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裂隙彼端·未绝之路 一、抉择与裂隙 “隙!” 陈沧与谢云骥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钉在了祭坛顶端那道细小的、漆黑的、不断扭曲波动的空间裂隙之上。 生的希望,如同黑暗深渊中骤然亮起的一星渔火,微弱、飘摇,却真实不虚地出现在了这绝境的尽头。那裂隙中透出的、带着泥土与腐朽气息的微弱气流,对于在这充斥着硫磺、死亡与邪恶气息的盆地中挣扎了许久的众人而言,不啻于沙漠中的甘泉,凛冬里的暖阳。 “走!”陈沧嘶哑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甚至来不及去细想玄昉昉那句“定其源,寻其隙”的深意,也顾不上分析这裂隙通往何方、是否安全。摆在面前的现实残酷而直接:留下,必死无疑;踏入裂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 “走!”谢云骥几乎在陈沧出声的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他眼中狠厉之色一闪,不再试图去拖拽张若虚和苏蝉两人,而是猛地一咬牙,将沉重的石刃当作拐杖,支撑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瘸,却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离他最近的苏蝉和玄昉昉。他知道,靠自己现在的状态,带着两个昏迷的人穿过那看起来极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几乎不可能。他必须先确保至少一人能够行动。 他冲到苏蝉身边,不顾男女之防,一手探向苏蝉的颈侧,感受到微弱的脉搏跳动,心下稍安。随即,他做了一个让陈沧都瞳孔微缩的动作——他猛地抬起手掌,用掌缘狠狠切在苏蝉的后颈侧方!力道精准,既不会造成严重伤害,又足以产生强烈的神经刺激。 “呃……”昏迷中的苏蝉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茫然、空洞,显然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苏蝉!醒醒!抓住他!我们要离开这里!”谢云骥几乎是咆哮着,将玄昉昉枯槁的身体猛地塞进苏蝉的怀中,同时抓住她一只冰凉的手,按在玄昉昉的手臂上。他语速极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试图用最短的时间唤醒苏蝉的本能。 苏蝉眼神涣散,但“离开”二字似乎触动了灵魂深处的求生欲。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玄昉昉,手指用力抓住了老僧破旧的僧衣,茫然的眼中,一点点焦距开始凝聚,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完全失去意识。 “陈沧!带上老张!”谢云骥转头朝着陈沧吼道,自己则一手用石刃撑地,另一只手试图去搀扶摇摇欲坠的苏蝉。他选择自己带着苏蝉和玄昉昉,让状态相对稍好(至少还能动)的陈沧去带走张若虚,这是当前最有效率的分配。 陈沧没有废话,用力一点头,强忍着神魂与身体的剧痛,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单膝跪地的姿势挣扎着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但他咬破舌尖,用刺痛强行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踉跄着扑到张若虚身边,伸手探了探张若虚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生机如同风中残烛。他心中一沉,但动作不停,弯腰,抓住张若虚一只手臂,试图将他架起来。 张若虚身材高大,此刻昏迷不醒,身体异常沉重。陈沧本就力竭,这一下竟没能立刻将他架起,反而自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就在这时,祭坛顶端再次传来异动。 “嘎吱——咔嚓!” 那被乳白色封印之力勉强压制的残存石臂,在邪神意志的疯狂催动下,竟然硬顶着锁链虚影的束缚,再次向上抬起了寸许!石臂表面裂纹密布,暗红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但那抬起的趋势,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此同时,封印印记的光芒闪烁得更加剧烈,边缘的黑色侵蚀痕迹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快速扩散!那道细小的空间裂隙,也受到了影响,开始剧烈扭曲、变形,忽大忽小,极不稳定,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崩塌或被邪能侵蚀、污染。 “快!!!”谢云骥目眦欲裂,他看到那裂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半拖半拽着抱着玄昉昉、脚步虚浮的苏蝉,朝着台阶上方、祭坛基座的方向冲去。每一步踏在台阶上,都留下一个血脚印,但他速度不减反增,爆发出最后的潜能。他知道,必须在裂隙消失、或者邪神力量再次爆发前冲进去! 陈沧也发了狠,低吼一声,不知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竟然真的将张若虚沉重的身体架了起来,半扛在肩上,踉踉跄跄地跟上谢云骥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带着三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如同负伤的野兽,在死亡边缘做最后的狂奔。 台阶不长,但在此时,却仿佛天涯般遥远。身后,邪神的意志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如同实质的声浪冲击着他们的后背,空气中弥漫的邪能威压再次开始增强。身前,那道空间裂隙忽明忽暗,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 十步、五步、三步…… 祭坛顶端,白色封印的光芒再次剧烈闪烁,然后猛地黯淡了一大截!那残存石臂趁机又抬起了一分!暗红邪能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反扑!空间裂隙剧烈扭曲,缩小的速度骤然加快,只剩下不到一尺长短! “跳!”谢云骥冲到裂隙前,毫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将苏蝉和玄昉昉往前猛地一推,自己也合身扑上! 陈沧紧随其后,扛着张若虚,用肩膀撞开了最后一点距离,朝着那仅剩拳头大小、还在不断缩小的漆黑裂隙,纵身一跃! 在身体即将没入裂隙的最后一刹那,陈沧下意识地回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祭坛顶端。他看见,那尊残缺雕像的漩涡眼窝,正死死“盯”着他们逃离的方向,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尽怨毒、暴戾,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猎人看待逃脱猎物的冰冷玩味。他还看见,那封印印记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而雕像基座周围,更多的暗红符文正在重新亮起……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失重、旋转,以及无数混乱光影碎片在意识边缘飞速掠过的眩晕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 二、坠落与地宫 “噗通!” “哎哟!” “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痛哼声,在漆黑一片的、弥漫着浓厚灰尘和腐朽气味的空间里响起。 陈沧感觉自己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又像是被塞进了滚桶疯狂旋转了无数圈,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剧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他重重地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肩上的张若虚也脱手滚落在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眼前的金星和耳中的嗡鸣才稍微减弱。陈沧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剧烈地咳嗽着,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浊气。他第一时间摸向身边,触手是冰冷的、带着整齐纹路的石板地面,以及张若虚微弱的呼吸。还好,人还在。 “咳咳……谢兄?苏姑娘?”陈沧嘶哑着喉咙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咳咳……在。”不远处传来谢云骥同样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痛哼,“他娘的……这鬼地方……” “我……我没事。”苏蝉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玄昉昉大师……他……他好像……” 陈沧心中一紧,连忙循着声音,在黑暗中摸索过去。很快,他碰到了谢云骥的身体,然后是苏蝉,以及她怀中依旧毫无声息的玄昉昉。 “有火折子吗?”陈沧问,他自己身上带的早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了。 “有……”苏蝉摸索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防水的火折子,轻轻晃动,微弱的光亮燃起,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四人(玄昉昉昏迷)看清了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石室。地面铺着厚重的青色石板,上面雕刻着模糊的、似乎是云纹或兽纹的图案,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壁是粗糙的岩石,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高不见顶,隐没在火折子光芒无法照亮的黑暗之中。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浓重的、陈腐的尘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了千百年的淡淡异味,但并不像之前的盆地那样充满硫磺和邪恶气息。 最重要的是,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邪神威压,消失了!虽然这里的空气污浊,环境诡异,但至少没有了那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疯狂与恶意。众人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疼痛和后怕。 “我们……逃出来了?”苏蝉声音依旧发颤,紧紧抱着玄昉昉,火折子的光芒映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应该是。”谢云骥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胸腹间的伤势,带来剧烈的疼痛。他检查了一下自己和苏蝉、玄昉昉的状况,脸色极为难看。他自己是强弩之末,内伤外伤都重到了极点,修罗血屠诀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生机。苏蝉虽然苏醒,但明显魂力受损,状态极差。玄昉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口那点佛光也彻底熄灭,若非胸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陈沧也检查了张若虚的情况,眉头紧锁。张若虚脉象微弱紊乱,时有时无,体内生机枯竭,更麻烦的是,脏腑经脉中似乎还残留着邪能的侵蚀,与“续魂丹”霸道药力、自身纯阳内力乱作一团,情况危殆到了极点,必须立刻施救,否则恐怕撑不过一时三刻。 “先救人。”陈沧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小玉瓶,里面是他仅剩的几颗“回春丹”,虽然对张若虚的伤势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他自己也吞下一颗,又递给谢云骥和苏蝉各一颗。 服下丹药,一股暖流在干涸的经脉中化开,虽然微弱,但总算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气血和剧痛。陈沧盘膝坐下,手捏法诀,调动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微弱法力,注入张若虚心脉,试图稳住他那一线生机。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这粗暴的法力反而加剧张若虚的伤势。 苏蝉也强打精神,将玄昉昉平放在地,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布包,里面是几根纤细的银针。她师从医道名家,虽不以医术见长,但一些急救手段还是懂的。她捻起银针,手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找准玄昉昉的几处要穴,轻轻刺下,试图激发他体内残存的生机。 谢云骥则挣扎着起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方圆数丈,更远处是无尽的黑暗。他侧耳倾听,除了他们几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火折子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这里安静得可怕。 “这里……是什么地方?”谢云骥沉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陈沧一边为张若虚稳住心脉,一边也分神打量四周。他注意到地面的石板纹路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规制严整,并非天然形成。空气虽然陈腐,但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说明并非完全封闭。而且,他隐隐感觉到,此地虽然阴冷,却并无明显的阴邪之气,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历史感。 “此地……”陈沧沉吟道,目光落在石室一侧的墙壁上,那里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他示意苏蝉将火折子凑近些。 火光靠近,墙壁上的刻痕清晰了一些。那并非天然纹理,而是人工雕刻的图案,虽然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但依稀可辨,似乎是……某种仪仗?有车马,有武士,队列森严。 “是墓葬。”谢云骥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看这规制,地面铺设,还有这壁画残留……规格不低。我们很可能掉进了某处古墓,或者……地宫。” 地宫?陈沧心中一动,想起那空间裂隙另一端连接的祭坛,位于诡异的地下盆地。若此地真是古墓地宫,难道他们从一处绝地,逃到了另一处古老的禁地?不过,比起那邪神盘踞的死亡盆地,古墓似乎都显得“安全”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玄昉昉,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枯槁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大师?”苏蝉惊喜地低呼,手中的银针都微微一颤。 玄昉昉没有睁眼,但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承受着某种痛苦,又似乎在努力感知着什么。过了几息,他才用微弱到极致的气声说道:“此地……有……佛息……很淡……很久远……但……纯正……” 佛息?陈沧和谢云骥都是一愣。古墓地宫中,有佛息? 玄昉昉似乎耗尽了力气,说完这句,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但气息却似乎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丝丝。 陈沧若有所思。佛息……难道这地宫与佛门有关?还是说,曾有佛门高僧在此镇压过什么?他想起玄昉昉昏迷前的话——“定其源,寻其隙”。难道,这“隙”不仅是指空间裂隙,也指……生机所在?这拥有佛息的地宫,就是一线生机? 暂时想不明白,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恢复一点行动力,然后探查这地宫,寻找出路。 “我们先在此调息片刻,处理伤势。这里暂时安全,但不宜久留,需尽快找到出路。”陈沧做出决定。他看向手中那块变得灰暗、布满裂纹的定海盘碎片,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张若虚和玄昉昉,以及状态极差的谢云骥和苏蝉,心头沉重。虽然暂时逃脱了邪神的直接威胁,但他们的处境,依旧岌岌可危。 三、残碑与断箭 在冰冷死寂的地宫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四人(玄昉昉、张若虚昏迷)各自默默调息,处理伤势,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沧将最后一点回春丹的药力化开,引导着修复自身受损的经脉,同时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在张若虚体内探查。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邪能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张若虚的心脉和几处要穴,与纯阳内力激烈冲突,而“续魂丹”透支生命换取的药力则在体内横冲直撞,加剧了这种冲突。若非张若虚本身根基扎实,意志坚韧,恐怕早已经脉尽断而亡。此刻,陈沧只能以自身微薄的法力,配合丹药残效,在张若虚心脉外构建一层脆弱的保护,勉强维持那一线生机不灭,却无力驱除邪能,更无法理顺混乱的内息。一切,只能看张若虚自身的造化和意志了。 苏蝉则专注于玄昉昉。她不通佛力,但医理相通。玄昉昉体内生机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但其体内深处,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力量在支撑着,那或许就是他苦修多年的佛门禅功根基。苏蝉的银针刺穴,也只能略作引导刺激,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老僧的伤势,是神魂与肉体的双重枯竭,寻常药物难有成效,除非有佛门大能或灵丹妙药相助。 谢云骥的伤势最为“直观”也最棘手。他外伤恐怖,内伤更重,尤其是强行催动“修罗血屠诀”带来的反噬,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在他经脉血肉中切割、侵蚀,不断吞噬他的生命力。他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眼窝深陷,气息粗重而紊乱。他默默运转着残存的内力,试图压制反噬,但效果微乎其微。这功法的霸道与邪异,此刻显露无遗。他心中清楚,若不能尽快找到化解反噬之法,或者得到极高明的医治,他恐怕撑不了多久,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可能武功尽废,甚至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估算),几人勉强恢复了一丝行动的气力,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至于立刻倒下。 “不能久留,需探查出路,也需寻找是否有水源或可暂避之所。”陈沧站起身,虽然依旧脚步虚浮,但眼神已重新恢复了冷静。他接过苏蝉手中火光已开始减弱的火折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黑暗。 “我走前面。”谢云骥也挣扎着站起,握紧了那柄几乎与他手掌长在一起的石刃。虽然伤势严重,但军人的本能让他依旧站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苏蝉默默点头,小心地背起了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玄昉昉。陈沧则再次将张若虚背在背上,用撕下的布条简单固定。 四人(实际能行动的只有两人半)组成一个简陋的阵型,谢云骥持刃在前探路,陈沧持火折子居中照明并兼顾后方,苏蝉背着玄昉昉走在中间,开始沿着石室边缘,小心翼翼地探索。 石室比他们想象的要大,走了近百步,才触碰到一侧的石壁。墙壁粗糙冰冷,开凿痕迹明显,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他们沿着墙壁缓缓移动,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数尺,更远处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黑暗,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有风。”走在前面的谢云骥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他侧耳倾听,又伸出手指,感受着空气中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流动。“很微弱,但确实有,从那个方向传来。”他指向石室的一角。 有风,就意味着可能有出口,或者至少与其他空间相连。这是好消息。 众人精神微振,朝着气流的方向小心挪去。果然,在石室的一角,他们发现了一个不规则的、被落石半掩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气流正是从这洞口中吹出,带着更浓郁的腐朽和尘土气息。 洞口周围散落着一些碎石,看断面很新,似乎是不久前(或许是他们在祭坛激活封印、引发空间震荡时)才塌陷形成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间石室相对“完整”,没有被彻底封死。 谢云骥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洞口边缘和地上的痕迹,摇了摇头:“没有近期人兽活动的痕迹,塌陷是自然或外力震动所致。里面情况未知。” “别无选择,进去。”陈沧果断道。留在这空旷的石室,同样危险,且无出路。 谢云骥点头,不再犹豫,率先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的碎石,侧身钻了进去。陈沧将火折子递给他,自己则紧随其后,然后是背着玄昉昉的苏蝉。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低矮的甬道,同样积满灰尘,空气更加污浊。四人艰难地在甬道中爬行了约十几丈,前方豁然开朗,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大的空间。 谢云骥率先钻出,警惕地举起火折子。陈沧紧随其后,当火光驱散前方黑暗,照亮这新空间的景象时,两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依旧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但显然比之前的石室“精致”得多。地面铺设着整齐的方砖,两侧是高大的、雕刻着精美图案的石壁,虽然大多已被厚厚的灰尘和湿漉漉的苔藓覆盖,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仍能看出其曾经的恢弘。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条通道的中央,立着一块……半截石碑? 石碑约一人高,断裂处参差不齐,似乎是被巨力砸断。碑身是某种青黑色的石料,质地坚硬,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在石碑旁边,还散落着几件东西。 谢云骥示意陈沧和苏蝉警戒,自己慢慢靠近。火光照亮了石碑和周围的区域。 石碑上刻着字,虽然年代久远,字迹有些模糊,且被苔藓覆盖大半,但仍可辨认出是古篆。陈沧精通古文,凑近仔细辨认,轻声念出残存的字句: “……三十七年,使方士徐公……求仙药……不得……惧祸……隐于骊山阴……以镇物……锁妖邪于黄泉之眼……后世子孙……勿近……勿探……违者……天厌之……”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断碑的下半截不知所踪。 “骊山阴?黄泉之眼?”陈沧眉头紧锁。骊山,那是秦始皇陵所在地!难道他们此刻,竟然在秦陵地宫附近?甚至……就在地宫之中?那“方士徐公”是谁?镇物?锁妖邪?难道指的是他们刚刚逃离的那处祭坛和邪神?这石碑是警告后人勿要靠近那处绝地的? 谢云骥的注意力则被石碑旁边散落的东西吸引。那是几件锈迹斑斑、样式奇特的金属器物,看起来像是某种机关的残骸,还有几段断裂的、非金非木的锁链。而在这些器物旁边,靠近墙壁的阴影里,似乎靠坐着什么东西。 他握紧石刃,示意陈沧举高火折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火光驱散阴影,照亮了墙壁。那里,靠墙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遗骸。 遗骸早已化为白骨,身上的衣物也几乎朽烂成灰,只剩下些许碎片和几件看似配饰的金属物,也已锈蚀不堪。白骨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头颅低垂,手骨中,似乎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而在遗骸前方的地面上,插着一支箭。一支通体黝黑、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只有半截箭杆露出地面的箭。箭杆非木非铁,不知是何材质,历经漫长岁月,竟无丝毫锈迹,箭羽也完好无损,只是颜色暗淡。箭身周围的地砖,呈现出蛛网般的裂纹,以箭矢为中心,蔓延出数尺。 “这箭……”谢云骥瞳孔微缩。他从这半截箭矢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这绝非寻常箭矢!而握箭之人(或者说射箭/中箭之人)的身份,这遗骸的姿势,这石碑,这地宫……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古老而惊人的秘密。 苏蝉背着玄昉昉,也看到了那具遗骸和那支箭,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沧的目光则在遗骸、断箭、残碑之间来回扫视,脑海中飞快地串联着线索。秦陵、方士、镇物、妖邪、黄泉之眼、这支不凡的箭、这具在此坐化的遗骸……他们似乎无意中,闯入了一个被尘封了无数岁月的、关乎秦代秘辛的古老之地。这里,或许隐藏着关于那邪神,关于定海盘,甚至关于更多古老秘密的答案。 “看那里!”苏蝉忽然低声惊呼,指向遗骸身后、紧贴墙壁的地面。 陈沧和谢云骥循声望去,只见在火光照耀下,那墙壁与地面的夹角处,灰尘覆盖下,似乎有一些浅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或锐器,在坚硬的石地上,艰难刻下的字。 陈沧走近,蹲下身,拂开厚厚的灰尘。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颤抖,显然刻写之人当时已极度虚弱或痛苦,但仍能勉强辨认: “徐公……误我……长生……虚妄……邪祟……难制……箭碎……封……未尽……后世……慎之……慎……” 字迹到此中断,最后一个“之”字只刻了一半。 徐公?是石碑上提到的“方士徐公”吗?误我?长生虚妄?邪祟难制?箭碎封未尽? 陈沧的心脏砰砰直跳。这些破碎的信息,似乎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秦代方士徐某,为秦始皇寻求长生,可能涉足了某些禁忌,引来了或者说发现了“邪祟”(很可能就是他们遭遇的那尊邪神),试图用“镇物”(定海盘?)和某种方法(这箭?)将其封印在“黄泉之眼”(那处地下盆地祭坛)。但似乎封印并不完全成功(箭碎封未尽),而这位方士,或者他的同伴/后人,可能也因此遭劫,被困死或选择坐化于此地,留下警告。 “这支箭……”陈沧的目光落在那支插在地上的黝黑箭矢上。它或许就是当年封印邪神的“箭”?但“箭碎”……难道这支箭原本是完整的,后来碎裂了?那它为何插在这里?这具遗骸又是谁? 谜团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但至少,他们确认了几点:此地确实与秦代、与那邪神的封印有关;他们逃离的那处绝地,被称为“黄泉之眼”,是封印邪神之所;定海盘碎片,很可能就是当年“徐公”所用的“镇物”之一。 “此地不宜久留,先找到出路。”谢云骥沉声道。这地宫处处透着诡异,虽然暂时没有危险,但久留恐生变。 陈沧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遗骸和那支箭,又看了看手中那块黯淡的碎片。碎片与这里,与那邪神,与秦代秘辛,到底有何等深的纠葛?而他,陈沧,一个看似普通的现代青年,为何会被卷入这跨越两千年的惊天迷局之中? 他背起张若虚,转身准备与谢云骥、苏蝉继续探索。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靠墙而坐的遗骸,那低垂的头颅,空洞的眼窝,仿佛……微微动了一下? 陈沧猛地回头,死死盯向那遗骸。火折子的光芒摇曳,遗骸依旧静静地靠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是错觉?还是光线晃动引起的视觉误差?陈沧心头闪过一丝寒意,但此刻无暇深究。 “走。”他低声道,率先朝着气流吹来的、通道更深处走去。 谢云骥警惕地看了一眼遗骸和那支箭,护着苏蝉,紧随陈沧之后。 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那半截残碑、神秘遗骸、黝黑断箭,以及地面上那未刻完的警告,在这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宫中,继续沉默地诉说着一段被掩埋的、血腥而诡异的往事。 而那支插在地上的、黝黑的、无锈的箭矢,在火折子光芒远离后,在绝对的黑暗里,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箭身周围,那蛛网般的地面裂纹,仿佛在无声地……蔓延了一分。 (第四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