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渊一夜没睡。 星落睡着后,他坐在客厅里,开着台灯,把那个蓝鲸日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周敏在旁边陪着,看着那些字,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怎么不早说?”周敏哭着问。 沈渊没回答。他只是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那些“爸爸问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的地方,他的手指会停一下。看到那些“我不敢告诉爸爸,他太累了”的地方,他的眼睛会红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天刚写的——“有些话是可以说的。有些人会听的。比如爸爸。” 他合上日记本,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周敏擦了擦眼泪,看着他:“明天怎么办?” 沈渊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周敏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很沉,很暗,像深不见底的水。 “我去学校。”他说。 “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站起来,“你上班。我一个人去。” 周敏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星落醒来的时候,沈渊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他穿着平时上班的衬衫和西裤,但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见星落出来,他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今天爸爸送你去学校。”他说。 星落看着他:“爸,你……” “没事。”他拍拍她的背,“你放心上学。其他的,爸爸来处理。” 星落点点头。 送完星落,沈渊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没走。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些穿校服的孩子走进校门,看着那栋教学楼,看着五楼那个窗户——星落说过,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能看见操场。 他坐在那里,抽了半包烟。 九点钟,他下车,走进校门。 门卫拦了他一下,他说是学生家长,找班主任。门卫让他登记,他写下名字:沈渊,初一(3)班,沈星落父亲。 他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很安静,都在上课。他上了三楼,找到初一年级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老师,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在批作业,一个中年男人在看电脑。他问:“请问李娟老师在吗?” 年轻女老师抬起头:“李老师在上课,您等一会儿?” “好。”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下课铃响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您找我?”她看着沈渊。 “李老师?”沈渊站起来,“我是沈星落的父亲。” 李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沈星落爸爸,请坐请坐。” 沈渊坐下来。李娟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沈星落最近怎么样?”李娟先开口,“这孩子挺乖的,就是有点内向。” 沈渊看着她,没说话。 李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您今天来是……” “我女儿被人欺负了。”沈渊说。 李娟愣了一下,杯子停在半空中。 “从开学到现在,”沈渊继续说,“有人往她课桌上倒酸奶,有人往她书包里倒酸奶,有人把她的课本扔进水池,有人在网上发帖骂她,有人当面叫她难听的外号,有人故意绊倒她。” 他每说一句,李娟的脸色就变一分。 “您知道这些吗?”沈渊问。 李娟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星落爸爸,您说的这些,我大部分都不知道。这孩子也没跟我说过。” “她找过你。”沈渊说,“开学第一个月,她来找过你。说想换座位,说有人欺负她。” 李娟的脸白了一下。 “你当时怎么说的?”沈渊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害怕。 李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渊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说:“她说你让她回去好好学习,别想太多。她说你问她有没有得罪人。她说你让她别娇气。” 李娟低下头,不说话。 “李老师,”沈渊站起来,“我来不是追究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女儿这两个月经历了什么。如果她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你能听进去,能做点什么,也许不会有今天。”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李娟抬起头,看着他:“沈星落爸爸,这件事……这件事我得先了解一下情况。您说的这些,我需要核实一下。” “核实?”沈渊看着她,“你要核实什么?” “就是……”李娟有点慌,“您说的那些事,有没有证据?有没有人证物证?没有证据的话,我们不好处理。” 沈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冷。 “我女儿写了日记,”他说,“每一天,每一件事,她都记下来了。那些在网上发帖的人,用的网名,我可以一个个查。那些当面叫她外号的人,有全班同学在场,你可以一个个问。” 李娟没说话。 “但你现在问我有没有证据,”沈渊说,“意思是,如果没有证据,这些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娟被问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另一个老师早就出去了,只剩他们两个。 沈渊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一点:“李老师,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我只想问一句,学校能做什么?” 李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找几个学生谈谈。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沈渊看着她,知道这是敷衍。 “什么时候?”他问。 “什么?” “什么时候处理?” 李娟愣了一下:“这个……我需要时间。” 沈渊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她桌上。 “这是我女儿日记里记的一些事,”他说,“日期,时间,大概情况。你可以参考。” 李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列了十几条。 “还有,”沈渊说,“网上那个帖子,还在。你们学校是不是该管管?” 李娟抬起头:“帖子的事,我们不好管,那是网络上的……” 沈渊打断她:“帖子是在你们学校贴吧发的,发帖的人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内容是关于你们学校的学生。你跟我说不好管?” 李娟又低下头。 沈渊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星落那天晚上说的——“李老师说,没证据不能乱说。她说,你觉得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你。” 他现在知道那些同学会怎么看星落了。 因为他们就是这样被教育出来的。 “李老师,”他最后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如果什么都没有,我会去教育局。”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 下课了,操场上有很多学生在跑,在跳,在笑。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 他想起星落说,她经常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走出校门。 下午放学,他准时去接星落。 星落上车的时候,看着他,想问什么,但没问。 沈渊也没说。他发动车子,驶出校门。 开了一会儿,星落忽然问:“爸,你去学校了?” 沈渊点点头。 “找李老师了?” “嗯。” 星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怎么说?” 沈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她说会处理。”他说。 星落没说话。 沈渊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信。 他也不信。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先这样。 晚上,星落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握起笔,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 “2019年11月15日。 今天爸爸去学校了。 我不知道他跟李老师说了什么。但我知道,李老师肯定又说了那些话——‘没证据’‘不好管’‘需要时间’。 爸爸没说结果。但我知道结果。 因为我已经试过了。 但我还是谢谢他。 谢谢他相信我。谢谢他愿意去。谢谢他今天早上抱着我说‘有爸爸在’。 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也许明天一切还是老样子。 但至少,有一个人去过了。 有一个人去替我说了那些我说不出口的话。 这就够了。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窗外,月亮很亮。她看着那个月亮,想起小时候爸爸抱着她看星星的样子。 那时候她问他,星星会不会掉下来。他说不会,星星在天上待得好好的,不会掉。 她现在想,也许有些星星,是会掉的。 但掉下来的时候,有人会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