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而生 · 第八章市场调研(一)

大学期间为挣取生活费，夏禾就经常利用寒暑假兼职替一些房产中介跑楼盘的市场调查，所以眼下的市调工作对她来说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当晚，她买回一张恒阳地图和公交线路图，在研究过整个城市规划后，心里便有了大致思路。恒阳毕竟是地级市，又在大力发展建设之中，已开发使用的城市面积并不算太大，再刨除未安装电梯的低层建筑，工作量也在可控范围之内。经过纸上的一番涂画，工作思路很快明确，她决定按区域由内而外逐层开展调研，争取在1个月内收集出更多项目信息。按着手稿上的规划内容，她在电脑里绘制了一张时间表和一套数据统计表格。依如此计划进行，她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时再把一天的调查结果填上即可。初步工作完成之后，窗外已是月朗星辰，一片暗夜景象。虽同是一片天，此时的她却已置身在一座陌生的城。恍惚间，她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恍和不真实起来。正当她准备要去休息时，电脑又下角的聊天软件忽然“滴滴”响了两声，她随手便将软件点开了，一个大眼猫头鹰头像倏地弹了出来，这是来自陌生好友的添加提醒。夏禾一阵好奇，满腹疑惑地接受了对方的申请。两人成为好友正式进入聊天界面后，猫头鹰好像对她很熟悉似的，一上来就直接问道：“新环境还适应吗？” 夏禾吃了一惊，她一边猜测着对方的身份，一边打字道：“你是谁？”在按下Enter键之后，便死死盯住了聊天页面。猫头鹰很快回道：“呵呵，你暂时还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当我是个普通网友就行。” 夏禾心想：玩猫捉老鼠吗？开始努力思考所有的可能性，她试探着问道：“周磊吗？” 猫头鹰发了个笑脸，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你暂时不用知道我是谁。” 夏禾有些不大高兴了，这就好像自己突然在别人眼里成了透明人，而自己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这种感觉实在让人不太舒服。她决定保持缄默，十指飘飞地回道：“不好意思，在没有弄清你真实身份之前，我拒绝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猫头鹰回字道：“说与不说对你来讲我都是个陌生的存在。放心，我绝没有恶意，更不是坏人，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夏禾越来越疑惑了，她思索着说道：“我们认识吗？你知道我的身份？” 猫头鹰许久才回道：“你是夏禾。” 夏禾皱了皱眉头，说：“你呢？” 猫头鹰没有说话，只单单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夏禾忍不住又问：“我怎么称呼你？” 猫头鹰回道：“就喊我猫头鹰吧。” 夏禾不由得笑出了声。就当她思索着该怎么套对方话时，那猫头鹰却发来消息说：“恒阳是个历史底蕴深厚的城市，市场环境宽容，祝你有个美好的开始，早点休息，晚安。”紧接着，色彩如油画般浓郁的猫头鹰头像顿时变成了灰色。夏禾出神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心里即纳闷又困惑。新奇的生活就这么悄然地开始了？次日清晨，夏禾早早就起来了，调研的第一站是从她所居住的小区做起的。家和园小区只能算得上是普通民宅，档次不高，交房很有些年头了，电梯使用的是没什么名气的小牌子，不管从用材，做工还是乘坐感受都有着极强的劣质感和不舒适。在乘梯下楼时，夏禾随手抄下了轿厢右上角标牌上几个有限的电梯信息，乘梯一路向下。当电梯来到12楼时，一对老头老太挎着菜篮子走了进来，夏禾有心想找个熟悉小区情况的住户了解信息，见况赶忙按住了电梯，笑盈盈地朝两位老人招呼道：“叔叔阿姨，出去买菜呀。” 那老头老太也是一脸的慈眉善目，连连点头称：“是。”互相搀着走进了电梯。老太见夏禾脸生，笑着问她道：“姑娘是刚搬来的吧？” 夏禾笑弯着两只眼睛答道：“是呀阿姨，我昨天刚搬进来，您眼力真好，生人熟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太笑笑说：“那是，我们老两口在这住多少年了，每天光在这电梯就不知要坐多少趟，别管你是哪一家的，住几楼几号，家里几口人，就连谁家的小猫小狗我都认的门儿清，何况还是这么个漂亮的大姑娘呢。” 夏禾腼腆笑了笑，说：“阿姨您说笑了，还是您眼力好，心里什么都清楚。”紧接着，她突然话题一转地说道：“阿姨，您看我也是刚搬来对咱小区还不熟，我想跟您了解个情况？” 老太很热心，亲切地说道：“姑娘千万别客气，有什么问题你问就是，都是邻里邻居的，知道的我肯定会告诉你。” 夏禾用眼打量着正缓缓下行的电梯，说：“您平时有没有注意过咱小区电梯出现某些故障或困人什么的？”她微微叹口气，又说，“您不知道，以前我住的小区就是因为电梯品质不好，老是出问题，最后害得我丢了工作才不得已换了住处，我很担心再遇到以前那种情况了，实在是怕了。” 老太一听立马变了脸色，她望了望老头，接着拉过夏禾一条胳膊说：“姑娘，你要不提这茬儿我还真不好说，既然你问了，今儿个我还真得给你好好说道说道。”这时，电梯恰好来到一楼，夏禾挽着那老太，俩人边聊边走出了电梯。老头掂着篮子跟在后面，看着两人无奈摇了摇头。那老太迈着轻盈地碎步，小心地说着：“我和老伴儿在这小区住了十几个年头了，搬进来的头一年我家老头子就被电梯关了个把小时，一条老命差点儿没了，哎！这么高的楼，电梯年年修，月月坏，天天让人不得安生，甭提多让人糟心了。”突然，她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但这些都不算最要命的，就在去年这个时候，隔壁楼的王老太太刚过完70大寿，回家的那天活生生被电梯给夹死了，你说可恨不可恨，可怜不可怜，唉！好好的人说没就这么没了，都说大火无情，谁能想到这电梯还能害死人呢。” 夏禾听完不禁大吃一惊。前一天她还专门在网上查了查恒阳当地有关电梯方面的新闻，并没有看到家和园小区发生过如此骇人听闻的电梯安全事故，她不觉有些惊疑：“阿姨，您说的是家和园小区吗？这么大的事故，怎么连个新闻都没上呢？” 老太眼睛一瞪道：“死人的事儿谁敢报呀，都瞒着呢，物业也不让往外说，怕住户害怕，影响不好。”她拍拍夏禾手背又说，“姑娘，阿姨见你心眼好才对你说那么多，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呀。” 夏禾紧了紧搂着老太胳膊的一条手臂，立即表态道：“不会的，阿姨，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人家家属都不闹，我说这些干什么，不会的，放心吧。” 那老头见老太嘴碎，怕她说多了影响不好，有意提高了嗓门儿提醒道：“好了好了，跟人家小姑娘说那么多干嘛，回头再吓着孩子连电梯都不敢坐了。” 老太拍拍夏禾，慈蔼地说道：“姑娘不用害怕，去年那件事出了以后电梯早就换了台新的，其他楼栋的电梯也维修过许多次了，故障也比以前好了许多，更没听说再有困人那样的情况，你就放心的尽管坐好了。” 说话间，三人来到小区门口，夏禾笑着说：“知道了阿姨，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出去买菜了，再见阿姨，叔叔。” 老头搀着老太这才往大门口走去，那老太还三步一回头的朝夏禾挥手告别。目送两位老人离开后，夏禾默默走到小区花台边坐下。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调研出的第一条信息竟包含如此令人心痛的故事，电梯故障、困人、伤人事件虽时有发生，可致人死亡的毕竟占少数。真人真事也只隔着屏幕在新闻里看到过，当真亲耳听到这样的事情，又是发生在自己周边，一时间内心里终还是有些起伏波澜。或许只有做了这行的人才最清楚，电梯从品牌选择，安装到后期的维修保养全是由开发商和物业公司一手包办。商人逐利，开发商为了降低建造成本往往会挑选价格低廉又减配减质的电梯设备；物业公司更是如此，在电梯的长期使用中，维修保养也是一笔不小的持续开支，他们要么直接选择价格最低的小电梯公司，要么在招标时价格一压再压，一降再降，导致许多专业的大电梯公司为了压缩成本保证合理利润，并不能完全发挥真正的专业技术水平，维保质量可想而知。反观业主们则因自主意识薄弱，起初在购房时，只注重了房屋的本身价值并没有很在意电梯这个小小设备，当然也是因为不懂，以至于在后期使用中才发现这一设备的重要性，但为时晚矣。夏禾越想越为业主们感到不值，心里着实愤闷不平，她拿出硬皮小本本狠狠在上面记下了一笔。并就此发誓，既然做了销售就不能只为拿那一份业绩提成，电梯承载着众人的生命安全，她要为真正的使用者争取最大利益，绝不昧着良心卖那“三无产品”，定竭尽全力为甲方推荐质优价廉的电梯产品。想到此，心中不觉多了一份责任，拍拍屁股往下一站走去。九月的日头依然毒辣辣的，晒得人头昏脑胀，经过一上午的东奔⻄走夏禾已是又累又饿，她强忍着酷暑跑完计划中最后一个小区，终于在路的尽头发现一座小型商业广场，当下决定午饭就去那里解决，顺便走访一下商场的电梯情况，也算一举两得。等她渐渐靠近，这才看清了⻔前大剌剌停着两辆消防⻋和一辆警灯闪烁的救护⻋，心下便猜到里边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商场内灯火通明，⻔洞大开，依稀有人进进出出，想来营业正常。带着满腹疑团夏禾走进商场，只⻅一楼大厅靠近右侧的上行扶梯口处涌满了围观的人群，商场保安和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也都守在旁边，应是出了什么事故。待夏禾费了好些力气才得以挤到人前，眼前一幕却着实让她愕然了一番，原来是场电梯事故，有人被卷入了自动扶梯里，此时消防人员正在紧张地进行着救援工作。在你一句我一嘴的人声杂论中，夏禾略略听出了事故的大致经过，可以确定的是扶梯里被困的恰是一名电梯维修人员。据知情人透漏，原本两名维修人员正在对扶梯进行检修，也不知怎么地，扶梯突然就发生了移动，活生生将其一名维修人员给卷入了扶梯内部。因为人被完全没进了梯级下面，已经失去了反应意识，伤重情况尚不清楚。夏禾虽不懂维修，毕竟在电梯行业浸染多年，基本常识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按理说，电梯在维修保养前首先做的便是断电，以防有人误操作造成意外情况的发生，但不知这起事故原为何故。正思虑疑惑间，又听得有人议论说，原来被困人员在扶梯内部检修期间，其同伴无意中按下了启动按钮，这才引发了如此严重的安全事故。显而易⻅，事情大概率还是因为维保人员本身的专业知识和安全意识不足造成的，但凡是个经验丰富，技术能力过硬的工人，两相紧密配合之下何至于会出现此等有失水准的操作，也足以证明其所属电梯公司的专业程度很是一般。消防队的救援往往是简单而粗暴的，在这等危急境况下不得不动用切割工具进行扶梯部件的破拆工作。经过众人的不懈努力，梯级板被一块一块割裂开来，十多分钟后，被困人员终于得以重⻅天日，身体也慢慢被几名消防员小心地给抬了出来。但⻅伤员满腿全身的血迹斑斑，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实为惨烈，殊不知生命状况如何。伤员被救护⻋急急慌慌地拉走之后，围观人员也随即一哄而散，只留下一条被肢解得破散不堪的扶梯停运在那里，成为众矢之的。听来的故事再精彩也不如一场血淋淋的现场表演来得直观和震撼，此时的夏禾完全被懵住了，身不由己地跟随人流走进唯一一部观光直梯来到三楼餐饮区。也顾不得仔细挑选随便点了份快餐就胡乱吃了起来，刚吃几口就不自觉地想起刚才的鲜血画面，本来饥肠辘辘闻什么都香的胃口一下变得索然无味了，勉强嚼了两口饭菜她放下碗筷，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喝下大半，人顿时清醒许多。像今天这场耳闻目睹的电梯安全事故必须详细记录下来，电梯的厂家品牌，销售公司，维保单位和设备以往的运行状况也需重点做出调查，当成典型项目实例来看待，想必这也是陆杰委派她做市场调研的真实意图所在。思量既定，夏禾再顾不得吃东⻄，匆匆到柜台结过帐便开始了信息收集工作。商场管理部⻔的口⻛很紧，想要获取有用信息极不容易，她不得不把目标转移到商场下级工作人员，如保安、保洁和商户身上，通过与他们的侧面沟通筛选出有价值的讯息。从商场出来之后，夏禾又⻢不停蹄地将周围几个小区和公共建筑跑了一圈，她走街串巷不敢有丝毫停歇，直到晚上10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这一天下来，调研项目虽不算多，过程也是有简有难，好在信息收集完整，不乏有重要价值的内容，也算是辛苦有果。在浴室简单冲了个热水澡，待疲劳感消除的差不多时，夏禾随即打开电脑将笔记本上的手写内容一条条统计进了电子报告中，又费了点心思加了些自己的总结和客观评述。等终于把当天的工作完成，夏禾才得以放松地伸了伸僵硬地四肢。也就在这闲下来的半会儿功夫，也不知怎地居然⻤使神差地登上了聊天软件，且有意无意地瞅了瞅那位神秘新网友是否在线，⻅那只猫头鹰灰暗一片，她竟产生了小小地失落感。真是奇怪得很，自己明明非常厌烦这种猫捉老鼠的幼稚把戏，却又控制不住地对对方产生好奇，这种心理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夏禾心里不觉一阵好笑，接着退出⻚面将笔记本电脑“啪”地一声合上，转头回床上睡觉去了。难得的是，这一夜她睡的即香又沉。计划虽说是安排的天衣无缝，但实际执行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除项目繁杂和距离跨度⻓这些客观因素外，想深入其中全方位了解到电梯的详细信息和使用反馈情况就困难得多了。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即要像个善于捕捉线索的新闻记者又要伪装成敏锐狡猾地私家侦探，不断穿梭于城中各个⻆落，从小区商场到酒店医院以及办公和工业区等不同的建筑楼宇内。过程即使不尽如意，靠着耐心和随机应变的技巧，她还是走访研调出了许多有用信息。而时光也在一天天的忙碌中飞一般流逝。恒阳有条贯穿南北的河流叫上⻘河，河面宽阔，碧水莹莹，蜿蜒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央俨然一道美丽的⻛景线。因恒阳的城市结构是整体向南发展，当地政府便依水势在南部区域将河道四周扩宽改建成了一个巨大圆形湖泊，又名白玉湖，各色楼盘依湖而建，品味高端，逐渐形成了新的城市经济中心，恒阳新区。恒阳新区是夏禾调研的最后一站，也是重点区域，因整体区域都处在开发建设当中，待开发和在建项目众多，业务机会自然也是最密集的地方，除了资料收集她更多的是想碰碰运气，为后期销售工作做铺垫。夏禾之所以对这一地块有如此深入的了解和筹划，还多亏了那位神秘网友的指点。说来也奇怪，自从两人加为好友之后每隔两个星期那人便会在周六的晚上8点钟准时出现，除了依然保持的神秘身份外，俩人在交流和沟通上也算是极投缘的。对方也是从事电梯行业，并且对恒阳市和恒远了解颇深，虽也怀疑过此人或许就是恒远内部人员，不知怎地找到夏禾联系方式有意接触她也未可知。但见对方遇此话题总避而不谈，暂又没什么恶意，夏禾也就不再紧逼追问，乐得听一个懂行的人为她出谋划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