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生来就有“我”这个概念的。 最初的记忆是一片混沌的裁剪声,和女人温柔的叹息。一块褪了色的红绸包裹了我,那上面有阳光和一点点清浅的汗味;一枚沁着绿锈的铜钱是我的基座,它似乎承载了许多年前的某次交易记忆,嘈杂而模糊;几根洁白的雉鸡翎,是从总兵府后院那只总爱昂首阔步的禽鸟身上意外脱落的,带着一丝不甘与自由的天性。 我被一双灵巧的手编织、固定。然后,世界清晰了。 我被放在一只小手中。那手软乎乎的,却带着一股灼人的、不安分的热力。 “看,夫人,给少爷做的毽子。”一个侍女的声音说。 于是,我看到了他。 一个眼眸极黑极亮的孩子,穿着赤红的肚兜,眉心一点朱砂,浑身都萦绕着一股与这富贵安稳的总兵府格格不入的、燃烧般的气息。他看着我,眼睛里先是好奇,然后是一种……找到玩伴的亮光。 他叫哪吒。 我的世界,从此便只有他,和这方被高墙围起来的、叫作“李府”的庭院。 他第一次踢我,力道大得惊人。我像一道红色的流星,猛地蹿上天空,远超出寻常毽子该有的高度。风在我耳边呼啸,整个陈塘关在我身下铺展开来——鳞次栉比的屋顶,蜿蜒的街道,远处那片无边无际、闪着碎光的海。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的力量,也感受到了他的孤独。 飞得越高,便越能看清他是多么渺小,多么孤单地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没有玩伴,没有同龄人的喧嚣。只有两个对他敬畏多过亲近的家将,和一对爱他却无法时刻陪伴的父母。 每一次被他踢起,都是一次短暂的放风。天空是我的领域,而他是我的大地。我落下,被他稳稳接住,或用脚尖,或用膝盖,甚至有时是用额头、肩膀。他似乎在用全身的每一个部位与我游戏,试图耗尽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 但我最熟悉的,还是那堵高墙。我无数次地撞在上面,然后无力地滑落。那堵墙冰冷、坚硬,上面爬满了潮湿的苔藓,是我飞行轨迹的终点,也是他世界的边界。 他有时会对着我自言自语。 “喂,毽子,你说外面是什么样的?” “今天又没人陪我玩。” “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的声音里的落寞,比任何撞击都更让我感到沉重。 直到那一天。 海风的味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烈地吹进庭院。他偷偷溜出了府,带着我,跑向了那片我曾在高空俯瞰过无数次的海滩。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贴近自由。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个他。 一个穿着蓝衣的少年,衣袂飘飘,气质清冷得像海上升起的月光。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们。 哪吒将我踢了过去,带着一丝挑衅,一丝试探。 那蓝衣少年——后来我知道他叫敖丙——轻盈地接住了我。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带着一种与哪吒截然不同的、如水般的柔和。 一来 一回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风的声音,海浪的轻语,以及我在两个少年之间划出的、一道又一道温柔的弧线。 我不再只是一个承载孤独的玩具。在我身上交织的,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温暖的力量,是两颗同样孤独的心第一次笨拙而真诚的碰撞。那短暂的来回间,我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圣的使命,某种超越我本身材质的意义。 我感受到了,那被后世称为“灵珠”与“魔丸”的本源之力,在我这个由凡物构成的躯体里,完成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谐的交汇。 那一刻,我真正地“活”了过来。 我知道,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