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绚烂

第三十三章 猎手与猎物

  2020年5月1日,周五。   刘慧坐在别墅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资料。   这栋别墅已经不是她家的了。三个月前,法院查封了翡翠山庄的房子,她和儿子搬到了现在这套出租公寓里。九十平米,三室一厅,和一个保姆挤在一起。   但她今天来的这个地方,是她妹妹家。妹妹嫁得好,老公是做生意的,住的是另一处别墅,比原来的小一点,但也算高档。   她需要借用这个地方,见一个人。   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引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钱明。   区法院前副院长。钱昊的父亲。   刘慧站起来,和他握手。两个人坐下,保姆倒了茶,退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刘慧先开口:“钱院长,谢谢你能来。”   钱明摆摆手:“别叫我院长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是了。钱昊出事之后,他虽然没被牵连,但副院长是当不成了。区法院让他提前退休,说是“正常调整”,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退休老头,靠着那点退休金过日子。   刘慧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她以前是看不上这种人的——一个小法官,有什么了不起?她老公赵德明认识的都是大老板,随便一个项目就几百万。   但现在,她老公躲债躲得不见人影,她儿子被学校停课,她连自己的房子都没了。   她需要钱明。   “钱院长,”她说,“我找你来,是想查一个人。”   钱明看着她:“谁?”   刘慧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普通长相,穿着深色衣服。   “这个人,”刘慧说,“我老公被骗之前,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他自称叫‘李建国’,是投资公司的老板。后来我们查了,根本没这个人。”   钱明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你怎么知道是他?”   刘慧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查过我老公的通话记录,那些天他接了很多电话,有几个号码是黑卡,用完就扔。但有一个号码,用过几次,后来也停了。我找人查了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发现它联系过一个人。”   她拿出另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复印件,上面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   沈渊。   钱明的眼神变了一下。   “沈渊?”他抬起头,“沈星落的父亲?”   刘慧点点头。   钱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怎么查到的?”   刘慧说:“我找的人,是以前跟赵德明合作过的私家侦探。花了不少钱,但查出来了。”   钱明看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慧:“你想做什么?”   刘慧的眼睛里,有一种刘慧自己都不认识的光。   “我想让他付出代价。”她说,“他让我家破人亡,我让他不得好死。”   钱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证据吗?”   刘慧愣了一下。   钱明继续说:“这个通话记录,只能说明他联系过那个号码。但那个号码是黑卡,查不到登记人。你怎么证明那个号码是他用的?”   刘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钱明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   “我比你更想找到证据。”他说,“我儿子还在里面。判了三年,三年后出来,也毁了。我想让他出来,但那些材料递到纪委去了,谁也动不了。”   他看着刘慧,眼神里有疲惫,有愤怒,也有无奈。   “但这件事,不是你我想查就能查的。”他说,“那个人做得很干净。我让人查过那些钱——转了几道手,最后都到境外账户去了。那些短信、电话,全是黑卡。那些证人,一个都找不到。”   刘慧听着,手慢慢攥紧了。   “那就这么算了?”她问。   钱明没说话。   刘慧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儿子今年十五岁。”她的声音有点抖,“他以前什么都好,成绩好,人缘好,以后要考好大学,找好工作。现在呢?他被学校停课了,出门都有人指指点点,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   她转过身,看着钱明,眼眶红了。   “你儿子也是。他们做错了事,我知道。但他们还是孩子啊。那个人的女儿死了,我难过。但我儿子没杀人,没放火,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钱明打断她。   刘慧愣住了。   钱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刘女士,”他说,“我查过我儿子的事。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刘慧没说话。   “他堵过那个女孩,威胁她,说要发她的裸照。”钱明的声音很平静,“他出主意,让那些人‘让她社死’。他教他们怎么打人不留证据。那个女孩最后跳楼的时候,我儿子正在家里玩游戏,什么事都没有。”   他看着刘慧,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儿子呢?”他问。   刘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钱明等了几秒,然后说:“你儿子是那个领头的。他带着人欺负那个女孩,在班里叫她‘最孤独的女生’,在群里发她照片,在厕所堵她,在体育课绊她。这些事,我都查过。”   刘慧的脸白了。   “我不是说他们该被那样对待。”钱明继续说,“但他们做的事,也不是‘闹着玩’。”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刘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钱明看着她,叹了口气。   “刘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说,“我也想找出那个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我儿子。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是谁把他弄进去的。但你知道吗?我越查,越觉得……”   他没说下去。   刘慧抬起头,看着他:“觉得什么?”   钱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觉得活该。”   刘慧愣住了。   钱明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我儿子从小被我教育,要懂法,知道怎么钻空子。”他说,“他学会了。他用那些方法欺负人,不留下证据。但他没想到,有人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   他顿了顿。   “刘女士,你儿子也一样。他以为有钱有势就能摆平一切。但现在呢?钱没了,势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刘慧的眼泪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钱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   “刘女士,”他说,“如果你想查,我可以帮你。但我告诉你,查到了又能怎么样?你没有证据,警察不会抓他。你想自己动手?”   他看着刘慧,等她的回答。   刘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钱明等了几秒,然后摇摇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刘慧在后面叫住他。   “钱院长。”   他停下来,没回头。   刘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就这么算了?”   钱明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儿子做了那些事,应该受惩罚。但我没想到,惩罚他的人,不是我,不是法律,是一个父亲。”   他顿了顿。   “那个父亲,他失去了女儿。我儿子,失去了三年自由。你儿子,失去了一切。”   他转过身,看着刘慧。   “刘女士,你说,谁赢了?”   刘慧看着他,说不出话。   钱明推开门,走出去。   5月3日,周日。   刘慧坐在儿子的房间里。   赵斌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已经这样躺了一个多月了。   被学校停课之后,他就没出过门。每天躺在床上,看手机,睡觉,发呆。刘慧跟他说话,他不应。叫他吃饭,他吃一点,又躺回去。   刘慧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想起钱明说的话:“你儿子,失去了一切。”   是的。什么都没了。   学校没了,朋友没了,未来的前途没了。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现在一个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天花板。   刘慧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刺眼得很。   赵斌动了一下,把被子蒙在头上。   “小斌。”刘慧叫他。   他没应。   刘慧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小斌,”她说,“妈有话跟你说。”   被子下面,没有回应。   刘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找到那个人了。就是那个沈星落的爸爸。”   被子动了一下。   刘慧继续说:“妈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你放心。”   被子被掀开了。赵斌坐起来,看着她。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头发乱糟糟的,像变了一个人。   “妈,”他说,声音沙哑,“别去了。”   刘慧愣住了。   赵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我做的。”他说。   刘慧没说话。   赵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事,是我做的。”他的声音很轻,“我欺负她,我叫她外号,我让人绊她。我以为没什么。大家都这么玩。”   他抬起头,看着刘慧。   “妈,她跳楼那天,我在教室。有人喊‘有人跳楼了’,我跟出去看。我看见她躺在那儿,头发上那个发卡,沾着血。”   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站在我床前,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   刘慧伸手,想抱住他。   赵斌躲开了。   “妈,”他说,“别查了。”   刘慧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她问。   赵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活该。”   5月5日,周二。   沈渊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   这几天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陈海,是别的人。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回到家,他会检查门锁,检查窗户,检查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知道,有人在找他。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走回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个蓝鲸日记本,还有林小溪寄来的那张照片。   他看着照片上女儿的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的抽屉。   里面有一把刀。   他买来防身的,一直没用过。   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女儿日记里的那句话:   “赵斌说如果我敢告诉老师,他就让我全家都不得安宁。”   他现在知道了,赵斌说的“全家”,不只是女儿。   是他。   是他自己。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扇关上的抽屉,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的照片。   窗外,天快黑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