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一百三十五章 孤屿迷踪

  第一百三十五章孤屿迷踪   那一记巨浪拍击的闷响,如同天神擂鼓,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与耳膜。木料断裂的“咔嚓”声密集如雨,伴随着船体结构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逐浪号”猛地向左侧倾斜,甲板角度瞬间超过四十度,几乎垂直于墨黑翻滚的海面!冰冷刺骨、带着白沫的海水如同决堤洪流,疯狂倒灌而入!   陈沧只觉得抱住铁环基座的双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腰间那根简陋的安全绳瞬间绷紧到极限,深深勒入皮肉,几乎要将他的身躯扯断。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甩飞起来,双脚离地,眼前是倾斜的、布满海水的甲板,以及更远处那吞噬一切的墨色深渊。耳边是狂风的尖啸、巨浪的怒吼、木材的断裂声、还有不知是谁发出的短促惨叫。   “抓紧——!”谢云骥的厉喝在风雷声中一闪而逝。   就在陈沧感到双臂即将脱力,腰间剧痛难忍,身体要彻底脱离桅杆基座坠入海中时,一道青影如电般掠过。谢云骥一手扣住一根尚未断裂的帆索,身体在剧烈摇晃的船体上展现出惊人的平衡与力量,另一只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陈沧的后腰带,低喝一声,竟硬生生将他下坠之势止住,同时借力一荡,带着他撞向主舱室附近一处较为稳固的舷墙角落。   “砰!”两人重重撞在湿滑的木墙上。陈沧只觉得五脏六腑移位,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谢云骥脸色也有些发白,额头青筋跳动,显然方才那一下也耗力不轻。“待在此处!莫动!”他急促交代一句,目光凌厉地扫过混乱的甲板,寻找下一个需要救援的目标。   此刻的“逐浪号”,已然是人间地狱。左舷舷墙被拍碎了一大片,海水不断涌入。船体严重左倾,右舷甚至微微翘离水面。甲板上积水已深及膝盖,杂物、断裂的木材、甚至还有不知是谁散落的包裹,在水中漂浮滚动。主桅虽然未断,但发出可怕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倒下。副桅连同帆布早已不见踪影。数名水手在方才的巨浪中消失,剩下的人死死抱着能找到的任何固定物,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堵漏!快堵住左舷破口!把能扔的东西都扔下去压舱!快!”周驼头的声音嘶哑破裂,却依旧在咆哮,他半边身子泡在海水里,指挥着几名还能动弹的水手,试图用备用的木板、帆布甚至自己的身体去堵那巨大的破口。   冯奎被几名忠心的护卫用绳索死死绑在主舱内一根粗大立柱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喃喃着含糊不清的词语,不知是祈祷还是诅咒。苏蝉在玄昉昉和张若虚的护持下,转移到舱室相对较高的角落,她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血迹更显,显然在极力压制内伤,避免在剧烈颠簸中加重。玄昉昉一手紧抓固定物,另一手按在苏蝉背心,以内力助其稳定气息。张若虚则持剑而立,目光如炬,警惕着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如桅杆断裂砸下等。   谢双卿用长鞭将自己固定在陈沧附近的舱门框上,长鞭另一头甩出,卷住一名险些滑入海中的水手,奋力将其拉回。   天地之威,人力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船只在波峰浪谷间疯狂起伏,每一次从浪峰跌入波谷,都让人心脏骤停,仿佛下一刻船体就会彻底散架。雷鸣电闪是唯一的光源,瞬间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死白,也映照出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   陈沧死死抠住舷墙缝隙,冰冷的木刺扎入掌心也毫无所觉。他怀中,那定海盘碎片却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毁灭中,传来一种奇异的、持续的温热感,并非灼热,而是一种稳定的暖意,仿佛寒冬中掌心握住的一枚温玉。更令他心神微震的是,在这四面八方皆是毁灭风暴、无从辨别方向的绝境中,那碎片似乎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并非之前海底幽光的方向,也非周驼头判断的东南方,而是……偏东略北?这感觉极其微弱,混杂在身体的剧痛、心灵的恐惧和对死亡的畏惧之中,几乎难以察觉,却又顽固地存在。   是濒死的幻觉?还是这古物碎片在冥冥中真的有所感应?陈沧无暇细思,也无力深究。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般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逐浪号”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舟即将分崩离析,所有人都将葬身鱼腹之际,某种变化,极其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船体那令人绝望的、毫无规律的剧烈旋转和颠簸,似乎……减弱了一丝?并非风浪停息,那排山倒海的巨浪依旧存在,闪电雷鸣也未停歇,但那种仿佛要将船只从各个方向撕碎、拉扯的混乱力量,似乎开始有了某种趋向性。虽然依旧狂暴无比,但船头似乎能稍稍对准一个方向了,尽管这个方向也在不断被巨浪推离。   “舵……舵好像能管点用了!”舵室内,传来力士带着哭腔却又充满狂喜的嘶吼。   “是风流!风流变了!”周驼头泡在齐胸深的水里,猛地昂起头,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光芒,“我们……我们可能冲到风暴边缘了!快!稳住船头!顺着这股力!向……向那边去!”他胡乱指着一个方向,那是他凭借数十年经验,感受到的、风浪撕扯之力相对有序一些的方向。   希望的微光,哪怕再微弱,在绝对的黑暗中也能点燃生命之火。残存的水手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部分人拼死戽出舱内积水,一部分人用身体、用能找到的一切堵塞破口,舵手们则咬紧牙关,凭着感觉与那狂暴的海流搏斗,试图让这艘奄奄一息的巨兽,朝着那渺茫的生路前行。   又经历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地狱航行,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后一刻。终于,肆虐的风雨似乎开始减弱了势头。虽然浪头依旧高大骇人,但已不再是那种连接天海的毁灭性水墙。天空那令人窒息的墨黑,渐渐褪去,变成一种浑浊的、铅灰中透着些许惨白的色调。远处,那堵令人绝望的、电闪雷鸣的云墙,似乎被抛在了船尾后方,虽然依旧可怖,但距离在拉开。   “逐浪号”如同一个被彻底打残的巨人,拖着残破的躯体,在波涛依旧汹涌、但已能看见些许天光的海面上,艰难地浮沉着,缓慢地向前漂移。船体严重左倾,进水虽然被部分控制,但舱底依旧有大量积水。主桅歪斜,仅存的几面帆也破烂不堪。甲板上到处是破损的痕迹和漂浮的杂物,幸存者们或躺或坐,精疲力尽,眼神空洞,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   冯奎被人从柱子上解下,搀扶着走到还算完好的右舷边,望着铅灰色天空下茫茫无际、波涛未平的大海,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目光呆滞。他耗费巨资、寄予厚望的“仙缘”,连同那神秘的海底光点,已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风暴深处,或许从未真实存在过。巨大的失落和后怕交织,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若虚走到较高的船尾楼残骸处,望着那逐渐远去的、依旧电光隐隐的风暴区域,神色复杂。此番死里逃生,实属侥幸。海洋之威,确非人力可轻侮,甚至不可揣度。那发光之物,是确有其事,还是绝境中的集体幻觉,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尽管代价惨重。他清点人数,原本数十人的队伍,如今加上水手,幸存者已不足二十,且大半带伤。   苏蝉在玄昉昉的搀扶下走出舱室,海风吹动她散乱的发丝,露出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她服用了随身携带的珍贵丹药,暂时稳住了伤势,但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静养。她目光扫过残破的船只和幸存的人们,轻轻叹了口气。   陈沧靠在相对完好的右舷边,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背后的伤口经海水浸泡,更是刺痛难忍。但他此刻更在意怀中的定海盘碎片。风暴渐远,那碎片传来的温热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一些,所指方向依旧稳定地指向偏东略北。这让他心中疑窦重生。难道那海底之物,与这碎片真有关联?或者,这碎片感应到的,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主桅望斗残骸上,一名受伤较轻、被周驼头强令上去观察的水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心头一震的话:“陆……陆地!看到陆地了!前面……有山的影子!”   这一声如同强心剂,让死气沉沉的甲板瞬间活了过来。众人挣扎着起身,涌向船头右舷,极力远眺。   只见在朦胧的晨雾与未散的水汽尽头,在铅灰色天空与深灰色海面的交界处,一片蜿蜒起伏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若隐若现。那并非幻觉,随着船只的缓慢漂移和天色渐明,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岛,或者说,是一片群岛中较大的一座。   “是陆地!真的是陆地!”有人喜极而泣。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周驼头眯着昏花的老眼,仔细辨认了许久,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测了一下方位(罗盘早已损坏),沙哑道:“看这山形走势……像是……浙东明州(今宁波)外海的舟山群岛左近!但……又有些不对,这山势似乎更险峻些,方位也偏北了一些……老天爷,这场风暴,竟将我们吹到这般陌生海域了么?”   目的地扬州已在不知多远的西南后方,他们阴差阳错,竟来到了陌生的浙东外海。然而,此刻无人关心具体方位,只要那是陆地,是坚实的土地,就代表着生机。   “快!看看船还能不能控制,向那边靠过去!”冯奎也回过神来,嘶声命令,声音干涩。   然而,“逐浪号”受损严重,船舵操控不灵,航向基本由海流和残存风力决定。他们只能尽力调整破烂的帆,祈祷风向水流能将他们带向那片陆地。   漂漂荡荡,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岛屿的轮廓越发清晰,甚至能看到嶙峋的黑色礁石和峭壁下白色的浪花。但靠近的过程并不顺利,岛屿周围暗礁密布,海浪拍打其上,激起数丈高的浪花,发出轰隆巨响。   “不能直接靠岸!找找有没有海湾或平缓处!”周驼头焦急地喊道。   众人极力搜寻,终于,在岛屿的东南侧,发现了一处相对内凹的区域,两侧有山崖伸出,如同双臂环抱,圈出一片不大的水域,虽然波浪依旧不小,但比之外面,已是平静许多,像是一个小小的天然避风塘。更令人惊喜的是,似乎还能看到一小片灰黄色的沙滩。   “就是那里!想办法靠过去!”   最后的挣扎开始了。水手们拼尽最后力气,利用破烂的帆和临时修复的桨舵,勉强控制着船只,险之又险地避开几处明显的礁石,朝着那避风塘缓缓驶去。   就在船只缓缓靠近那小小海湾入口时,陈沧怀中的定海盘碎片,那股温热感骤然增强了一瞬,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似的,但旋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恒定温热。他心中一动,凝目向那片海湾和其后的岛内望去。此时天色比之前明亮了些,但岛上林木森森,雾气缭绕,看不真切,只觉那山势颇为陡峭奇特,与寻常海岛有所不同。   “小心水下暗礁!慢!再慢点!”周驼头声嘶力竭地指挥。   “逐浪号”如同一个蹒跚的老人,缓缓驶入那片不大的海湾。湾内水深似乎尚可,船只吃水虽深,但并未触底。终于,在距离那片灰黄色沙滩约二十余丈处,船底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船只猛地一顿——搁浅了。   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船只稳稳停住,虽然倾斜,但不再随波逐流。劫后余生的人们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地,爆发出虚弱却由衷的欢呼。   “放小艇!能动的,都帮忙!把伤者和必要物资运上岸!”张若虚立刻下令。   众人齐心协力,放下尚未损坏的一艘小艇和几个木筏,开始分批向沙滩转移。过程缓慢而艰难,但希望在前,每个人都鼓起了余勇。   陈沧是最后一批登岸的。当他双脚踏上那粗糙而坚实的沙滩时,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重新接触大地的感觉,让他恍如隔世。他回头望向海湾中那艘倾斜的、残破不堪的“逐浪号”,它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巨兽骸骨,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刚刚经历的恐怖。   幸存者们聚集在沙滩上,清点人数,处理伤势,整理抢救出的少量物资——主要是些未被海水浸泡的粮食、药品、武器和工具,以及部分金银细软。冯奎瘫坐在一个木箱上,望着大海和破船,神情呆滞,不知在想什么。   张若虚、谢云骥、苏蝉、玄昉昉等人则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船损严重,龙骨恐有暗伤,加之进水,修复非一日之功,且此地缺乏材料工匠。”张若虚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探查此岛情况,寻觅淡水、食物,并设法生火取暖,众人皆已湿透,易生寒疾。”   谢云骥点头:“我观此岛,林木茂密,山势起伏,恐非无人荒岛,亦需警惕有无土人或其他危险。当先派精干之人,于近处探查,建立临时营地。”   苏蝉虚弱道:“妾身略通医理,可协助处理伤患。只是药材损失大半……”   玄昉昉道:“我去林中看看,或许能寻些草药。”   周驼头在几名水手搀扶下走来,他年纪最大,此番折腾,已是气若游丝,强撑着道:“此岛……老朽亦不识。但舟山群岛岛屿众多,有渔民栖息,亦有荒岛。需得探明……有无淡水溪流,最为紧要……”   正商议间,陈沧忽然感觉怀中的定海盘碎片,再次传来一阵明显的、带有某种脉动般的温热感,这次指向明确,正是岛屿深处,那片雾气缭绕、山林最为茂密的方向。与此同时,他仿佛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应,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吸引”,类似于之前在风暴中心对海底幽光的感觉,但更加晦涩,更加难以捉摸,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   他抬起头,望向岛屿深处。天色渐明,但岛上林木幽深,雾气弥漫,看不真切。海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与海浪拍岸声混合在一起,显得这片刚刚给予他们庇护的陆地,也透着几分未知的神秘与沉寂。   (第一百三十五章孤屿迷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