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敏(2020年—2021年)
沈渊走后第三天,周敏去了海边。
陈海陪她去的。那个发卡他交给她了,说是沈渊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收进口袋里。
他们站在那块礁石边,看着海面。
天很蓝,海很蓝。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就在这里跳的。”陈海说。
周敏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发卡,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蓝色的,蓝鲸形状的,背面有细铜丝加固的痕迹。和女儿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发卡放在礁石上。
“沈渊,”她轻声说,“你去找念念了。替我跟她说,妈妈想她。”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陈海跟在她后面,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发卡还在礁石上,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光。
他没回去拿。
那是他们的。
周敏回到城里,继续生活。
她回医院上班了。护士长的工作忙,忙起来就不用想那么多。每天查房,打针,照顾病人,和同事说话。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
有时候她会梦见他们。
梦里,沈渊和星落站在一起,笑着看着她。她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他们就那样站着,一直笑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
她把那个蓝鲸日记本的复印件收在抽屉里。那是沈渊留下的,他烧了原本,但之前复印了一份。她看过一遍,再也不敢看第二遍。
但她留着。
每年清明,她去墓地。两座墓,并排挨着。一座是女儿的,一座是丈夫的——衣冠冢,因为找不到遗体。
她把两束花放在墓前,一束给星落,一束给沈渊。
然后她坐在那里,和他们说话。
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医院的事,说她自己的事。
说到最后,她总是说一句:
“我很好。你们放心。”
风总是会在这时候吹过来,轻轻的,暖暖的。
她知道,那是他们在听。
二、林小溪(2021年—2025年)
林小溪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她妈问她为什么想当老师。她说,因为想帮那些没人帮的孩子。
她妈没再问。
大学四年,她学的是中文系,但选修了很多心理学的课。她想知道,那些欺负人的人是怎么想的,那些被欺负的人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研究了很多案例,写了很多论文。教授说她选题太沉重,让她换一个。她说不想换。
毕业那年,她写了一篇毕业论文,题目是《校园霸凌中的旁观者效应——一个个案研究》。
个案是沈星落。
她没写真名,但那些事,都是真的。
论文得了优秀。
毕业以后,她回到本市,在一所普通中学当语文老师。
第一天上课,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十四五岁的脸,忽然想起星落。她也是这个年纪,也是刚上初中,也是坐在教室里,等着新生活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课。
课讲得很好。学生都喜欢她。
但她最在意的,是那些坐在角落里的孩子。那些不爱说话的,那些独来独往的,那些看人的眼神怯怯的。
她会多问他们几句,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多笑一笑。
有时候她会找他们聊天,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
有一次,一个女孩被欺负了,哭着来找她。她听着,想起当年星落来找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做。
这次她做了。
她找了那几个欺负人的学生谈话,找了家长,找了学校。事情解决了,那个女孩后来考上了好高中,给她写过信,说谢谢她。
她把那封信收起来,和星落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那张照片,是星落和她唯一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很好,都在笑。
照片背面有沈渊写的字:
“星落的朋友,林小溪。”
她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星落,我做到了。”
三、陈海(2021年—2030年)
陈海在2021年辞职了。
不是因为沈渊的事,是因为累了。
干了二十年刑警,见过太多案子,太多人,太多事。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有的抓了人,有的只能看着。
他想换个活法。
辞职以后,他开了一家小书店。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上,卖一些他喜欢的书。生意一般,但够活。
他女儿小雨上了初中,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她学的是法律,说以后要当律师,帮那些没人帮的人。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每年六月一号,他都会去那片海滩。
一个人,开车去,站在那块礁石边,看着海面。
有时候会带一瓶酒,倒一半在海里,自己喝一半。
他会想起沈渊,想起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问“你有孩子吗”。想起他说“你女儿叫什么”,然后重复一遍,“小雨,好听”。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别找了。”
他找了。
但没找到。
只找到了那个发卡。
他把发卡还给了周敏。但他知道,那个发卡,永远都在那里。
在那片海里,在那道蓝光里,在那个男人最后纵身一跃的瞬间里。
有一年,他带着女儿一起来。
小雨站在礁石边,看着海面,问他:“爸,你为什么每年都来?”
他想了想,说:“来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他顿了顿,“一个很好的爸爸。”
小雨没再问。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海面上,有一道蓝色的光一闪,然后消失。
小雨说:“爸,你看,好漂亮。”
陈海点点头。
“嗯,”他说,“那是他。”
四、那些人(2020年—2030年)
李萌在医院住了三年。
三年后出院,回老家,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妈陪着她,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
她还是能看见那个女孩。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清醒的时候。那个女孩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她习惯了。
张浩转学后,没考上高中。上了一所职业学校,学修车。毕业后在一家修理厂打工,工资不高,够活。
他不跟任何人提过去的事。有同事问,他就说不想说。
但每年清明,他都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女孩的墓地。远远地站着,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孙苗在外地读完高中,考上一所普通大学。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事。
但她自己知道。
她去看心理医生,看了很多年。医生说她的病很难好,但可以控制。
她问医生,什么叫控制。
医生说,就是可以正常生活,但心里永远有个地方,碰不得。
她点点头。
那个地方,是沈星落。
周凯一直在医院里。
他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人说话,能自己吃饭。坏的时候,就蜷缩在角落里,对着空气说“对不起”。
他妈妈每周都来看他,每次都哭。
后来她不哭了。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
钱昊在2023年出狱了。
三年,他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
出狱那天,没人来接他。他妈没来,他爸也没来。他一个人走出监狱大门,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他在一家工厂找了份工作,住在集体宿舍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也不说。
但他每天都会做一个梦。梦见那个女孩站在他床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知道,她会一直都在。
李娟在乡村小学代课,代了五年。
五年后,她回了城里,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工资不高,但够活。
她还是做那个梦。梦见那个女孩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眶红红的,说“老师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醒过来,一身冷汗。
后来她习惯了。
但那个梦,一直都在。
周校长的墓,很少有人去。
他儿子在国外,没回来。他老婆改嫁了,走了。只有老刘,每年清明会去一次,放一束花,站一会儿。
老刘说:“老周,你要是当年别那么贪,别那么护着那些孩子,也许现在你还在喝茶看报。”
风吹过来,没人回答。
赵斌在2021年复学了。
但不是实验中学,是一所普通中学,没人知道他过去的事。
他变得很沉默。不跟人说话,不交朋友,每天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他妈刘慧看着心疼,但没办法。
有一次,她问他:“小斌,你还想做点什么吗?”
他想了很久,说:“想忘了。”
刘慧没说话。
后来,赵斌考上了一所职业学院,学的是设计。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够活。
他从来不谈恋爱,不结婚,不跟人来往。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一个地方。远远地站着,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妈问他去哪儿,他不说。
但她知道。
五、蓝发卡(2035年)
十五年过去了。
那所叫实验中学的学校,换了校长,换了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学生。
但有一个传说,一直在学生中间流传。
传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女孩被人欺负,跳楼死了。她的爸爸为她报仇,让那些欺负她的人一个个都得到了报应。
后来那个爸爸也死了,死在海里。
他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发卡。
那个发卡,像流星一样飞出去,消失在海天之间。
传说,如果你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只要在心里默念那个女孩的名字,就会有一道蓝色的光出现。
那道光,会保护你。
没有人知道传说是真是假。
但有一个女孩信了。
她叫小念,十四岁,刚上初一。
开学第一天,她就被人盯上了。
她回家哭了好几次,不敢告诉妈妈。
然后她想起那个传说。
她在心里默念:沈星落,沈星落,沈星落。
忽然,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师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女生,冷冷地说:“你们在干什么?”
那几个女生愣住了。
老师走进去,把那个女孩扶起来,护在身后。她看着那几个女生,一字一句说:
“这件事,我会报告学校。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女孩被带到办公室,老师给她倒了杯热水,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林念。”
老师愣了一下。
林念。念,思念的念。
她想起那个传说里,那个女孩的名字——星落。星星落下。
念,是记住的意思。
她忽然懂了。
那个传说,不是迷信。
是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一代人记住另一代人。
老师问她:“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
老师笑了笑,说:“那就好。”
那天放学,林念走出校门,看见妈妈在等她。
妈妈叫林小溪。
她跑过去,抱住妈妈。
林小溪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还行。”
林小溪没再问。
她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一个路口,林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红,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
天边,有一道蓝色的光一闪,然后消失。
像流星。
像发卡。
像那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
“妈妈,”她问,“那是什么?”
林小溪看着那道消失的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是有人在许愿。”
六、海边(2040年)
又过了五年。
林小溪带着女儿小念,来到那片海滩。
二十年了。
当年那个男人从这里跳下去,已经二十年了。
她们站在那块礁石边,看着海面。
天很蓝,海很蓝。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小念已经十九岁了,在外地读大学。今天是假期,陪妈妈回来看看。
“妈,你每年都来吗?”她问。
林小溪点点头。
“来二十年了?”
林小溪又点点头。
小念看着她,忽然问:“妈,你后悔吗?”
林小溪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多帮她一点。”
林小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后悔过。但后来不后悔了。”
小念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林小溪看着海面,轻声说:“因为我把她记住了。我替她活下来了。我当了老师,帮了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我把她的事告诉了你,让你也知道,这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叫沈星落的女孩。”
她顿了顿。
“只要你记住她,她就没有真正离开。”
小念听着,眼眶有点热。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蓝色的发卡。蓝鲸形状的,背面有细铜丝加固的痕迹。
“妈,这个给你。”她把发卡递给林小溪。
林小溪愣住了。
这是当年沈渊留给她的那个。她一直收着,后来给了小念。
“你……”
小念笑了笑,说:“妈,你来。”
她拉着林小溪,走到礁石边。
然后她举起那个发卡,对着阳光。
蓝色的光,在阳光下闪着。
“沈叔叔,”她轻声说,“星落姐姐,你们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轻轻的,暖暖的。
小念松开手。
发卡从她手中飞出去,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
像流星。
像眼泪。
像二十年前,那个男人最后的笑容。
它落进海里,消失在蓝色的浪花里。
海面上,有一道蓝色的光一闪,然后消失。
小念看着那道消失的光,轻声说:
“谢谢你们。”
林小溪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天很蓝。
海很蓝。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只有那道蓝光,永远在那里。
像星星。
像愿望。
像所有被记住的人。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