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七十八章 蚀骨回廊

  第七十八章蚀骨回廊   “咯咯……咯咯咯……”   那声音清晰无比,像是用细小的骨锥敲击着薄薄的金属板,又像是某种节肢动物在坚硬的表面上快速爬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质感,在寂静的通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直直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声音的来源,毫无疑问,就在他们头顶上方,那片裂缝后的黑暗深处。而且,正在快速接近裂缝!   “退!快退!”陈沧厉声低喝,但声音在压抑的紧张中仍不免带上了一丝尖锐。他反手从背后取下一直背着的、缠着油布的长条状物件——那是他真正的兵器,一柄厚重的、带有放血槽的斩鲨刀,此刻油布滑落,暗沉的刀身在幽蓝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横刀在前,目光死死盯住头顶的裂缝,脚下却带着谢双卿等人,缓缓向通道来时的方向后退。   沉渊的动作更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他已经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向后滑出数尺,挡在了谢双卿身前,手中“定海针”斜指上方,那非金非木的黑色细棍尖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在凝聚、旋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寒光四射,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老海蛎、虾仔、泥鳅三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手里的“武器”胡乱指着上方,脸色惨白如纸。   “咯咯……咯……”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来到了裂缝边缘。然后,停住了。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有那低沉的嗡鸣和气流声依旧,反而将此刻的紧张衬托得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渗着暗红粘液的裂缝,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众人以为那东西可能只是路过,或者被什么别的东西吸引走时——   “嗤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湿润的皮革被划开的声响。   紧接着,一只“手”,从裂缝边缘的阴影中,缓缓探了出来。   不,那绝不是人类的手,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手。   那是一只大约有成人手掌大小,但结构诡异到令人作呕的“肢体”。主体是几节暗红色的、仿佛被剥了皮、露出肌肉纹理的、不断微微蠕动的柱状物扭曲缠绕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半透明的粘液,在幽蓝光芒下反射着油腻的光。在“肢体”的末端,没有手指,取而代之的是三根细长、尖锐、顶端带着倒钩的黑色骨刺,骨刺的根部还粘连着一些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凝固的软组织。此刻,这只“手”正用它那骨刺般的指尖,轻轻勾住裂缝边缘的金属,缓缓用力,似乎要将整个身体从裂缝后拖拽出来。   仅仅是看到这只“手”,一股混合了极度恶心、恐惧和生理性厌恶的寒流,就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脊背。   “什么东西?!”虾仔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这一叫,仿佛惊动了裂缝后的存在。   “嘶——!”   一声尖锐短促、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嘶鸣,猛地从裂缝后响起!紧接着,那只诡异的“手”猛地发力,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如同没有骨骼的软体动物,又像是一只放大扭曲了无数倍的怪异昆虫,猛地从裂缝中“挤”了出来,直扑下方众人!   它的速度极快,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腥中混合着金属锈蚀和腐败有机物的恶臭!   借着通道壁的幽蓝光芒,众人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全貌。   它的主体大约有一只野猫大小,形态介于臃肿的蠕虫和多足节肢动物之间,没有明显的头部,身体前端是一个裂开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正不断开合,滴落着暗红色的腐蚀性粘液。身体两侧,对称生长着四对类似刚才看到的、但更短小一些的骨刺附肢,此刻正疯狂划动着空气,调整着扑击的方向。它的体表没有皮肤,只有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暴露的、颜色暗淡的类似甲壳的骨板,骨板缝隙间还不断渗出粘液。在它身体的后半部分,甚至可以看到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撕裂的伤口,露出里面更加晦暗的、纠缠在一起的组织。   这东西,简直就是一团来自噩梦的、活着的、充满恶意和侵蚀性的血肉聚合物!   它的目标,赫然是站在最前方、手持斩鲨刀、气息最“旺盛”的陈沧!   “找死!”陈沧虽惊不乱,多年海上搏杀养成的凶悍在这一刻爆发。他没有后退,反而沉腰立马,怒喝一声,手中沉重的斩鲨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自下而上,迎着那扑来的暗红身影,狠狠撩去!刀风呼啸,竟是带起了隐隐的破空之声!   那怪物似乎对陈沧的凶狠和斩鲨刀的锋锐有些忌惮,半空中,它那柔软的、无骨般的身躯竟诡异地一扭,四对骨刺附肢在通道壁上一点,硬生生改变了扑击方向,避开了刀锋最盛之处,擦着刀尖掠过,细长的、带着倒钩的骨刺前肢,顺势就朝着陈沧握刀的手腕划去!动作迅捷诡异,完全不像看起来那般臃肿笨拙。   陈沧一刀撩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闪着寒光的骨刺就要划到手腕!他若松手弃刀,固然能避开,但兵器脱手,在这诡异之地凶多吉少;若不松手,这条手臂恐怕瞬间就要被那带着腐蚀粘液的骨刺废掉!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后发先至!   是沉渊的“定海针”!那根不起眼的黑色细棍,此刻如同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却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怪物那划向陈沧手腕的骨刺附肢关节处!   “叮!”   一声轻微却清脆的、仿佛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沉渊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了极其阴柔刁钻的暗劲。那怪物尖锐的骨刺附肢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击中关节要害,原本迅疾狠辣的一划,顿时偏离了方向,擦着陈沧的手臂划过,只在他结实的粗布衣袖上划开一道口子,带起几缕布丝。   怪物发出一声更加尖锐愤怒的嘶鸣,显然被激怒了。它那臃肿的身躯在半空中强行一扭,圆形口器大张,朝着沉渊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酸腐气息的粘液!粘液如箭,直射沉渊面门!   沉渊眼神一凝,脚下步伐诡秘一变,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向后飘退半步,同时手中“定海针”在身前划出一个奇异的圆弧。那喷射而来的腐蚀粘液,在触及“定海针”划出的圆弧范围时,竟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韧的屏障,大部分被偏转向一旁,溅落在通道金属壁上,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只有极少几滴漏网的,也被他险之又险地侧头避开。   而陈沧也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手腕一翻,斩鲨刀由撩变斩,借着沉渊创造的空当,再次朝着怪物那柔软无骨的腰身横斩而去!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斩实,足以将这怪物一刀两断!   那怪物似乎对陈沧的刀极为忌惮,臃肿的身躯猛地一缩,竟像一团湿滑的软泥般,向侧面弹开,再次险险避过刀锋,落在了通道壁上。它那四对骨刺附肢似乎带有极强的吸附力,牢牢扣在光滑的金属壁上,身体倒悬,裂开的口器对准下方众人,发出“嘶嘶”的威吓声,暗红色的粘液不断滴落。   一个照面,双方兔起鹘落,互有攻防。陈沧和沉渊的配合展现了老道的经验和精湛的技艺,但这怪物的敏捷、诡异和那身腐蚀粘液,也让人头皮发麻。它显然不是易于之辈。   “他娘的,这鬼东西滑不留手!”陈沧啐了一口,紧紧盯着倒悬在壁上的怪物,低声对沉渊道,“沉渊兄弟,小心它的酸水和爪子,沾上就麻烦!”   沉渊微微点头,目光锁定怪物,声音依旧平稳:“它怕你的刀。我扰它,你主攻。”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定海针”化作数道虚影,如同毒蛇吐信,疾点向怪物吸附在壁上的几处骨刺附肢关节,攻敌必救,逼其移动。   陈沧会意,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猛地前冲,斩鲨刀再次扬起,刀光如匹练,封死了怪物可能闪避的几个方向!   就在这时,谢双卿忽然感到掌心紧握的碎片,传来一阵剧烈的、尖锐的悸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牵引或悲凉感,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强烈警告和厌恶情绪的波动!同时,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顺着碎片与她手掌接触的地方,猛地窜入她的手臂,直冲脑海!   “小心!不止一个!”谢双卿几乎是凭着本能喊了出来。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   “咯咯咯……”“嘶嘶——!”   更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他们头顶的裂缝后方,从他们来时的通道转弯处,甚至从前方幽深通道的黑暗中,同时响了起来!声音密密麻麻,由远及近,仿佛有无数只同样的怪物,正在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合围而来!   “上当了!这东西是在拖延时间,呼唤同类!”陈沧脸色剧变,斩鲨刀去势不减,反而更加凌厉,力求尽快解决眼前这只。但那只怪物极其狡猾,根本不与陈沧硬拼,凭借着在光滑金属壁上如履平地的诡异吸附能力和柔软的身体,不断闪躲挪移,口中嘶鸣不断,显然是在为同伴的到来争取时间。   沉渊的“定海针”虽然刁钻,每每能击中怪物,但似乎难以对其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激得它更加狂躁,不断喷吐粘液,逼得沉渊也要分心闪避。   “不能缠斗!冲过去!”陈沧当机立断,对着被眼前景象吓呆的老海蛎三人大吼,“往前冲!别回头!找能挡住这些东西的地方!”   老海蛎三人如梦初醒,看着通道前后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咯咯”声和嘶鸣声,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老海蛎一咬牙,挥舞着手里生锈的铁钩,嘶声喊道:“跟老子冲!”当先朝着通道深处、怪物数量似乎相对较少的方向踉跄跑去。虾仔和泥鳅也连滚爬爬地跟上,哭爹喊娘,狼狈不堪。   “苏姑娘,走!”沉渊低喝一声,手中“定海针”猛地爆出一片密集的黑色棍影,暂时逼退了那只纠缠的怪物,为谢双卿打开了一条缝隙。   谢双卿强忍着脑海中因碎片悸动而带来的阵阵刺痛和眩晕,她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路一条。她一咬牙,不再去看那只倒悬的怪物,跟着老海蛎三人的方向,埋头向前冲去!   陈沧又狠狠劈出一刀,将那只怪物逼退几步,也抽身急退,与沉渊一左一右,护在谢双卿身后,且战且走。   然而,怪物的速度比他们想象得更快,数量也更多!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前方的通道中,幽蓝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就已经出现了数道暗红色的、快速蠕动跳跃的身影!后方的通道,更是传来了密集的爬行声和嘶鸣声,显然有更多的怪物从裂缝和来路追了上来!   他们被包围了!   “背靠背!别让这些东西近身!”陈沧怒吼,斩鲨刀舞成一团雪亮的刀光,将一只从侧面扑来的怪物狠狠劈飞出去,那怪物发出一声惨叫,暗红色的体液飞溅,但落地后翻滚两下,竟然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只是动作稍微迟缓了一些,显得更加狂暴。   沉渊的“定海针”则如同穿花蝴蝶,在狭窄的通道中灵动无比,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点中怪物扑击的关节、口器等要害,虽难以一击致命,却总能将其攻势瓦解,并将其逼退。他的身法更是诡异,在怪物和通道壁之间狭小的空间内辗转腾挪,那些腐蚀粘液竟难以沾到他一片衣角。   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拥有一定的智慧,懂得配合。几只在前方佯攻,吸引陈沧和沉渊的注意力,另外几只则从墙壁、甚至头顶悄无声息地爬行靠近,试图攻击被护在中间的谢双卿,以及更前面的老海蛎三人。   “啊!我的腿!”泥鳅发出一声惨叫。他跑在最后,一只从侧面墙壁突然弹射过来的怪物,骨刺附肢在他小腿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沾染上的暗红色粘液立刻开始“嗤嗤”作响,腐蚀着他的皮肉,冒出白烟,带来钻心的灼痛!   “泥鳅!”虾仔惊叫,想要回身去拉,却被另一只扑来的怪物逼得手忙脚乱。   陈沧眼疾手快,反手一刀,将袭击泥鳅的怪物劈开,同时对老海蛎吼道:“老海蛎!架着他!别停下!”   老海蛎也算悍勇,关键时刻爆发出狠劲,一把将惨叫的泥鳅半拖半拽地拉起来,另一只手挥舞着铁钩,胡乱抵挡着靠近的怪物,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不敢停。   谢双卿被护在中间,看得心惊肉跳。她手中紧紧攥着碎片,碎片持续传来冰冷的悸动和警告,仿佛在提醒她周围这些怪物的危险。她能感觉到,这些怪物身上,散发着一种与“渡舟”本身幽蓝冷光截然不同的、混乱、污秽、充满侵蚀性的气息,与碎片传递给她的、属于“渡舟”的那种古老、精密、冰冷但有序的感觉格格不入,甚至……相互敌对。   这些东西,不是“渡舟”原有的!它们是外来的入侵者,是侵蚀者,是这艘古老巨舰内部的“病害”!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而此刻,他们的处境已经危急到了极点。前后左右的通道中,出现的暗红怪物已经超过了十只,而且还在不断增加!陈沧和沉渊虽然勇猛,但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面对数量众多、悍不畏死、又带有腐蚀攻击的怪物,也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陈沧的肩头已经被一只怪物的骨刺擦过,衣衫腐蚀破损,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沉渊的步法虽然精妙,但频繁的闪避和攻击也消耗巨大,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更糟糕的是,他们慌不择路地向前冲,根本不知道通道前方通向哪里,是否有出口,是否是死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这边!有门!”跑在最前面的老海蛎忽然嘶声喊道,声音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击退一波攻击,向前望去。只见前方大约十几步外,通道的一侧,出现了一扇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门户。   那不再是之前看到的、那些紧闭的、布满复杂锁闭装置的厚重金属门。这扇门看起来要简陋许多,似乎是用厚重的、未经精细打磨的金属板拼接而成,表面锈蚀严重,布满了刮擦和撞击的痕迹。门半掩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状况。但关键是,这扇门的大小和结构,似乎能阻挡那些怪物的进入!   “进去!快!”陈沧毫不犹豫,再次奋力劈开两只扑上来的怪物,对众人大吼。   沉渊默契地断后,“定海针”舞得密不透风,暂时挡住了后方追兵最密集的冲击。   老海蛎拖着受伤的泥鳅,第一个挤进了那道狭窄的门缝。虾仔紧随其后。谢双卿不敢犹豫,也侧身钻了进去。门内一片漆黑,脚下似乎有些杂物,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陈沧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进入之前,反手一刀,狠狠斩在门边的墙壁上,溅起一溜火星,将一只试图跟着挤进来的怪物逼退,然后猛地将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狠狠拉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金属门重重关闭,将门外那些暗红色的身影、尖锐的嘶鸣和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暂时隔绝在外。   “咚!咚!咚!”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密集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抓挠声,是那些怪物在疯狂地冲击着金属门。厚重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蚀的铰链嘎吱作响,门缝处甚至有细微的尘土簌簌落下。   但好在,这扇门足够结实,暂时挡住了外面的怪物。   门内,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众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声,以及门外那持续不断的撞击抓挠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暂时,安全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从一个绝境,逃入了另一个未知的、同样黑暗的绝境。   (第七十八章蚀骨回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