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宝前传

急病

  这场病,来得猝不及防,气势汹汹。   星期六,青辰有点儿发烧,她吃了两片退烧药,勉强上完了三堂课。   下班后回到住处,青辰整个人就像踏在棉花上,软绵绵,轻飘飘的。她测量了体温,不但没有退烧,反而比早上还高了一度。   她心知不妙,摸出手机,在口语班师生群里,通知学生们,因为生病,星期天的植物园学习之旅,只好延迟到下周末了,向各位同学致歉。   浑身无力,腰酸背痛的青辰,丢下手机,就把自己抛到床上,沉沉睡去。   收到信息的学生们大多没当回事儿,以为青辰患上了流感,纷纷留言让老师好好休息。   此时,江逖在书房研读<<中国古代玉器图谱>>,肥仔则在客厅,好像一只手忙脚乱的八爪鱼,有滋有味地在电脑前玩儿网络游戏。   听到手机一连串的提示声,江逖瞧了瞧了屏幕上跳出的信息,越瞧越觉着不对劲。   若是普通感冒,青辰不会发一条留言就杳无音讯,起码,她会回复一下大家的问候。   问题是,底下的留言已经六七条了,青辰始终没有回复,这不是她一向来的风格。   江逖坐立不安,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青辰出事了!   他眉头紧锁,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叫肥仔拨个电话给许老师。自己则抓紧时间换下身上的家居服,过了一阵子,肥仔有些纳闷地告诉他,打了两次,老师的电话无人接听。   江逖刷的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肥仔搞不清状况地跟在他身后,嚷嚷着,“等我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去哪儿呐?”   问归问,脚步却没有落下,他一溜小跑地紧跟江逖。   两人冲上了车,江逖才顾上说话,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肥仔半信半疑,“有那么严重吗?不过去看看也好,你再装高冷,不找机会和她亲近,她就被别人追走了!”   江逖静默不作声,眸色加深,只是一踩油门,汽车仿佛一支离弦的箭,飞快地驶向前方。   也幸亏有肥仔在旁,这小子平常爱八卦爱聊天的个性,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他居然晓得许老师所住的楼层!两人没绕弯路,也没费工夫打听,直奔四楼而来。   在四楼的走廊上,安娣正好出门丢垃圾,眼见两个年轻小伙子在走廊上东张西望,立刻警惕地上前,“你们找谁?”   江逖问道,“安娣,许老师住哪一间房?”   打量着眼前这位俊美不凡,气度高雅的年轻人,安娣实在不能把他和坏人联系起来。她的戒备心,瞬间丢到了爪哇国。   “你们是青辰的朋友吧!喏,前面第二间就是。”   透过镂空的安全门,可以瞧见里面那扇半开的木门,江逖心头一松:老师在家!   他转头向安娣道谢,旋即跑上前摁了摁门铃,无人应门。   肥仔忍不住扯着嗓门喊,“许老师,许老师,你在家吗?”   一片寂静,依然无人应话。   江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一旁的安娣也有些纳闷,“这才晚上八点多,平时她不会这么早睡啊!”   肥仔尝试打开安全门,可是这道门上了锁。   江逖思索一会儿,“安娣,许老师的备用钥匙你有没有?”   “没有,不过••••••,上次听她讲,因为有时候,她会把自己的那把忘在学校,怕没法开门,所以她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在保安室。”   肥仔心中一喜,“那好办,我去找保安来!”   一通忙活后,打开房门的众人,看见面色苍白的青辰,无力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江逖的呼吸一滞,胸口微微有些发疼:眼前的青辰,哪儿还有前几日制服恶霸时那股龙马精神?未及众人反应,江逖一把扶起青辰,背在背上,疾步向门外走去。   因发高烧而迷迷糊糊的青辰,把脸贴在一张宽厚的背上,顿时觉得温暖不已。   “妈,我好想你。”她喃喃自语,“对不起,妈,我太累了。明天不能去找 ta了。”   “我太重了,你背得动吗?我下来自己走吧!”   她感觉自己被妈妈放在一张床上。   一双温柔的手,抚摸了她的额头。好像在安慰她,她顿时觉得清凉许多,拉着妈妈的手不放,“妈妈,别走,在这儿陪我。”   说着,她又昏睡过去。几十分钟后,医院的急诊室外。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生,满脸凝重地与江逖交谈,“根据初步诊断,病人极可能患上了骨痛热症。我们需要将病人留院治疗。”   江逖愣住了,“医生,这么说,她是被伊蚊叮咬过?”   医生点点头。   江逖的眼前,迅速闪现上周在公园野餐时,青辰被叮咬的那一幕,刹那间,他的心似乎被无数只蚂蚁吞噬着,愧疚极了。   他抬起头,“医生,她会有生命危险吗?”   “放心吧,年轻人。”医生以为眼前忧心忡忡的大帅哥是病人的男友,安慰性地拍拍江逖的肩膀,“死亡率只有千分之一到二,她还年轻,体质也不弱,应该抗得过去。”   这时,肥仔回来了。刚才来得慌张,他俩送青辰去急诊部,连她的证件都没拿。青辰当时抓着江逖的手不放,嘴里呢喃着“妈妈”,肥仔只得搭计程车再次返回青辰处,从手提袋里找到了证件。   江逖把医生的话转告给肥仔,肥仔也吓了一跳,“骨痛热症?怎么伊蚊也欺生,偏偏叮了许老师•••••。”   肥仔瞄一眼江逖,见他脸色不佳,也不敢多说什么。   二人一起拿着青辰的证件,办理了住院手续。江逖作主,让青辰入住了A级病房。这种病房是病房中等级最高的,内部设有一个床位,附有洗澡间,卫生间,空调等,江逖默默地为青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了最好的医疗保障。   即使如此,他依然深深自责:没有保护好老师,是自己的错。   问清楚医院的探视病人时间,江逖和肥仔便一起离开。这次江逖没有返回原本住的那间公寓,而是选了间离医院最近的,以便随时过来医院。   第二天一早,江逖算准了探视时间,一大早踩着点儿带着果汁和鸡汤来了。   他昨晚在网上查询过,患上骨痛热症的患者,需要补充水分,比如果汁和汤,以确保病人不脱水。   恰巧青辰的负责医生刚巡视完病房出来,在门口遇见了江逖,就和他聊了几句。   “根据检查报告,确诊是骨痛热症。目前没有任何抗病毒药物可以治疗骨痛热症。”医生的语气略带遗憾,“因此我们现在能做的,是缓解病人的症状,比如给病人止痛药和退烧药。剩下的,就是等待病人的康复。”   江逖向医生道谢,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   静谧的病房里,青辰已醒来,身着一套浅蓝色的病号服,双目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白皙秀美的脸上,一缕秀发随意地垂下来,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美好至极,像极了一幅油画。   “许老师,你好点儿了吗?”江逖尽量让自己的声调平稳,企图掩饰满心的关切。   “你来了,江逖。”青辰和他打招呼,嗓音是从未有过的低弱。   江逖听了心中一紧,张了张嘴,轻声说,“老师,对不起。”   青辰不解地盯着他。   江逖无地自容,把上周想给青辰防蚊喷剂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随即懊恼地补充,“怪我,若是那天我给你防蚊剂,就没事了。”   真是个天真的大男孩,再怎么怨天怨地,也怨不到他身上啊!青辰忍不住笑了。   周身的关节似乎被笑声牵引了开关,又开始隐隐作痛。   青辰痛的咧了咧嘴。自己这两天都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只见过喜欢把功劳往身上揽的人,还没见过江逖这样抢着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的人。   平日里见他也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变得这么傻,这么笨?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笑,神情轻松地宽慰他,自己是O型血,向来受蚊子欢迎,在国内也是如此。况且,她在别处也被蚊子叮咬了几回,这次住院,还不知道是哪一只蚊子的“壮举”呢,不一定是公园里被咬的。   青辰的解释,并没有让江逖好受些。   他的负疚感仍旧挥之不去,顽固地盘旋在心底:如果早一点儿把防蚊剂交给许老师,提醒她随时使用,谨防伊蚊叮咬,不就没事了?   她是第一回来新加坡,怎么会像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样,知道骨痛热症的厉害?   以后得给她普及一下,要是种花的话,记得不要让花盆的底盘积水,还有对闲置家中的瓶瓶罐罐,一定要检查一下有没有积水,以免滋生伊蚊。   江逖的思绪信马由缰地驰骋着,猛然间,像是意识到什么,倏地一惊:假如换一个人,发生同样的事,自己还会这么想吗?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奇怪,他不再往下想了。他也不敢去想,明明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想必许老师也是守诺之人,他可以随时停课了,为什么还要兢兢业业按时上课?   江逖不自在地低头,从塑料袋中,拿出几杯鲜榨果汁,“这里有芒果汁,橙汁,苹果汁和木瓜汁。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每样我都买了。”   “四杯,这么多,我哪儿喝得完?”青辰感动之余,又觉得好笑。   “不要紧,这里有一个冰箱,喝不完就存放在里面,换着喝。医生说了,你需要多喝水和果汁。对了,你还是先喝点鸡汤吧,还是热的。”   青辰突然想起,有个问题,自己还未来得及问江逖。   “是谁把我安排到高级病房来的?”   “是这样的,你在学校里有医疗保险。昨天我们打听过了,你的住院费,直接由保险公司支付。”江逖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回答得挺流利。   青辰没听出破绽,点点头。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逖,只觉得自己的学生,今天变得格外体贴。   但究竟是为什么,她还参详不出。难道,他还在担心自己说出飞机上的秘密?不对,早就商量好的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起昨天的事,她继续发问,“是你把我送我来医院的?”   “我和肥仔去了你的住处,看你情况危急,就把你••••••。”   “昨天,你有听到我说了什么吗?”青辰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叫着妈妈,还拉着一个人的手。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她不确定。   “昨天我和肥仔送你来,你一直昏睡,我们没听到什么。”   江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心虚的眼神,深怕它出卖了自己的内心。   仿佛是上天捉弄他,最近几个月,他说过的谎话,比过去一年都来得多。   他怎么也不好告诉青辰:昨晚送她过来时,她在他的背上喃喃自语,后来他把她放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情急之下,还用手探测她的体温,却被她当作妈妈,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放。   他不想承认,那一刻,除了忧虑重重,他还有隐隐的满足与喜悦。他甚至希望她可以永远拉着他的手,握紧一些,再也不松开。喔,待会儿得给肥仔通个气,不然他那张大嘴巴又会到处胡说,让老师知道就不好了。他默默盘算着。   青辰发觉江逖的脸难得的有些泛红,便道,“很热吗?桌子上有遥控器,你把气温调低一些。”   江逖应了声,乖乖照做。   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老师,你现在喝些鸡汤吗?”   青辰嗯了声,想一想,苦笑着对江逖说,“我欠你和兴隆不止一个人情了。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还。谢了!”   此时此刻,青辰觉得,她和江逖之前发生的一切龃龉,都化为乌有了。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别人对她的善意,她是看得见听得着的。   之前的协定,也许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而昨晚的意外情况,不在课堂上发生。江逖和肥仔在课余时间,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即便觉察到什么,也完全有理由视而不见。   可是他们当仁不让地伸出援手了,又是送病求医、安排病房又是送吃送喝、跑前跑后,这份情意,青辰自然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