在听。他在确认,这凡间的传唱,是否公允,是否玷污了那段记忆。   他似乎……是满意的。因为那目光停留片刻后,便悄然离去,再无波澜。   而属于哪吒的那道气息,则更加飘忽不定。他仿佛一阵自由的风,无处不在,又难以捕捉。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在循着某种轨迹移动,那轨迹……隐隐与柳先生说书传播的路线,与我千年流浪途经的地点,有着奇妙的吻合。   他像是在追寻着什么,又或者,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所吸引。   柳先生的故事越讲越深,他甚至开始挖掘故事背后的“意”——关于打破成见,关于定义自我,关于超越宿命的友情。   这一夜,望海楼灯火通明。柳先生正讲到那“宿命之劫”降临,赤诚童子与沧浪少年携手赴死的高潮。   “……却见那赤诚童子,回首望向人间,眼中并无恐惧,只有一丝遗憾。他言道:‘我唯一遗憾的,是还没和您再踢一次毽子!’”   醒木重重拍下!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许多听众已悄然拭泪。   也就在这一刻——   呼!   一股灼热的风,毫无征兆地卷入楼内,吹熄了数盏灯火!一道身影,如同烈焰凝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望海楼那高高的窗棂之上。   红衣如血,黑瞳如星,周身散发着仿佛能点燃空气的炽烈气息与无拘无束的狂傲。   他抱着臂,斜倚窗框,目光如同实质,越过满堂惊愕的众人,直接落在了柳先生手中,那枚被蓝色鲛绡包裹的毽子之上。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弧度。   “喂,”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玩味,却让整个望海楼的时间仿佛都凝固了,“讲我的故事,问过我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