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六十一章 翠微在望

  第六十一章翠微在望   晨光,终究是穿透了终南山厚重绵密的雾气,吝啬地洒下些许苍白的光晕。山村从惊悸的死寂中缓缓苏醒,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血腥、焦灰和草药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家家户户的门扉依旧紧闭,偶尔有胆大的村民从门缝中窥探,眼神里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恐惧,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   张若虚几乎一夜未眠。草草处理了自己身上被怪物爪风刮出的几道血痕,又给丙十七喂了第二次柳三更留下的绿色药丸,外敷的药膏也重新换过。丙十七始终昏迷着,脸色在金纸般的惨白与不祥的潮红之间变换,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柳三更那神乎其技的“鬼门十三针”似乎真的吊住了他最后一缕游离的生机。那枚非金非木、刻着“丙”字和安西徽记的令牌,被张若虚用布条仔细缠好,贴身收藏。冰凉的令牌贴着胸口,时刻提醒着他肩上的重担和未明的未来。   天刚蒙蒙亮,老村长就在铁蛋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守山棚。老人眼圈乌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睡,但精神却比昨日振作了许多,看向张若虚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   “恩公,”村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后怕,也带着决断,“村里人凑了凑,粮食、盐巴、清水,都备了一些,虽不多,是份心意。铁蛋他爹早年跑山货,留下了一辆旧骡车,还算结实,一头老骡也还能使唤。铁蛋认得去翠微峪的路,他腿脚利索,人也机灵,让他给你们赶车、带路。”   张若虚连忙推辞:“老丈,这如何使得?骡车是村里要紧的物件,铁蛋兄弟家中也需照料……”   “恩公莫要再推辞了!”村长打断他,语气坚决,“若不是恩公和那位仙姑,昨夜我们村子……唉!铁蛋他娘和他妹子,都是你从妖道手里救下的娃崽的娘!让他去,是报恩,也是让他替全村人,送送恩人!至于骡车,旧物而已,能派上用场,是它的福分。只盼恩公这位同伴,能吉人天相,早日康复。”老人说着,眼中又有泪光闪烁,是庆幸,也是悲伤——为那几个没能回来的猎户,也为这多灾多难的山村。   话说到这份上,张若虚无法再拒。他深深一揖:“多谢老丈,多谢各位乡亲。此恩,张某铭记。”   很快,一辆简陋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轮骡车被套好,拉车的是一头上了年纪、但骨架依然粗壮的黑骡。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又垫了几层村民凑出的旧褥子,尽量让颠簸减到最轻。干粮是杂面饼子、咸菜疙瘩和几个煮熟的鸡蛋,水囊灌满了清冽的山泉水。虽然粗陋,却已是这个饱受惊吓的山村能拿出的、最诚挚的心意。   铁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短打,腰间别了把磨得雪亮的柴刀,脸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青紫,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山里人的憨直和感激。他利索地帮张若虚将依旧昏迷的丙十七小心地抬上骡车,安置在干草褥垫上,又用绳索和旧衣物将他固定好,防止行车颠簸牵动伤口。   “恩公,你放心,这条山路我熟,尽量拣平坦的走,晌午前准能到峪口!”铁蛋拍着胸脯保证。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村民,骡车在铁蛋的驱赶下,吱吱呀呀地驶离了依旧被淡淡晨雾笼罩的山村,沿着一条更显荒僻、但依稀可辨车辙印的山道,向东北方向行去。   山路崎岖,即使铁蛋尽量选择平缓处,颠簸依然不可避免。每一次大的晃动,都让张若虚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加重丙十七的伤势。他紧握着丙十七冰凉的手,不时探其鼻息,感受那微弱但始终未断的呼吸,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十二个时辰,柳三更给的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车行渐远,山村被抛在身后,隐入群山褶皱。晨雾在山林间缓缓流动,远处山峰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清新冷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渐渐冲淡了昨夜的血腥记忆。但张若虚的心情并未因此放松,反而随着车轮的前行,越发沉重。前路茫茫,停云观能否救丙十七?观主是否真如柳三更所言,是医术高明的“故人”?即便救下丙十七,自己身上的“碧海潮生”奇毒又该如何?扬州,东南,海图,那枚神秘的令牌……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恩公,”赶车的铁蛋忽然打破了沉默,他回头看了看车上昏迷的丙十七,压低声音道,“昨夜……那位用针的仙姑,真是神了!我长这么大,头回见着那么厉害的人物,那‘山魈’……不,那变成怪物的王叔,多吓人啊,她几针就给制住了。”铁蛋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也有一丝后怕,“王叔他……以前是西山的猎户头儿,人可好了,对村里人也照顾。前阵子说进山追一头大牲口,就再没回来……没想到,竟变成了那副样子……”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悲伤。   “王叔?”张若虚想起昨夜那怪物最后恢复人形后的模样,确实是个饱经风霜的猎户脸孔,脖颈处那火焰烙印……“铁蛋,你们之前一点没察觉异常吗?那周法师,是何时来的?”   铁蛋挠挠头,回忆道:“异常……大概从上个月起吧,西山那边的雾气就特别怪,有时候白天也散不去。王叔他们就是在那之后进山出的事。一开始只当是遇到了熊瞎子或者别的猛兽,可后来……后来就在林子边发现了他们的衣服和家伙,人不见了,地上有血,有拖痕,还有……怪脚印。村里人都吓坏了,有人说听见西山晚上有怪声,像哭又像笑。正乱着呢,那周法师就来了,说是云游路过,看出我们村有妖气,能做法驱邪……”   “他就一个人来的?没提过有什么来历,或者和谁一起?”张若虚追问。   “就他,带着那两个呆头呆脑的跟班。说是从山外双桥镇来的,听说我们村闹邪,特意来解救。现在想想,那俩跟班,一开始看着傻,后来动起手来,可凶了!”铁蛋心有余悸,“那周法师要童男童女,村长和几个老人不肯,他就说山魈今晚必来,吓得大家不行。后来……后来的事,恩公你都知道了。”   张若虚沉默。事情脉络渐渐清晰:有人(很可能是周法师一伙,或者其背后的势力)利用某种歹毒药物(“燃血散”),控制了山中猎户(或利用逃卒罪囚),将其变成力大无穷、丧失神智的怪物,在西山出没,制造恐慌。然后周法师适时出现,以驱邪为名,行勒索甚至更邪恶之事(用童男童女炼药)。这绝非简单的江湖骗术,更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目的恐怕不只是钱财,掳掠孩童炼药,所图恐怕更大。那逃脱的另一个“跟班”,会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引来同党?   “铁蛋,那周法师死后,他落脚的地方,可曾搜查过?有无发现什么特别之物?”张若虚问。   铁蛋摇摇头:“天一亮,村长就带人去看过了,就在村尾李瘸子家的旧屋里。除了些破烂法器、符纸,还有几包看不懂的药粉,没别的了。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在炕席底下,找到一个小木盒子,锁着的,砸开了,里面就几张发黄的旧纸,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像地图,又不像,还有些看不懂的字。村长不识字,让我收着呢,说等官府来了交给官差。”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递给张若虚。   张若虚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页边缘破损、纸张发黄脆硬的纸。上面果然用简陋的线条勾勒着山川地形,笔法粗陋,但隐约能看出是终南山某处的地形,其中一条线蜿蜒指向一个画了叉的地点,旁边标注着几个扭曲的符号,非篆非楷,倒有点像……道士的符箓,或者某种密文。另一张纸上,则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西山古坟,阴气汇聚,可为‘炉’。‘货’需足,送至‘老地方’。‘燃血散’效力仅三月,速决。”   西山古坟?炉?货?老地方?燃血散效力仅三月?   张若虚心头一凛。这纸条信息量极大!似乎指向山中某处古墓(“西山古坟”),被这伙人当做了某种“炉”(炼药?养蛊?),而“货”很可能就是指被掳掠的人(猎户?孩童?)。“老地方”是交接点。“燃血散”是药物名称,效力只有三个月,说明被药物控制的人或怪物,只能维持三个月?那昨夜被柳三更“解决”的“山魈”(王叔),恐怕已经是强弩之末,或者是因为药力将尽而失控?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的阴谋?炼药?邪术?还是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这和周法师一伙,与追杀自己的黑衣人,是否有关联?柳三更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她也察觉了此地的异常?   一个个疑问涌上心头,但线索太少,难以串联。当务之急,是救丙十七。   “这纸条,或许有用。”张若虚将纸条小心收好,对铁蛋道,“此事恐怕还未了结。你们村子,近日一定要多加小心,紧闭门户,莫要轻易进山,尤其是西山。若再有陌生人靠近,或有什么异动,立刻报官,或者……去双桥镇找那位孙大夫。”他想起柳三更的叮嘱。   “哎!记下了,恩公!”铁蛋用力点头。   骡车在山道上缓慢而坚定地行进。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一些雾气,山林景色变得清晰起来。巍峨的终南山,层峦叠嶂,古木参天,远处有飞瀑流泉,近处有鸟鸣啾啾,一派原始而雄浑的景象。若非亲身经历昨夜诡事,谁能想到这宁静壮丽的山林中,隐藏着那般血腥与邪恶?   张若虚靠在车辕上,感受着车轮的颠簸,望着不断向后掠去的山景,思绪飘远。他想起了长安的繁华与危机,想起了紫云观的血与谜团,想起了秘窟中的古尸与海图,想起了柳三更那清冷神秘的侧脸,想起了丙十七塞给他令牌时那决绝的眼神……自己原本只是一个卷入风波、寻求解毒之法的落魄士子,如今却身负越来越多的秘密,牵扯进越来越深的漩涡。东南之行,前途未卜,但似乎已无退路。   “恩公,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能看见翠微峪了!”铁蛋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将张若虚从沉思中唤醒。   张若虚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势渐缓,出现一道两山夹峙的垭口,垭口处云雾缭绕,宛如仙境门户。骡车加快了些速度,向着垭口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辘辘声响。当骡车终于吃力地爬上山垭,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狭长而秀丽的峪谷。峪中绿意葱茏,林木蓊郁,一条清澈的溪流如玉带般蜿蜒穿行,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溪流两岸,地势稍缓处,可见开垦出的小片梯田,种着些庄稼,点缀着几间简陋的茅屋。而在峪谷最深处,依着陡峭的山壁,一片青灰色的屋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虽不宏伟,却透着一股出尘的宁静。一条青石台阶,如同天梯般,从峪底蜿蜒而上,直通那片屋宇。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峪中的薄雾,将那山壁上的道观映照得清晰可见。观门匾额上的字迹,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辨认出是三个古朴的大字——   停云观。   终于到了。   张若虚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观中那位柳三更的“故人”,真能救回丙十七吗?这看似宁静祥和的翠微峪,停云观,是否真的如其外表一般,是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   “铁蛋兄弟,我们下去。”张若虚深吸一口气,对铁蛋道。   骡车缓缓驶下垭口,沿着峪中依稀可辨的小路,向着那片依山而建的道观行去。溪水潺潺,鸟语花香,与昨夜山村的血腥恐怖,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但张若虚心中清楚,这宁静之下,或许同样暗流涌动。柳三更将他们引至此地,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令牌,又回头看了一眼车上昏迷不醒、面色依旧苍白的丙十七。   无论如何,已到门前,唯有叩门一试。   (第六十一章翠微在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