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雷霆手段 营地陷入了一种比窗外风雨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口被厚重油布覆盖的巨大木箱,此刻在摇曳不定的昏黄火光映照下,如同一个蛰伏在阴影中的沉默罪证,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诡谲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恐、或愤怒、或鄙夷、或难以置信——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聚焦在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冯奎身上,聚焦在仍旧痛苦呻吟、蜷缩在地的赵乾身上,聚焦在被谢云骥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手腕、抖如风中落叶的孙坎身上。 震惊、愤怒、鄙夷、后怕……种种激烈情绪在幸存者们脸上交织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潮湿空气都冻结的沉重沉默。信任,这支小小队伍在绝境之中赖以维系、最为脆弱却也最为珍贵的纽带,就这样被冯奎用最为卑劣无耻的方式亲手斩断,留下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猜忌深渊,以及劫后余生者对人性之恶的彻骨寒意。 张若虚缓缓站直身体,他手中那两根树枝夹着的、沾满污泥的油纸包残骸,虽微小如尘芥,此刻在众人眼中却重若千钧。他没有立刻看向瘫倒在地的冯奎,而是先将那沉静如古井深潭、却又带着洞察一切锐利光芒的视线,缓缓扫过棚内每一张或惶恐、或疑虑、或愤怒的面孔。那目光仿佛具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与他视线相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移开目光,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沉静的目光下稍稍平复,但更深的寒意已然种下。 “诸位都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了。”张若虚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穿透风雨的余响和人群压抑的呼吸,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他的语调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火气,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呵斥都更具千钧之力,“毒,并非来自我们赖以活命的饮水,而是有人处心积虑,暗藏毒物,伺机发难,更欲嫁祸于救治伤患、劳苦功高的苏大家。” 他手腕轻轻一抖,指尖那点污浊的纸屑飘然落地,混入泥泞,再无痕迹,“此物油亮,质地特殊,绝非岛上天然之物,亦非‘逐浪号’上应有之物。冯大管事,事已至此,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说辞?” 冯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他油光光的额角、灰败的鬓边不断滚落,瞬间浸湿了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濡透的绸缎衣领,显出狼狈不堪的褶皱。他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嘚嘚”声,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慌乱地转动着,试图在绝境中寻找最后一线生机或狡辩的余地。 然而,在张若虚那仿佛能洞悉人心一切鬼蜮伎俩的平静目光下,在谢云骥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凛冽杀气之前,在周围那些原本或敬畏、或巴结、此刻却尽数转为冰冷、鄙夷甚至仇视的注视之下,他所有预先编织的谎言、推脱的借口,都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在如此确凿的证据和众目睽睽之下,任何苍白的辩解都只会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招致更快的杀身之祸。 “是……是……小人……小人……”冯奎终于彻底瘫软在地,肥胖的身躯如同一滩烂泥,仿佛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的骨头和气力。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语无伦次地哀嚎道:“张先生明鉴!张先生饶命啊!我……我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啊!我……我只是看那箱子古怪,心急想知道里头到底有没有出路……想借机让大家伙儿都同意开箱看看……我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赵乾这蠢材他会……他会这么实诚,吃下去反应这么……这么厉害……我明明给过他解药的……分量应该……应该没事的才对啊……饶命!张先生饶命!谢大侠饶命!苏大家饶命啊!”他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发出“咚咚”闷响,再无半点先前颐指气使、煽风点火的嚣张气焰,只顾着将罪责尽可能地推向“意外”和赵乾的“愚蠢、演技过火”,试图将自己描绘成一个仅仅“行事欠妥”而非蓄意谋害的从犯。 他这番不打自招的哭诉,等于是将最后的遮羞布也扯了下来,彻底坐实了罪行。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充满愤怒与鄙夷的斥责之声,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无耻之尤!” “为了口不知底细的箱子,竟对自己人下此毒手!” “呸!狼心狗肺的东西!枉我们之前还信他!” “这等小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谢云骥面沉似水,扣住孙坎手腕的五指如铁钩般再次收紧,内力微吐,孙坎顿时觉得半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痛得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几乎昏厥过去。“冯奎!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竟还敢巧言令色,推诿狡辩?暗藏剧毒,构陷同伴,煽动内乱,其心可诛,其行当斩!按大唐律,戕害同伴、扰乱行伍者,立斩不赦!”他最后八个字,一字一顿,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整个棚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几个胆小的水手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若虚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微微下压的手势,止住了谢云骥凛冽的话语。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瘫软如泥、抖成一团的冯奎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已然洞悉一切、并做出最终裁决的冰冷与决绝:“冯奎,你身为王府管事,受王爷信托,本当以身作则,团结众人,和衷共济,共渡难关。然,你为一己之私欲,竟暗藏钩吻剧毒,行此构陷嫁祸、动摇根本之卑劣行径,几致营地分崩离析,人人自危。其行卑劣,其心险恶,已非同道,不容于我等求生之伍。” 冯奎闻言,如遭雷击,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在地上除了筛糠般的颤抖和喉咙里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用绝望的眼神看着张若虚,又看看谢云骥,再看看周围那些冷漠或愤怒的面孔。 张若虚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他转向一直守在赵乾身边仔细探查的玄昉昉和刚刚取出药瓶的苏蝉,语气转为凝重与关切:“大师,苏大家,赵乾情况究竟如何?可还有救治之机?” 玄昉昉双掌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眉头微蹙,再次俯身,以指尖搭在赵乾另一只手的腕脉上,凝神细察。他指下脉象紊乱如麻,急促似奔马,却又在狂乱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与虚浮。他又轻轻翻开赵乾已然有些涣散的眼皮,观察其瞳仁变化,只见瞳孔略有散大,对火光反应迟钝。沉吟片刻,玄昉昉缓缓道:“阿弥陀佛。此子所中之毒,确系猛烈,发如雷霆,伤及肠胃经络。 然……其脉象虽乱,却未至彻底断绝之地,且毒性攻心之势似被某种力量稍稍阻滞,非是立时毙命之兆。观其面色青紫渐退,转为灰败,似是毒性被激发后,又有一丝回缓之机。若能及时施以对症解药,辅以内力疏导,或可挽回一命,然其脏腑受损,恐非短时可愈。” 苏蝉也早已蹲在赵乾另一侧,不顾其身上污秽,仔细分辨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观察其口唇颜色,又用一根干净竹片,极小心地挑起一点点赵乾呕吐出的污物残渣,凑到鼻尖,屏息凝神,细细嗅闻。片刻,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凝重,对张若虚道:“张先生,玄昉大师所言不虚。此毒症状,确有七八分似那钩吻之毒,腹痛如绞,呕吐昏厥皆是其征。然……钩吻之气味辛辣刺激,颇为独特,细辨此呕吐之物,虽有苦涩腥气,却并无钩吻那等强烈辛味,反倒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酸腐之气,似是掺杂了别物。 且看其毒性发作虽猛,但赵乾气息并未立绝,脉搏犹存,这又与纯粹钩吻之烈性略有差异。我随身的药囊中,尚有一些家传的‘清心解毒散’,乃是以黄连、甘草、绿豆等为主,佐以数味化解常见热毒、瘴毒之药配制,对钩吻之毒或有些许缓解中和之效,但能否对症,抑或此毒另有古怪,妾身并无十足把握。如今情势,唯有尽力一试,但需尽快施为,拖延不得。”说着,她已小心拔开那个小巧青瓷瓶的软木塞,一股清苦的药味隐隐散发出来。 张若虚听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上痛苦蜷缩的赵乾,又掠过周围屏息凝神、神色复杂的众人,沉声道:“有劳苏大家,务必尽力施救。赵乾虽为从犯,受冯奎主使,行此愚昧歹毒之举,然其终究亦是受人所用,中毒自戕,已是惩戒。医者仁心,苏大家不计前嫌施救,乃大德。若能救回,是其一命,亦显我等非是嗜杀无情之辈。其罪,容后依情再论。” 这番话,既体现了仁恕之道,给予一线生机,又明确划清了主从罪责,更彰显了苏蝉的仁心与己方的原则,让那些原本与冯奎、赵乾有些来往、此刻心中惴惴的水手们暗暗松了口气,对张若虚的处置更多了几分信服。 接着,张若虚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他转向瘫软在地的冯奎和被谢云骥制住、面无人色的孙坎,声音陡然转冷,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与决断之力,回荡在寂静的棚屋中:“冯奎,你罪证确凿,无可抵赖。依眼下情势,我等漂流荒岛,法理不全,我张若虚无权擅取尔性命,亦不愿行此私刑。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谢兄!” “在!”谢云骥挺直身躯,沉声应道,目光如电,锁死冯奎、孙坎二人。 “将冯奎、孙坎二人,除去鞋袜,以坚韧藤条捆缚手脚,分开关入西侧那间存放杂物、最为破败漏雨的小棚之内,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交谈,更不得给予丝毫饮食!待此番风雨过后,众人安顿,再行公议处置!”张若虚的命令清晰果断,斩钉截铁。 既体现了惩罚的严厉——捆绑、单独关押、断水绝食于漏雨寒棚;又将其彻底隔离,杜绝了他们在营地中再行蛊惑、串联、生事的可能;同时,将最终处置权留待“风雨过后、公议”,既保持了程序的严肃,又给眼下动荡的人心一个缓冲和观察期,稳定了局面。 “是!”谢云骥毫不拖泥带水,立刻转头,目光扫向人群中几名平日稳重、此刻面露愤慨的水手,“王川,李四,你二人去找最结实的藤绳来!赵虎,钱老四,你二人随我来,看住他们,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被点名的四人精神一振,齐声应诺,立刻行动起来。很快,粗糙却极为坚韧的野藤被找来,在谢云骥冷冽目光的监督下,冯奎和孙坎被如同捆猪猡般结结实实地捆住了手脚,尤其是手腕脚踝处,缠了一圈又一圈,打了死结。 冯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瘫软着任由摆布,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孙坎还想挣扎求饶,被谢云骥一掌切在颈侧,顿时晕了过去,像条死狗般被拖起。 两人如同破布袋般,被王川、李四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营地西侧那间远离主棚、原本用来堆放破损渔网和杂物的、最为低矮破败的小竹棚。那棚子本就简陋,在方才的狂风暴雨中更是摇摇欲坠,棚顶覆盖的芭蕉叶和茅草被掀飞大半,此刻正哗啦啦地漏着雨,地上泥泞不堪。 冯奎被扔进去时,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呛得连连咳嗽,模样凄惨无比。谢云骥亲自检查了藤绳的牢固程度,指派了赵虎和另一名神情警惕的水手持着削尖的竹竿,一左一右守在漏雨的小棚外,严令他们寸步不离,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与里面的人有任何交流。 处理完主犯,张若虚又看向地上依旧时不时抽搐呻吟的赵乾。苏蝉已在玄昉昉的协助下,用竹筒取了少许干净的雨水,将“清心解毒散”小心化开一半,正由谢双卿帮忙,试图灌入赵乾口中。但赵乾中毒颇深,牙关紧咬,意识模糊,灌药十分艰难,不少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苏蝉毫不嫌弃,用手帕擦拭,耐心地一点点撬开其牙关灌入。 张若虚目光复杂地看了片刻,对周围或站或坐、心有余悸的幸存者们朗声道:“赵乾受冯奎主使,服毒自戕,意图构陷,其行可鄙,其心可诛。然,他亦是冯奎私欲之牺牲,中毒受苦,已是现世报应。苏大家仁心仁术,不计前嫌施救,乃医者本分,亦是我等存身立命之基石——不因好恶而弃人于必死。然,其罪不可恕。若得救回,亦需拘禁看管,劳作赎罪,以观后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扫过每一张面孔,“今日之事,诸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身处此等绝境,外有风暴肆虐,天灾无情;内乏衣食药石,生存维艰。若再有人心怀叵测,为一己之私,行此等卑劣歹毒、破坏大局、残害同伴之举,无论何人,无论何故,我张若虚手中之剑,绝不容情!唯有同心协力,互信互助,摒弃私心,方有一线生机,共渡此劫!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他这番话,恩威并施,条理清晰。既迅速平息了内乱,严惩了首恶,以雷霆手段确立了秩序;又明确表达了救治从犯的仁恕,安定了可能心存兔死狐悲之人的心;更严厉警告了所有人,重申了在绝境中团结和信任高于一切的原则。众人见张若虚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公正严明,既有雷霆之威,又不乏仁义之心,心中的恐慌和猜忌渐渐被一种新的秩序感和隐约的希望所取代,纷纷躬身,参差不齐却极为认真地应诺: “谨遵张先生之命!” “再不敢有异心!” “全凭张先生做主!” 一场险些在风雨飘摇中将营地彻底推向分裂和毁灭的内乱风波,被张若虚以沉稳的心境、明察的智慧以及果断的雷霆手段,迅速压制、平息下去。棚屋内的气氛虽然依旧凝重,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剑拔弩张和猜忌弥漫,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权威的信服。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想给这群刚刚平息了内乱的幸存者们任何喘息之机。就在众人心神稍定,苏蝉刚刚给赵乾灌下药散,谢云骥安排好看守,张若虚正准备吩咐众人检查加固棚屋、应对可能持续的暴雨之时—— 棚外,那原本似乎有减弱迹象的狂风暴雨,仿佛因未能摧垮这群顽强蝼蚁的意志而再次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凄厉、都要狂暴、仿佛无数凶兽齐声咆哮的尖啸!紧接着,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到令人心悸的炽亮电光,如同九天之上暴怒神祇掷出的雷霆长矛,撕裂了浓墨般的天幕,其光芒之盛,竟将棚内棚外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这道闪电并非一闪即逝,而是蜿蜒扭曲,如同一条发狂的银龙,狠狠地、持续地抽打在距离营地极近的、黑黢黢的山林某处! “轰隆隆隆——咔嚓!!!!!!”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几乎要将人耳膜震裂、将灵魂都从躯壳中轰出的恐怖巨响!这巨响并非单一的雷鸣,而是混合了霹雳炸裂、山岩崩碎、巨木断折的毁灭之音!整个岛屿仿佛都在这天威之下剧烈颤抖,众人脚下的大地传来清晰的震感,棚顶的竹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不好!是雷劈中了山崖!要塌了!”周驼头原本正协助苏蝉照看赵乾,闻声骇然抬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是山崩!泥石流要来了!” 几乎就在周驼头那凄厉预警的尾音还未消散的刹那—— “轰隆隆——哗!!!!!!”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大地肠胃蠕动般的闷响,混杂着滔天洪水奔腾的咆哮,由远及近,以令人绝望的速度骤然放大、迫近!从营地靠近陡峭山壁的上游方向,一股混合了无数泥浆、砂石、断木、甚至还有不知名兽类残骸的、高达数丈的浑浊洪流,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自幽冥冲出的土黄色灭世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以排山倒海、无可阻挡的毁灭之势,朝着这片位于低洼地带、倚靠山脚搭建的可怜营地,猛扑下来!速度之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势头之猛,足以摧垮前方一切障碍! “快!扔掉所有东西!往高处撤!放弃棚屋!保命要紧!!!”张若虚瞳孔骤缩到针尖大小,全身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灌注于喉,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盖过了所有风雨雷鸣的怒吼!这吼声如同暮鼓晨钟,震得近处几人耳中嗡嗡作响,却也瞬间将那些被这末日般景象惊呆、僵在原地的幸存者们惊醒。 晚了!还是慢了半拍! 张若虚的吼声尚在风雨中回荡,那股恐怖的泥石流先锋,那浑浊巨浪最前沿夹杂着无数尖锐碎石和断裂巨木的“獠牙”,已经如同洪荒巨神的拳头,携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营地外围那圈用粗竹和藤蔓勉强捆扎而成的简易栅栏上! “咔嚓!咔嚓嚓!轰——!!!” 看似结实的栅栏,在这天地之威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搭起的积木,连一息都未能阻挡,便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被轻易撕碎、卷起、吞没!紧接着,这股毁灭洪流没有丝毫停滞,以更狂暴的姿态,径直撞上了最靠近山体、位于营地最边缘的两座住着伤员的棚屋! “不——!”棚屋内似乎传出了几声短促至极、充满了极致恐惧的惊叫,但瞬间就被泥石流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彻底淹没。 那两座棚屋,连一声像样的哀鸣都未能发出,就在众人惊恐万状、目眦欲裂的注视下,被那浑浊的、翻滚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泥浆洪流瞬间拍扁、裹挟、撕成碎片!竹木结构的棚架如同火柴棍般折断、散开,连同里面未来得及逃出的人影、简陋的铺盖、零星的物品,一起被无情地卷入那土黄色的怒涛之中,消失不见,只剩下泥浆表面翻滚的泡沫和偶尔冒出的、令人心碎的杂物碎片。 “救人啊!!!”谢云骥目眦欲裂,怒吼一声,腰间长剑“沧啷”出鞘半尺,身形一动,就要冒着被泥石流吞噬的风险冲向那已然消失的棚屋方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吞没! “云骥!回来!来不及了!带人走!往东边岩石高地!快!!!”张若虚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谢云骥的手臂,五指如钩,内力迸发,硬生生将他拽住。张若虚的声音因急切和内力激荡而嘶哑,他另一只手指向营地另一侧,那片地势明显高出许多、由几块巨大岩石构成的小小坡地。那是此刻唯一、也是最后的生路!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瞬间的震惊和悲痛。幸存者们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哭喊,再也顾不得其他,像炸了窝的蚂蚁,拼命朝着张若虚所指的方向,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人们互相拉扯着,强壮些的搀扶着伤者,拖着吓软腿的同伴,在及膝深、并且迅速上涨的泥浆中艰难跋涉,每一脚踩下都陷在粘稠的泥泞里,拔出时带起冰冷的绝望。冰冷的雨水、飞溅的泥点劈头盖脸,但没人顾得上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字——逃! 混乱中,陈沧被谢双卿和周驼头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胳膊拖起,踉跄着跟上逃亡的人群。他胸口剧痛,背后的箭创在剧烈动作下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动灌了铅般的双腿。奔跑中,他回头望去,只见那片土黄色的死亡洪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营地。 他们栖身的主棚,那口神秘木箱所在之处,虽然结构相对坚固,但底部也已经被汹涌的泥浆淹没,整个棚子在洪流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地摇晃、倾斜,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被连根拔起。 而营地西侧,那间关押着冯奎和孙坎的、本就破败的杂物棚,更是首当其冲,在泥石流最先到达的路径上,连一息都没能多坚持,如同被巨兽一口吞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木屑都没留下,只剩下翻滚的泥浆。冯奎和孙坎,这两个刚刚还在阴谋算计的小人,已然被大自然无情地抹去。 苏蝉和玄昉昉落在最后,奋力组织、催促着伤员转移。玄昉昉不顾年迈体衰和内力耗损,将一名腿部受伤无法行走的水手背在背上,另一只手还搀扶着一个吓得腿软的女子,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僧袍下摆早已被泥浆浸透,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苏蝉则一边奔跑,一边还不忘紧紧抱着她那小小的、装有最后一些急救药材的包裹,苍白的脸上满是雨水和泥点,眼神却异常坚定,不停地呼喊着,让前面的人不要停下,拉一把后面的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这等狂暴的自然毁灭之力面前,人类的一切算计、贪婪、恐惧、恩怨,都显得那么渺小可笑,那么微不足道。刚刚平息的内乱,费尽心力维持的秩序,在排山倒海而来的泥石流面前,被强行碾压、抹平。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求生欲望,驱动着这群残存的生命,在灭顶之灾的边缘挣扎。 当最后一名连滚带爬、满身泥泞的幸存者——是那个被玄昉昉搀扶着的女子——被上面的人七手八脚拉上那块由几块巨大岩石构成、相对干燥、高出被淹营地近两丈的坡地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或趴或坐,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望着下方的景象,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下方,他们辛苦搭建、赖以栖身数日的营地,已然彻底化为一片浑浊的、缓缓流动的沼泽。泥浆裹挟着断木、破碎的竹片、散乱的茅草、以及一些看不清原貌的杂物,在原本是棚屋、篝火、通道的地方缓缓流淌、沉积。几处篝火的余烬早已彻底熄灭,连一丝青烟都看不见。风雨似乎在这一刻也力竭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冰冷的雨丝,无情地浇在劫后余生的人们身上。 黑暗重新笼罩大地,只有东方天际透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惨淡光亮,预示着漫漫长夜即将过去,但黎明,似乎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冯奎和孙坎,连同那间囚禁他们的小棚,已不见踪影,被泥石流彻底吞噬、掩埋,想必是尸骨无存。那口引发无数事端、沉重而神秘的大木箱,同样被淹没在厚厚的泥浆之下,不知所踪。刚刚被灌下解毒散、情况稍有缓和的赵乾,在泥石流袭来、众人仓皇逃命时,无人能顾得上他,此刻也不知是沉沦泥沼,还是侥幸被冲到了别处,生死不明。 张若虚站在高地边缘,玄色道袍下摆滴滴答答地淌着泥水,紧紧贴在身上。他神情凝重如同铁铸,深邃的眼眸望着下方那片被彻底摧毁的、泥泞不堪的“家园”,一言不发。谢云骥、玄昉昉、苏蝉、周驼头等人,浑身湿透,沾满泥浆,默默地聚集到他身边,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疲惫、沉重、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写满眉宇。 “清点人数。”良久,张若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但依旧稳定。 谢云骥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开始清点。很快,结果出来了。除了确认被泥石流瞬间吞噬的西侧棚屋内的冯奎、孙坎二人外,还有三名住在最靠近山体那两座棚屋中、因伤势较重未能及时逃出的水手,也消失无踪,凶多吉少。原本“逐浪号”海难后幸存下来的、经过连番磨折已不足三十人的队伍,经此一夜,再次减员五人。如今站在这冰冷岩石高地上的,只剩下二十三人,且几乎人人带伤,个个狼狈,物资尽失。 风雨,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渐渐停歇,只剩下零星的雨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但黎明前最为黑暗寒冷的时刻已然降临,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走宝贵的体温,寒风吹过,幸存的二十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庇护所,失去了大部分本就不多的、从沉船和岛屿搜集来的物资(食物、饮水、工具、火种),伤员暴露在湿冷刺骨的空气中,情况只会更加恶化……真正的、更加严峻的生存考验,此刻,才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摆在每一个人面前。 陈沧被谢双卿搀扶着,靠在一块冰冷潮湿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背后的伤痛。他望着下方那片被泥石流彻底蹂躏、面目全非的谷地,又望向远处黑暗中依旧沉默耸立、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的岛屿深处,心中充满了比身体更加冰冷沉重的压力。 那口被泥石流淹没的、来历神秘的木箱,以及怀中那片自从上岸后就陷入死寂、再无任何感应的定海盘碎片,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这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天灾,究竟是纯粹的意外,还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这座岛屿,到底还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与秘密?他们这二十三个伤痕累累、几乎一无所有的幸存者,又该如何在这绝境中,挣扎着活下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雷霆手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