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血火绝境 陈沧那一声嘶哑的呐喊,如同投入幽深古井的石子,在狭窄曲折的通道内激起回响,也瞬间打破了石门前的死寂。 门洞深处,正全神贯注于研究石门浮雕、警惕着门后那一声异响的张若虚、谢云骥、玄昉昉三人,几乎是同时身形一震,猛地回身! “外面有变!”谢云骥低喝一声,手中火把猛地一晃,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急促晃动的阴影。他耳力最佳,已然听清了那混杂在陈沧喊声中的、越来越近的野兽咆哮和人群惊呼。 “兽群?!”张若虚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撤!先御外敌!”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转身朝着来路疾掠而去,身法迅捷,玄色道袍在昏暗光线下带起一抹残影。玄昉昉与谢云骥紧随其后,三人内力催动,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顾不得通道湿滑,朝着洞口方向急奔。石门后的秘密固然重要,但此刻,保护外面那些几乎没有自保之力的同伴,才是首要! 几乎就在三人转身疾奔的同时—— “咚!” 又是一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闷的撞击声,自那厚重的石门之后传来!这一次,声音不再微弱,仿佛门后的什么东西被陈沧的喊声、或是被三人突然的动作所惊动,重重地撼动了一下石门!甚至,连带着他们脚下的地面,都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三人心中警兆骤升,但此刻已无暇他顾,只能将这份惊疑强行压下,全力冲向洞口。 洞外,情势已是千钧一发! 就在陈沧嘶声呐喊的同时,那几头被饥饿和血腥气刺激得双目赤红的野猪,已然刨动粗壮的后蹄,低着头,挺着狰狞的獠牙,如同几辆失控的战车,带着腥风,轰然朝着挤在门洞口、背靠冰冷石壁的众人冲撞而来!它们身后,那几道敏捷的黑影——是形似豹猫但体型更大、目光幽绿的凶兽——也如同鬼魅般窜出灌木,从侧翼包抄,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 “挡住!别退!”周驼头嘶声怒吼,老脸上青筋暴起,他猛地将手中尖锐的石块朝着冲在最前的一头野猪眼睛狠狠砸去!石块呼啸着飞出,那野猪下意识地偏头躲避,石块砸在它厚实的肩胛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却只是让它冲锋的势头微微一滞,更加暴怒地加速冲来! 另一个胆大的水手挥舞着粗重的断木,嚎叫着迎向另一头野猪,断木狠狠砸在野猪的獠牙上,“咔嚓”一声,断木崩裂,那水手虎口迸裂,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向后飞跌,狠狠撞在石壁上,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苏蝉将手中最后一点驱兽药粉全数撒出,刺鼻的气味在狭小空间弥漫,让侧面扑来的两只形似豹猫的凶兽动作微微一滞,发出威胁的低吼,逡巡不前,但正面的野猪却只是甩了甩头,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人群,速度丝毫不减! 谢双卿将陈沧猛地推向石壁凹陷处,自己则手持短剑,横在身前,挡在陈沧与兽群之间。她脸色煞白,但眼神决绝,紧盯着那即将冲到眼前的獠牙! 生死,只在呼吸之间!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孽畜!敢尔!” 一声清越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幽暗的门洞内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众人视网膜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正是率先赶到的张若虚! 他身在空中,腰间长剑已然“沧啷”一声,龙吟出鞘!剑光如雪,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刺向冲在最前、即将撞入人群的那头最大野猪的颈侧要害!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快、准、狠到了极致的杀意!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长剑毫无阻碍地贯入野猪粗壮的脖颈,直至没柄!滚烫的猪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溅了张若虚半身!那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凭借着前冲的惯性又踉跄着冲出几步,轰然侧翻在地,四蹄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张若虚一剑毙敌,身形毫不停留,借着抽剑之势凌空一转,剑光再闪,已如跗骨之蛆般袭向另一头正要撞向周驼头的野猪!与此同时,他左掌一挥,一股雄浑柔韧的掌力隔空拍出,正中侧面一只企图扑向一名吓傻水手的豹猫凶兽! “嗷呜!”那豹猫凶兽被掌风扫中,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嚎着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筋骨断裂,软软滑落。 张若虚的悍然出手,如同虎入羊群,瞬间斩杀、击伤两头最具威胁的野兽,极大缓解了正面的压力。但他毕竟只有一人,兽群数量不少,且已被彻底激怒。 “稳住阵脚!背靠石壁,长兵器在外,护住妇孺伤者!”谢云骥的吼声紧随而至,他与玄昉昉也紧随张若虚之后冲出洞口。谢云骥手中那柄简陋却锋利的石刃,在他浑厚内力灌注下,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另一头野猪的眼睛!他深知这些皮糙肉厚的野兽弱点所在。 玄昉昉则口诵佛号,身形飘忽,并不与野兽硬拼,而是游走在战圈边缘,一双枯瘦的手掌或拍或点,掌风指力所及之处,专攻野兽关节、耳鼻等脆弱之处,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野兽的扑击,救下险象环生的同伴。他的招式并不刚猛,却蕴含精纯佛门内力,中者无不筋软骨酥,攻势顿缓。 有了三位高手加入,尤其是张若虚那雷霆万钧的斩杀,极大地鼓舞了众人的士气。 “跟它们拼了!”周驼头精神大振,捡起地上死去同伴掉落的粗树枝,与其他几名尚有胆气的水手结成简单的阵势,背靠石壁,挥舞着简陋的“武器”,竭力抵挡着野兽的冲击。虽然依旧险象环生,不时有人被獠牙擦伤、被利爪划破皮肉,鲜血飞溅,惨叫声、怒吼声、野兽咆哮声混作一团,但总算暂时抵住了兽群第一波最凶猛的冲击,没有立刻崩溃。 苏蝉也迅速行动起来,她已顾不得害怕,趁着张若虚三人抵挡住大部分压力,她快速冲到那名被撞飞吐血的水手身边,检查其伤势,又从药囊中摸出金疮药和止血散,迅速为他处理。谢双卿则手持短剑,紧紧护在苏蝉和陈沧身前,警惕地注视着战局,随时准备应对漏网之鱼。 陈沧背靠冰冷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背后的伤口在方才的紧张和动作中似乎又崩裂了,传来阵阵刺痛。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幽深的门洞,以及更远处——那片在兽群冲出的、更加茂密幽暗的丛林。他怀中的定海盘碎片,在那一声“咚”的闷响和张若虚等人冲出后,并未恢复平静,反而依旧散发着持续的温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警惕意味的悸动。他能感觉到,危险的源头,并不仅仅来自眼前这些饥饿的野兽。那门后的“东西”,那幽暗丛林深处,似乎还隐藏着更多、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战斗激烈而短暂。在张若虚、谢云骥、玄昉昉三位高手的全力施为下,尤其是张若虚那神出鬼没、一剑毙敌的凌厉剑法,很快,剩余的几头野猪和豹猫凶兽或死或伤,哀嚎着逃入了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众人劫后余生,不少人脱力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身上沾满泥污和鲜血,心有余悸。地上躺着三头野猪和两只豹猫凶兽的尸体,还有两名水手重伤倒地,被苏蝉紧急救治着,另有四五人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龇牙咧嘴地捂着伤口。 张若虚还剑入鞘,玄色道袍上沾染了大片暗红的血迹,他气息微喘,但眼神依旧锐利如电,迅速扫视全场,确认伤亡情况。谢云骥和玄昉昉也各自调息,方才一番激战,虽然时间不长,但面对数头凶悍野兽的围攻,又要分心保护众人,消耗亦是不小。 “清点伤亡,救治伤者。将野兽尸体拖到一边,小心戒备,防止血腥气引来其他东西。”张若虚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他的目光随即投向那幽深的门洞,眉头紧锁。方才门后那一声更加清晰的“咚”响,绝非幻觉。还有陈沧那一声警示…… 他走到陈沧面前,目光深邃:“陈小友,方才你警示门后,可是有所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包扎伤口的苏蝉、喘息未定的谢云骥等人,都瞬间集中到了陈沧身上。方才兽群突袭,情势危急,许多人并未听清陈沧喊了什么,此刻经张若虚一提,才想起陈沧那一声呐喊似乎提到了“门后”。 陈沧靠着石壁,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胸口的悸动和背后的疼痛,低声道:“张先生,方才你们进去后……我怀中之物,感应异常剧烈。尤其当谢大侠发现那石门,你们靠近时,其反应达到顶峰。而就在外面兽群出现前片刻,还有你们冲出来之前……我似乎,隐约听到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门。而且,我好像还看到里面……有光闪过,很暗,很快,像是红色的……余烬。” 他刻意略去了定海盘碎片“指引”和“共鸣”的具体感受,只说了“感应异常”和看到的、听到的异象。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张若虚、谢云骥、玄昉昉三人神色骤变。 “撞门声?红光?”谢云骥眼神一厉,看向门洞深处,“方才我与张兄、大师在石门前,也听到了两次闷响,第一次微弱,第二次清晰许多,地面亦有微震。绝非寻常!” 玄昉昉双手合十,面色凝重:“阿弥陀佛。石门之后,恐有活物,或……非是活物,而是某种禁制被触动。然其煞气隐晦,时有时无,难以测度。” 张若虚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如同巨兽之口般的门洞,缓缓道:“先是诡异天象,沉船荒岛,神秘木箱,冯奎暗算,泥石流毁家……如今又是这隐藏深山、刻有诡异浮雕、门后传出异响的古老石门,以及这不合常理、成群结队袭来的饥饿兽群……”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种种迹象表明,此岛绝非寻常荒岛。这石门之后,恐牵连甚大,福祸难料。然,眼下我等前有诡门,后有绝地,外有凶兽环伺,内无栖身之所,粮水将尽,伤者需治……进退皆难。” 他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疲惫的脸上扫过:“兽群虽暂退,然血腥气弥漫,难保不会引来更多、更凶之物。此地开阔,无险可守,绝非久留之地。而这门洞之内,虽有未知之险,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见、可容身的遮蔽之所。是冒险一探,进入门内,寻求一线生机与可能之庇护?还是留在洞外,赌一把兽群不再来,赌这山林风雨能容我等残躯?” 没有人立刻回答。洞外的血腥气和同伴的呻吟提醒着他们现实的残酷,而洞内那深沉的黑暗和未知的“闷响”、“红光”,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留下,可能死于野兽之口或饥寒伤病;进去,可能遭遇更可怕的、难以理解的东西。 沉默,压抑的沉默。只有伤者痛苦的呻吟和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最终,是周驼头打破了寂静。老水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嘶哑着嗓子道:“张先生,老汉在海上漂了一辈子,信一个理:停在港里的船最安全,但那不是造船的目的。咱们现在,就跟海上遇到风暴差不多,停在原地,只有等死。往前闯,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总归还有搏一把的机会!这门后头就算是阎罗殿,老子也认了!总比被野兽啃了,冻死饿死在这野地里强!” “周把头说得对!”一个手臂受伤、简单包扎过的水手咬牙道,“留在外面,今晚怎么办?再来一群野兽怎么办?进去!大不了拼了!” “对!进去!” “横竖是死,不如死个明白!”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张若虚等人武力的信任,最终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众人纷纷出声,虽然声音中还带着颤抖,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豁出去的狠劲。 张若虚见状,不再犹豫,决然道:“好!既然如此,我等便闯一闯这龙潭虎穴!谢兄,大师,随我先行再探,确认门洞入口附近安全。苏大家,周把头,组织人手,将伤者、以及这几头野猪的尸体尽可能处理、带上!猪血污秽,但猪肉可食,皮毛或也有用。动作要快,务必在下一波危险到来之前,全部退入门洞之内!”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苏蝉和周驼头指挥着尚能行动的人,先将两名重伤员和几名轻伤员小心搀扶起,又将那几头野猪和豹猫的尸体拖到门洞口附近——野兽尸体沉重,不可能全部带走,只能选择相对完整、肉质较好的部分,用找到的藤蔓草绳和剥下的兽皮粗略捆绑,准备拖入门洞。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让人作呕,但也预示着可能的食物来源。 张若虚、谢云骥、玄昉昉三人则再次踏入幽深的门洞。这一次,他们更加谨慎。谢云骥重新点燃了一支火把(用死去的豹猫身上剥下的、相对干燥的皮毛和油脂临时制作,勉强可用),张若虚和玄昉昉一左一右,三人呈品字形缓缓推进,灵觉提升到极限,仔细探查着通道内的一切。 通道依旧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土石和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方才激战带进来的、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常。那诡异的撞击声和红光,也再未出现。一直走到那扇紧闭的巨大石门前,也未见任何活物或陷阱的痕迹。 石门依旧紧闭,门上的浮雕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那狂暴的怒海、诡谲的奇山、以及中央那扭曲的巨眼符号,静静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门缝下,依旧有极其微弱的、阴冷的气流渗出。 “暂时安全。”张若虚仔细感知片刻,沉声道,“但此门后必有古怪,不可不防。谢兄,大师,我等需在门前设一警戒,同时清理入口附近区域,准备接应众人入内暂避。此地虽幽深诡异,但入口狭窄,易守难攻,强于暴露在外。” 谢云骥和玄昉昉点头赞同。三人迅速分工,谢云骥和玄昉昉留在门前警戒,同时用手中的简陋工具,清理石门附近地面的苔藓和浮土,腾出一片相对干净、可供暂歇的区域。张若虚则返回洞口,指挥众人迅速、有序地退入门洞之内。 当最后一名伤员被搀扶进来,那几块血淋淋的兽肉也被拖入通道后,天色已近黄昏,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洞外的山林,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幽深莫测,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众人挤在石门前的这片相对宽敞些的区域,惊魂未定,疲惫不堪,但总算暂时脱离了暴露在荒野、直面兽群的险境。苏蝉立刻开始为伤员进行更仔细的处理,周驼头则带人用找到的干燥苔藓和枯枝,在远离石门、靠近洞口的方向,尝试点燃一个小小的火堆——虽然有引燃物,但通道内潮湿,费了好大功夫,才终于升起了一簇微弱但宝贵的火焰。 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也稍稍安抚了众人惊恐的心。火上架起了简易的石架,切下的野猪肉块被穿在削尖的树枝上,开始烘烤,散发出油脂被炙烤的、令人垂涎的“滋滋”声和焦香。这或许是众人多日来,第一次闻到如此“诱人”的肉香,尽管这香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陈沧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谢双卿将一块烤得半生不熟、但已无血水的肉块递到他嘴边。他勉强吃了几口,粗糙油腻的肉食勉强安抚了饥肠辘辘的肠胃,但背后的疼痛和胸口那定海盘碎片持续传来的、带着警惕意味的温热与微颤,却让他毫无食欲,心神不宁。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巨大、诡谲的紧闭石门。门上的浮雕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那怒海的波涛、诡山的迷雾、尤其是中央那扭曲的巨眼符号,似乎在光影变幻中微微蠕动,散发着无声的、令人不安的威慑。 门后,那一声“咚”的闷响,和那转瞬即逝的暗红光芒,究竟是什么?是沉睡的古老机关?是被封印的凶物?还是……其他更加难以理解的存在? 而他们这二十来个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幸存者,躲入了这扇可能连通着未知禁忌的石门之前,究竟是找到了暂时的避难所,还是……踏入了更加深邃危险的囚笼? 火光摇曳,映照着每一张疲惫、惊惶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庆幸的脸庞。肉香在阴冷的通道内飘散,但无人感到轻松。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投向那扇沉默的、巨大的石门。门后的黑暗,如同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若虚盘膝坐在靠近石门的位置,闭目调息,但按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谢云骥抱着那柄简陋的石刃,倚着石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通道深处和洞口方向。玄昉昉低声诵经,手中念珠捻动不停。 短暂的喘息,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更加深沉恐怖的寂静。 (第一百四十九章血火绝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