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一百七十四章 骸骨、腰牌与古老废墟

  第一百七十四章骸骨、腰牌与古老废墟   队伍在焦黑龟裂的大地上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踏在炙热的焦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身后,那座高大石碑的尖锐嗡鸣和暴戾邪能波动,如同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他们不断向东。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石碑所在的方向,暗红色的光芒在铅灰色天幕下隐隐透出,如同大地上一只不祥的、睁开的邪眼。   “快!再快些!”张若虚的声音嘶哑,嘴角带着血丝。他强行运转所剩无几的内力,抵抗着那股愈发强烈的邪能侵蚀,同时还要维持灵台清明,凭借怀中拓片那断断续续的微弱温热感应,指引方向。那丝感应飘忽不定,时强时弱,但指向东方的大致方位始终未变。   谢云骥背负着再次陷入半昏迷的陈沧,每一步落下,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肩头的伤口早已麻木,但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陈沧身体滚烫,胸口那枚碎片隔着衣物传来温热的触感,那光芒虽被衣物遮挡,但在这片黑暗中,依旧如同萤火,是唯一的慰藉,也是最大的危险源头。   苏蝉和周驼头架扶着玄昉昉,几乎是在拖着前行。玄昉昉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微不可闻。苏蝉的嘴唇也干裂出血,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念支撑。周驼头则几乎完全崩溃,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全完了……”,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跟着。   “水……水……”周驼头又开始了无意识的呢喃。   “闭嘴!”谢云骥低吼一声,声音因干渴而撕裂,“再出声,老子先丢下你!”   周驼头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只是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土流下,冲出两道沟壑。   张若虚目光扫过众人,心不断下沉。这样下去,不等被什么怪物追上,他们自己就会先倒在这片焦土上。干渴、重伤、体力透支、邪能侵蚀……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停下。”张若虚忽然抬手,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众人停下脚步,茫然看着他。这里依旧是一片焦黑平原,与之前并无不同。   张若虚蹲下身,用手指抹开脚下焦土表层。下面,露出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带着暗红纹路的硬壳。他用指甲抠了抠,硬壳碎裂,露出下面一点潮湿的、带着浓重硫磺味的黑泥。   “是水汽?”苏蝉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这气味,显然不能饮用。   张若虚摇摇头,眉头紧锁。他并非因为这点水汽而停下,而是因为怀中拓片的温热感,在此地突然变得清晰、稳定了一瞬,仿佛与什么东西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但当他仔细感知时,那感觉又消失了。   “这里……”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侧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焦土颜色格外深黑的地面上。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   是骸骨。   但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些巨大、怪异、仿佛不属于已知物种的骸骨。这几具骸骨,形态较小,结构……与人类似。   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谢云骥将陈沧小心靠在一块凸起的焦黑岩石旁,和苏蝉、张若虚一起,警惕地靠近那片区域。   一共三具骸骨。呈不规则的姿态倒伏在地,骨骼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仿佛被墨汁浸泡过,又像是被烈焰从内部烧灼过。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有一些金属饰物残留——一枚锈蚀严重的铜扣,半截断裂的、看不出原型的金属片,以及……一柄斜插在焦土中,只剩半截剑身、同样布满锈迹的铁剑。   “是人骨。”谢云骥沉声道,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骸骨的手骨。指骨粗大,关节处有明显的厚茧。“是练过外家功夫的,而且年岁不轻了。”   苏蝉强忍着不适,看向另一具骸骨旁边散落的几枚铜钱。她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焦灰,露出模糊的轮廓。“是……开元通宝。”她声音发颤。开元通宝,大唐最流通的铜钱。这些人,是唐人?而且,看骨骼的颜色和破损程度,以及残留的锈蚀物状态,他们死在这里的时间,恐怕并不太久远,最多……几年?甚至更短?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脊背发凉。这意味着,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其他人登上了这座岛,并且,死在了这里。死因……看这骨骼诡异的灰黑色和裂痕,绝非正常。   张若虚的目光,则被第三具骸骨旁,一个半掩在焦土中的东西吸引。那是一个皮质的小囊,已经干硬发黑,但似乎比周围的衣物腐朽得慢些。他用剑鞘小心挑开,小囊破裂,里面滚出几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雕刻粗糙的兽形玉佩(已碎裂),几块黑乎乎、看不出原貌的、可能是干粮的东西,以及——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金属牌。   金属牌呈暗黄色,非金非铁,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有云雷纹饰,正面阴刻着几个篆文,虽然蒙尘,但依稀可辨:   “镇海司·戊戌·七”   背面则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像是一艘船穿过波浪。   “镇海司?!”张若虚瞳孔骤缩。他听说过这个衙门!这是近年来圣人(皇帝)为加强对东南海疆控制,特别是探索海外、清剿海寇、管理市舶而新设的衙门,直属内廷,权力颇大,行事也颇为隐秘。戊戌,是天宝年号中的戊戌年?也就是四年前?七,是编号?   这些人,是朝廷镇海司的人?他们四年前曾到过这里?是探索,还是执行秘密任务?他们是怎么死的?是死于那骸骨怪物(骨侍),还是死于其他什么?他们是否也接收到了那“向东”的低语?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这块腰牌至少提供了两个关键信息:一,他们并非第一批抵达此岛的人;二,四年前,朝廷的力量曾涉足此地,并且很可能损失惨重。这座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不简单。   “这里有字!”苏蝉忽然低呼。她在第一具骸骨旁边的焦土地面上,发现了一些凌乱的划痕。似乎是人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划痕很浅,被浮灰半掩,依稀可辨是几个字:   “碑……不可近……东……祭坛……逃……”   字迹潦草扭曲,最后一个“逃”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得很长,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生命。   碑不可近?是指那些石碑?东,祭坛?祭坛是什么?逃?逃去哪里?还是说,祭坛是逃离的关键?   这残缺的遗言,与张若虚脑海中接收到的“向东”、“寻找其他石碑”的低语,部分吻合,但又多了“祭坛”和明确的警告“不可近”。是警告后来者不要靠近石碑,还是特指不要靠近某个特定的“碑”?   “看这里。”谢云骥指向骸骨旁边一处焦土的凹陷,那里有一些黑色的、早已干涸板结的污渍,范围不小。“是血。很多血。但……骨头上的致命伤不明显。”他指向骸骨的几处主要部位,确实没有明显的断裂或击打痕迹。   那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这灰黑色的骨头,诡异的裂痕……   “是那股邪气。”张若虚声音干涩,“他们是被这里的邪异能量侵蚀,生机断绝而亡。看这骨骼颜色和裂痕,与玄昉大师被那骨侍邪气侵入后的症状……有些类似,但更严重,深入骨髓。”   众人默然。也就是说,即使不被怪物攻击,长时间暴露在这片土地的邪能侵蚀下,也会逐渐走向死亡。玄昉昉因为修为高深且有佛力护体,加上陈沧碎片那一丝生机的滋养,才勉强吊住一口气。而这些镇海司的人……   “他们死前,一定也经历了和我们类似的恐怖。”苏蝉看着那未写完的“逃”字,心中发寒。   “此地不宜久留。”张若虚收起那块镇海司腰牌,这或许是日后离开(如果能离开的话)的重要线索。“继续向东。留意……祭坛。”   队伍再次启程。有了镇海司腰牌和遗言的发现,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但同时也多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们并非完全孤独地面对这绝境,曾有同行者,虽然已化为枯骨,但留下了线索。这线索是吉是凶,尚未可知。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坦焦土,而是出现了平缓的起伏,如同凝固的黑色波涛。空气中的硫磺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腐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却更加浓郁。四周开始出现更多、更密集的怪异骸骨,有些甚至堆积在一起,形成小丘。天地间那股无处不在的邪异能量波动,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如同无形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众人的心神防线。   张若虚怀中的拓片,温热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频繁。而那“向东”的低语,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单纯的词汇,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片段:巨大的阴影,燃烧的火焰,无尽的悲号……但这些画面模糊混乱,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压抑和恐惧。   陈沧在谢云骥背上,又短暂地苏醒了一次,比上次更加虚弱,眼神涣散,只是无意识地呢喃着“热……好热……好多声音……在叫我……”然后又昏睡过去。他胸口的碎片光芒一直稳定地亮着,仿佛在默默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与什么共鸣。   终于,在翻过一道低矮的焦黑山脊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   前方,不再是无尽的焦土平原。   那是一片巨大的、凹陷下去的盆地。盆地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建筑的废墟。   不,那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的废墟。那是一片依着盆地中心一座低矮焦黑山丘修建的、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建筑群的残骸!   无数根巨大的、焦黑的、断裂的石柱,如同巨兽的肋骨,以各种角度歪斜、倒塌,散落在盆地各处。这些石柱的直径惊人,需数人合抱,表面雕刻着繁复无比的图案,但大多已被某种可怕的力量侵蚀、融化,只留下模糊狰狞的轮廓。在倒塌的石柱和巨石之间,隐约可见残存的墙壁、台阶、回廊的遗迹,同样焦黑破败,覆盖着厚厚的灰烬。   而在这片废墟的最高处,也就是那座低矮焦黑山丘的顶端,依稀可见一个相对保存完好的、高耸的基座。基座呈方形,由巨大的黑色石块垒砌而成,虽然也有破损,但基本轮廓尚在。基座顶端,似乎矗立着什么,但因为距离和光线,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尖锐的轮廓,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整片废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之中。那光晕似乎来源于废墟本身,又像是从盆地底部渗出。空气中那股精纯、古老、混乱、邪恶的能量波动,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几乎形成实质的压迫感,让人胸口发闷,气血翻腾,耳边仿佛有无数人在嘶吼、哭泣、狂笑。   “这……这是……”周驼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再次湿透,骚臭味弥漫开来。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废墟,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祭……坛……”苏蝉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吐出了遗言上提到的那个词。   是了。这片规模宏大的废墟,这片位于盆地中心、山丘之巅的建筑基座,这笼罩一切的邪异光晕和能量波动……除了“祭坛”,还能是什么?   “碑不可近……东……祭坛……逃……”那潦草的遗言在张若虚脑海中回响。警告不可近碑,指向东方的祭坛,留下一个充满绝望的“逃”字。那么,这祭坛,究竟是逃离此地的希望所在,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绝地?   他怀中的拓片,此刻变得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与废墟中心,那座高耸基座顶端模糊的尖锐轮廓,产生了强烈的、几乎要破怀而出的共鸣!   与此同时,一直昏迷的陈沧,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他胸口的定海盘碎片,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不再是温和的乳白色,而是炽烈的、夹杂着一丝锐利青金色的光芒!碎片剧烈震颤,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仿佛在欢呼,在恐惧,在呼唤!   “不好!”张若虚和谢云骥同时变色。   但已经晚了。   仿佛是回应碎片的异动,又像是被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所惊扰,盆地中心,那片庞大的废墟,尤其是山丘顶端的基座,猛然震动了一下!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声响起。整片盆地似乎都在震颤。废墟之中,那些倒塌的石柱、残破的墙壁上,无数暗淡的、扭曲的、与石碑上同源的暗红色符文,如同沉睡万古的毒蛇被惊醒,逐一亮起!光芒由弱变强,由点成片,迅速蔓延开来!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粘稠的血液,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流淌、汇聚!盆地中心那座山丘顶端的基座,更是爆发出冲天的暗红光芒,将低垂的铅灰色云层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一股无法形容的、远比之前任何石碑都要磅礴、古老、邪恶、混乱的意志,如同沉睡了无数岁月的灭世凶兽,缓缓睁开了眼睛,从废墟深处,从山丘之巅,从这片大地的核心,苏醒过来!   “呃啊——!”周驼头第一个承受不住,抱住头颅惨嚎起来,七窍开始渗出血丝。   苏蝉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数疯狂的、充满恶意的画面和声音强行灌入脑海,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谢云骥双目赤红,全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如同在与无形的恶魔搏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张若虚脸色惨白如纸,纯阳内力自发运转护体,但在那浩瀚如海的邪能冲击下,如同怒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他死死盯着那片光芒冲天的废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祭坛……醒了……”   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随着废墟的苏醒和冲天邪光的爆发,他们身后的焦土大地上,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开始响起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咔嚓”声!那声音起初还很稀疏,但迅速变得密集,如同潮水般从各个方向涌来!那是无数骸骨摩擦、碰撞、破土而出的声音!   骨侍!不止一头!是很多!很多!   它们被惊动了!被这冲天而起的邪光,或许,也被陈沧碎片那爆发的、充满生机的光芒,彻底惊动了!   前有苏醒的、散发着灭世凶威的古老祭坛,后有如同潮水般从焦土下涌出的、无数眼中闪烁着凶残红光的骸骨怪物!   真正的,十面埋伏,绝境死地!   (第一百七十四章骸骨、腰牌与古老废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