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响起一阵“哒哒哒”声的脚步声,混杂着说话声,带着一点点回响,慢慢地,越来越近。 门,开了。 是肥仔和刘先生。 看见斜倚在床头的江逖,肥仔惊喜地睁大眼睛,“哇咾,醒了啊!” 他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对着江逖的肩膀轻轻捶了一拳。 江逖伸手,撸了一把肥仔的头发。 两个老友多日不见,开心地相互击掌。肥仔扭头,瞧见刘先生毕恭毕敬地移到床边,以为他和江逖打招呼,却见他面朝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欠身问候:“主席,您到了?!” 椅子上的年轻人,是开贵。 开贵淡淡点头,用印尼话说了几句,刘先生应了声,即刻退出门外。 肥仔心领神会:主席?老刘昨天提到的党魁?还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没想到是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帅哥。 他也没太当回事儿,跟开贵打招呼,“主席,你回来得太及时了。看我们江逖伤成这样。” 不愧是肥仔,打招呼和告状同时进行,恨不得卷起袖子替这位主席清理门户。 青辰江逖却齐齐愣住,“主席?” 青辰顿时糊涂了:开贵?主席?他到底是谁? 她和江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二人的眼里皆是惊讶与茫然。青辰想起,刚玩纸牌屋那会儿,她和纤纤及另一个打酱油的,一直被开贵吊打,一口气英勇输掉十一局。 纤纤问他是不是超常发挥,他不客气地回答说,正常水平。并且颇自恋地安慰她们,跟他一起玩纸牌,就要习惯被虐得目瞪口呆。 彼时,他用了“dumbstruck”这个词,令她记忆犹新。 所以?开贵这是又要看他们目瞪口呆?抑或,这根本是火焰党的一个阴谋? 青辰的脸,沉了下去。 她的脸庞,似乎敷上了一层冰霜,寒气逼人。 一般人认为,捉弄人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青辰不这么看。 小时候被班上淘气男生恶作剧的经历,令她对别人的戏弄,深恶痛绝。 恶作剧带来的精神创伤,不比校园霸凌来得少,或者,它根本就是霸凌的一种。 要是没有这些经历,也许,她不会自小练习武术与跆拳道了。开贵没有一直注视青辰,可她情绪变化的瞬间,都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轻咳一声,笑道:“怪我,来得仓促,没能及时介绍自己。” 他站起身,踱步到青辰面前,看了她一眼,扫视了一圈其他人,重新把目光落在青辰脸上,“火焰党主席,是我;你和纤纤的牌友王开贵,也是我。这两者,不冲突吧!” 看见青辰凝重的表情,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的名字,叫钟启阳。” 他还是习惯用网名称呼青辰。 “格林,你是否以为,这次你们被绑架的事件,是我所为。” 青辰沉默不语。 沉默,说明了态度。 开贵苦笑,“不是你想的那样。” “请直说吧!” “好,长话短说。前些天,从纤纤那儿,我得知你正在巴厘岛旅游,住宿在曼黛尔酒店。当时我在美国公干。我吩咐部下去酒店找你,方便照应。同时劝你多留几天,等我回来,好见上一面。” 他叹口气,“可是,我的人扑了个空。同一天酒店传来消息,你和同伴及司机已经失踪。他们已经报警。警方对此一筹莫展。” 青辰抬头。 她迎上了开贵的目光,他的目光,平静且坦然。 她有些迟疑,怔在那里。 “恭图尔逼婚,与你无关?” 开贵眉头微蹙,“在动员各分部搜寻你们的过程中,老刘发现,是丁香岛的属下闯了这个祸。我的成员,大都是单身汉••••••。虽然有党规约束,终究有人会明知故犯。无论如何,是我御下无方,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青辰想起刘先生对她说过的话,的确是上峰吩咐他们寻人,那么,这两人的话,倒是互相契合。 这会儿,青辰对开贵所言,信了六七成。 她对恭图尔等人的恨意,在江逖受伤时,达到了最高峰;而今江逖伤情稳定,她对作恶者的痛恨犹盛,却稍稍回返到均值。 眼下她最在意的,是守护江逖直至他痊愈,其它的,并不是放过罪魁祸首,只不过是暂缓处理。 她的脸色稍霁。开贵欣赏着青辰的一举一动,她的美,自带一种超凡脱俗的典雅和灵动,就连生气都比别人好看,令人见之忘俗。 他喝了口水。刚才青辰给他倒的,原本是温水,现在已经冷却了,喝起来更解渴。 “今天中午,”开贵道:“咱们一起到餐馆吃个饭,算是我给你接个风。” 他看看病床上的江逖,及旁边的肥仔:“张先生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去。不过,江先生卧病在床,不如••••••。” 他的意思,是改日等江逖出院,再宴请他和肥仔,算是赔罪;这顿就和青辰单独聚聚,肥仔留在医院照顾江逖。 两个多年相识的网友初次见面,找个机会把酒聊天,好好叙旧,也是无可厚非的。 他觉得,江逖和肥仔都是识趣的,弦外之音肯定听得懂,大概率会就势谢绝邀请。 不料,江逖没花时间考虑,彬彬有礼道:“今天借青辰的光,讨扰钟先生了。” 开贵看一眼江逖----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啊! 青辰本来想拒绝赴宴,瞥了江逖一眼。 肥仔眯缝着小眼睛,玩味地咧嘴一笑。 病房里的气氛,平静,但是暗流涌动。 中午时分,刘先生敲门进来,跟开贵低声交谈了几句。 青辰觉得刘先生面对开贵时,不像平常那么自若,带着一点点局促,甚至小心翼翼的味道。 她不禁感叹:官大一级压死人。刘先生明明比开贵还要大上好几岁。不过,开贵也不是那么盛气凌人啊!怎么刘先生还战战兢兢的。 既然江逖已经答应了,去就去吧! 刘先生费了些工夫,跟院方请假,医生千叮万嘱了什么可以吃和什么不可以吃,最终,还借了辆轮椅给江逖,便放行了。 接送他们的黑色商务车,稳稳地停泊在住院部的大门口。 不用人吩咐,四个彪形大汉,便齐齐上前,协助江逖妥妥当当地上了车,颇有些训练有素的架势。肥仔装模作样地咋舌,附在江逖耳边低语:“你遇到劲敌了!” 江逖冷哼一声,不想搭理他。不承想,肥仔腆着脸凑过来,补了一句:“比郑摄影师可难对付多了!” 江逖没好气地嗤笑一声。他发现:自己够愚蠢,这么多年,偏找了个肥仔这样讨厌的人当朋友。 午宴设在一家高级酒楼,装修富丽堂皇似金殿。 建筑风格是印尼传统风格,里面的所有物件,藤编的沙发、靛蓝色的亚麻靠垫、窗前悬挂的棉质纱幔、天堂鸟图案的木质箱子••••••,小至一砖一瓦,一勺一碗,大到桌椅板凳,家具陈设,无一不是精品。 宽敞的包厢里,刘先生恭恭敬敬地请青辰落座。 青辰有些迟疑,这是正门对面的位置,算是主客位,正欲推辞。 肥仔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坐在轮椅上的江逖,推到她左边席位,嚷嚷着:“老师,你比较细心,你照顾他。” 他一转身,朝青辰右手边的座位跑,正要一屁股坐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开贵已然从容不迫地拉开这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去。 开贵从刚才肥仔奔到青辰左手给江逖占位时,就开始行动。 即使肥仔动作迅速,终究慢了半拍。 “你要坐这儿吗?”开贵漫不经心地问肥仔。 明明是普通的一句话,肥仔却觉得霸气凌然,讪讪一笑,客气道:“坐哪儿都一样。” 他老老实实地走到青辰对面的座位就坐,不敢再作妖。 青辰看见眼前的一幕,好气又好笑。 她对开贵道:“不好意思。我这学生,喜欢开玩笑。” 肥仔腹诽:开什么玩笑!我是认真的。 开贵也不当回事儿,只淡淡一笑,关切地问:“这几年,你••••••你们还好吗?” 青辰琢磨一下,“我和纤纤?” 她简洁明了地讲了一遍自己和纤纤毕业后的工作情况。 讲完,她顺口问,“你呢?” 这时,第一道菜已经上来了,澳洲大龙虾。 侍应生把龙虾切成若干份,开贵一边闲聊,一边招呼大家趁热吃。 “在美国,我主修了经济学和生物学。家父要我继续攻读博士,我没兴趣,便回国了。” 青辰是随意问候,开贵却答得很认真,一点也不敷衍。 江逖默默地听两人聊天。 “回来后,有一段时间,我很迷茫。家父要退休,要我接替他的职务,打理公司。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利用所学,做一番自己的事业。” 他的语气平淡,说出的话语却深深吸引了在座的三个人,尤其触动了江逖的心。 “众所周知,印尼是千岛之国,也是一个物产丰富的国家。它有1万7千多个岛屿,大约6千个岛屿上是有人定居的。我一直在思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去探索,那1万1千多个无人居住的岛屿,充分开拓它们呢?这样一来,我们的人民,日子不就好过许多吗?” 三个听众暗自心惊,1万1千多个有待开发的岛屿,多么庞大的数字! 哪怕只好好利用其中三分之一,不,四分之一的岛屿资源,都能创造出无尽的财富啊! “我开始整合各地中青年男性,甚至包括一些海盗,从其中挑选出干练的人做基层干部,继续挑选其中的佼佼者,做中层管理者。我呢,担任领导者----党魁。” 他进一步解释,“之所以成立一个政党,是为了便于管理,使成员们拥有归属感和荣誉感;同时,严格的党规,也使大家有意识地约束自己的行为。” 肥仔不明所以,问道:“为何有了党规,才可以约束行为。就像我,没党规约束,也能自律啊?” 青辰若有所思:“当党员的人数像滚雪球越来越多时,规模越来越大时,难免会出现一小撮人,热衷于仗势欺人,狐假虎威,借机为自己捞取好处。所以,当组织成员急剧增加时,成立党派,立下党规,阻止他们的不法行为,是最有效的方式。” “这么说对吗?”她问开贵。 开贵看着她,嘴角含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