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各自奔逃
子时·苏州,林府后院
林清霜第十六次检查包袱。
一把软剑、三套素衣、五十两散银、还有那本翻烂了的《九州山水志》。她推开雕花木窗,月光如水泼进来,映着院中那株老梅——母亲生前最爱的梅树。
“霜儿,江湖不是《山水志》里画的那么好看。”父亲昨日的话还在耳边,“但你若真想去看看…就去吧。”
她系紧面纱,最后看了一眼梳妆台上那枚龙凤玉佩——江南慕容家送来的聘礼。明日,她就该是慕容家的少夫人了。
足尖一点,白衣没入夜色,轻得像梅梢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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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金陵,醉仙楼屋顶
陆惊澜是被唢呐声吵醒的。
他躺在琉璃瓦上,怀里抱着半空酒坛,眼前是漫天星子和…楼下张灯结彩的迎亲队伍。大红灯笼映着“陆府”二字,刺得他眼睛疼。
“少爷!找到少爷了!”家仆在底下喊。
陆惊澜翻身坐起,酒醒了大半。他想起来了——今日是他与江南首富沈家千金的“订婚宴”。父亲说,成了这门亲,陆家商路能直下南洋。
他抓起酒坛猛灌一口,烈酒烧喉。
然后纵身跃下三层楼阁,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只挣脱牢笼的鹰。
“告诉老爷子——”他的声音混在风里,“这亲,谁爱结谁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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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狭路相逢
寅时·京杭运河,乌篷船
林清霜付了双倍船资,让老船夫连夜开船。
小船驶离苏州码头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林府的灯火在夜色中缩成模糊的光晕。心里空了一下,随即被涌上来的、巨大的自由填满。
她解开面纱,深深吸了口潮湿的河风。
然后听见“扑通”一声。
有人落水?她皱眉起身,却见一道黑影如大鱼般跃出水面,湿淋淋地扒住船沿。黑衣紧贴在精壮身躯上,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落。那人抬起头,一双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姑娘,”他咧嘴笑,露出雪白牙齿,“搭个便船?”
林清霜的软剑已出鞘三寸。
“下去。”
“后面有人追我。”他翻身上船,动作轻盈利落,“江湖救急,姑娘行个方便?”
远处果然传来呼喝声,数支火把沿河岸追来。林清霜瞥见追兵衣角上的“陆”字绣纹——江南陆家?她心念电转,自己也在逃婚,不宜生事。
“舱底。”她收剑,声音冷清。
黑衣青年钻进狭小舱底前,回头冲她眨眨眼:“陆惊澜。谢了。”
林清霜没应。她坐回船头,听见追兵的声音渐近。
“看见个黑衣小子没?!”
老船夫颤巍巍答:“没、没有…就老汉和闺女回娘家…”
火把光照上船来。林清霜垂眸静坐,袖中手指扣住三枚梅花镖。
就在这时,舱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陆惊澜撞到了头。
“什么声音?!”岸上人厉喝。
林清霜指尖一紧。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扬声,声音软了八度:
“相公——你小心些呀。”
空气安静了一瞬。
舱底的陆惊澜愣住了。
岸上的追兵也愣住了。
林清霜脸上发热,但语气越发自然,带着新妇的娇嗔:“都说让你别喝那么多,偏要陪爹爹喝…看,撞疼了吧?”
她说着,弯腰掀开舱板,瞪了底下人一眼。
陆惊澜何其聪明。他立刻捂着额头钻出来,配合地傻笑:“娘子莫怪…哎哟,真疼…”
两人并肩坐在船头,林清霜“体贴”地替他揉额角。月光下,白衣女子清丽如仙,黑衣青年俊朗不羁,倒真像一对夜游河上的新婚夫妇。
追兵看了几眼,啐了一口:“晦气!继续追!”
火把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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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冤家结梁
船行至芦苇荡,天色将明未明。
林清霜立刻撤手,掏出帕子用力擦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陆惊澜抱臂靠在船篷上,笑得玩味:“‘相公’?姑娘叫得挺顺口啊。”
“权宜之计。”林清霜冷脸,“现在,请你下船。”
“这荒郊野岭的,娘子好狠心。”他嘴上调侃,眼睛却打量着她——握剑的姿势是名门正派的路子,袖口有极淡的梅香,逃夜行船,多半也是…逃婚?
他忽然来了兴致。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陆惊澜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也在逃婚,对吧?”
林清霜指尖一颤。
“我也是。”他笑眯眯,“你看,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一路往北,江湖不太平,孤身上路危险。不如暂时搭个伴,互相照应?到了北地就散,如何?”
“不需要。”她转身要走。
“慕容家的追兵,可比我陆家的人难缠多了。”陆惊澜悠悠道。
林清霜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苏州林府大小姐,自幼与慕容家订婚,剑法得自‘梅雪剑’林老盟主真传,喜读《九州山水志》,最爱城南王记的梅花糕。”陆惊澜如数家珍,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哦对了,你腰侧包袱里,应该还藏了半包没吃完的梅花糕。”
林清霜的手按在剑柄上。
“别紧张。”他举起双手,笑得人畜无害,“陆家做生意的,消息灵通罢了。我只是想说——我可以帮你避开慕容家的人,你只需让我搭船到济南。公平交易。”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白衣胜雪,面容清冷;一个黑衣如夜,笑眼风流。老船夫缩在船尾,大气不敢出。
许久,林清霜松开剑柄。
“约法三章。”她一字一句,“第一,保持三丈距离;第二,不准叫我‘娘子’;第三,到了济南,立刻消失。”
陆惊澜伸出手:“成交。”
她没握,只冷冷道:“还有,你若敢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
“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接得飞快,笑容灿烂,“林姑娘,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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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奇闻问世
三日后,苏州城。
百晓生茶馆最新一期《江湖奇闻录》上市,头版标题墨迹未干:
【奇哉!妙哉!江南两大婚约同日生变,盟主之女与浪荡子夜奔运河,竟以‘相公娘子’相称?!】
文章绘声绘色,从林清霜白衣出逃,到陆惊澜醉酒跳楼,再到运河上那一声千回百转的“相公”,写得活色生香。末了还附点评:
“据目击船夫称,二人举止亲密,陆公子额角红肿,林小姐亲自揉按,俨然新婚燕尔。然据查,林小姐婚约在慕容家,陆公子订婚沈氏千金…此中曲折,耐人寻味。江湖儿女,果然快意恩仇,不拘礼法!”
茶馆里炸开了锅。
“林盟主的女儿跟陆家那败家子跑了?!”
“慕容家和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等等,他们真成了?!”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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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运河北上某渡口
林清霜捏着刚买的《奇闻录》,手指发抖。
陆惊澜凑过来看,吹了声口哨:“写得不错啊,尤其‘举止亲密’那段…”
“啪!”书卷砸在他脸上。
林清霜脸色煞白,不是羞,是怒:“是你!是你透露给百晓生的?!”
“冤枉!”陆惊澜举手,“那老船夫见钱眼开,百晓生的人给二两银子就问出来了…再说,”他捡起书,指着最后一行小字,“‘据目击者称,陆公子腰间玉佩,疑似慕容家聘礼’——这玉佩,好像是从你包袱里掉出来,我顺手捡的吧?”
林清霜一摸腰间,果然空了。
她死死瞪着他,眼里像要飞出刀子。
陆惊澜摸摸鼻子,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闹大了。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
两路人马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一队青衣,绣慕容家徽;一队蓝衣,打沈家旗号。
渡口百姓惊呼四散。
陆惊澜一把拉住林清霜手腕:“跑!”
“放手!”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他拽着她钻进巷子,声音在风里散开,“林大小姐,恭喜你——咱俩的‘私奔’,现在全江湖都信了!”
林清霜想甩开他,但追兵已至。
她咬牙,反手扣住他手腕:“往东!有片竹林!”
两人在狭窄巷道里狂奔,衣袂交缠。阳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照着她泛红的耳尖,和他嘴角压不住的笑。
身后是沸反盈天的追捕声。
身前是错综复杂的、未知的江湖。
而那本该死的《奇闻录》,正以更快的速度飞向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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