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雾夜杀机 夜,如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地罩住了山村。浓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夜色中变得更加粘稠、湿冷,贴着地面缓缓流淌,仿佛有生命的、惨白的触手,悄无声息地侵入每一道墙缝,每一扇窗棂。守山棚内,没有灯,只有棚顶破隙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在雾气中晕开模糊的光斑。风声呜咽,掠过山林,穿过村庄,在空旷处打着旋,发出类似低泣的呜咽。 张若虚和丙十七和衣躺在干燥的茅草上,谁都没有睡意。丙十七的呼吸声粗重而带着压抑的痛楚,高烧虽退了些,但伤痛和虚弱依旧如影随形。他闭着眼,但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棚外的一切声响。张若虚则睁着眼,望着棚顶那几点模糊的光斑,体内“秽血丹”的药力如退潮般渐渐消散,那股阴寒之气和肺腑的闷痛重新抬头,细细啃噬着他的精力,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棚内弥漫着茅草的土腥气和“青蚨散”的药味,混合着棚外飘入的湿冷雾气,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远处,那若有若无的、仿佛重物拖行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在风声的间隙钻入耳膜,像钝刀子刮擦着神经。 “那声音……好像近了点?”张若虚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道。 丙十七微微侧耳,片刻后,同样低声道:“是近了。方向,西边,进村了。”他顿了顿,独眼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光,“但不止一个。脚步很沉,很……拖沓,不似常人。” 张若虚心头一紧,手悄然握住了身旁的短刀刀柄。刀柄冰冷,触感粗糙,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是那‘山魈’?还是……那法师搞鬼?” “难说。但村民说,前几次出事,都是无声无息,人就不见了。今晚这动静,倒像是故意弄出来的。”丙十七分析道,声音里透着警惕,“要么,是那东西越发肆无忌惮;要么,就是有人想趁乱做些什么。” “你是说,那法师可能会在今晚动手,假借‘山魈’之名,掳走孩童?” “十有八九。”丙十七语气肯定,“而且,很可能不止他一人。他那两个跟班,看着呆傻,但脚步扎实,手上怕是有两下子。若真是行凶,光靠那装神弄鬼的老道,不够。” 正说着,村中某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像是一只被扼住喉咙的鸡,旋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声模糊的、压抑的喝骂,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铁器碰撞的清脆声音! “打起来了!”张若虚猛地坐起。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村落中央,似乎离白天做法事的地方不远。 丙十七也挣扎着要起身,但牵动伤口,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去看看!小心,别靠太近!” 两人不再犹豫,轻轻挪开棚门口简陋的木栅栏,闪身而出,没入浓重的雾气与黑暗之中。 夜晚的山村,死寂得可怕。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半点灯火,仿佛整座村庄都已死去。只有那打斗声、呼喝声,从雾气弥漫的村中心传来,显得格外刺耳清晰。 张若虚搀扶着丙十七,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靠近。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也带来了更大的未知恐惧。那拖行的“沙沙”声依旧在远处徘徊,时左时右,飘忽不定,与村中心的打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而紧张的图景。 很快,他们接近了村中心的晒谷场边缘。白天做法事的地方,此刻一片混乱。 只见晒谷场上,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缠斗。其中两人,正是白天跟在周法师身边的那两个“呆傻”跟班!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半点呆滞,动作迅捷狠辣,手中挥舞的竟是尺余长的剔骨短刀,刀光在雾气中闪着寒芒,正围攻着三个人。 那被围攻的三人,赫然是白天见过的,村中几个较为精壮的年轻猎户!其中一个,正是带他们去守山棚的铁蛋!猎户们手持猎叉、柴刀,拼死抵抗,但显然不是那两个凶悍“跟班”的对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地上已经躺倒了一个,生死不知。 而那个周法师,则站在战圈外不远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像是陶罐的东西,口中念念有词,却并非白天的驱鬼咒文,而是另一种急促、古怪的音节。他身边的地上,赫然躺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破布、正在拼命挣扎扭动的孩童!一男一女,看衣着,正是村中人家! “果然是这妖道搞鬼!”张若虚看得目眦欲裂。这法师不仅骗财,竟真敢下手掳掠孩童!看那两个跟班的身手,分明是练家子,这哪里是什么法师,分明是乔装打扮的强人匪类! “铁蛋!撑住!”一个猎户怒吼,挥着柴刀猛劈,却被一个“跟班”轻易格开,反手一刀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飞溅。 铁蛋双目赤红,手中猎叉舞得虎虎生风,但他力气虽大,招式粗糙,很快就被另一个“跟班”找到破绽,一刀荡开猎叉,飞起一脚,正踹在铁蛋胸口。铁蛋闷哼一声,倒跌出去,口中喷出血沫。 “嘿嘿,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也敢坏道爷的好事!”那周法师此刻已没了白天的道貌岸然,脸上满是狰狞之色,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这两个童子的精血魂魄,正是炼制‘阴元丹’的上好材料!道爷我还缺几味主药,正好用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血肉来凑!” “妖道!你不得好死!”铁蛋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被那“跟班”一脚踢在肋部,痛得蜷缩起来。 “跟他们拼了!”剩下的两个猎户眼见同伴倒下,孩童被掳,也红了眼,不顾生死地扑上去。 眼看猎户们就要遭毒手,张若虚再也按捺不住。他虽不谙武艺,但此刻热血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低喝一声,从藏身处冲出,手中短刀向着背对着他、正要对铁蛋下杀手的那个“跟班”后心刺去! “小心!”另一个“跟班”眼观六路,见状急喝。 那“跟班”反应极快,闻声也不回头,听风辨位,身形向侧前方一滑,同时反手一刀撩向身后! “铛!” 张若虚只觉得一股大力从短刀上传来,虎口剧痛,短刀几乎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向旁跌出几步。他这才知道,自己与这些真正刀口舔血的凶徒之间,差距有多大! “又来个送死的!”那“跟班”狞笑转身,看清张若虚只是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年轻人,更不放在心上,剔骨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张若虚咽喉! 眼看刀光及体,张若虚避无可避,心中一片冰凉。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斜刺里撞来,并非攻向那“跟班”,而是狠狠撞在了张若虚身上! 是丙十七!他不知何时,拖着伤重之躯,用尽最后力气扑出,将张若虚撞开,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了刀光之下!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雾夜里格外清晰。 短刀深深扎入了丙十七的右胸侧方,避开了心脏要害,但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本就破烂的衣衫。 “丙十七!”张若虚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丙十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独眼中凶光迸射,竟趁着那“跟班”一刀得手、稍有松懈的刹那,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对方咽喉!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跟班”双眼猛地凸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喉骨碎裂,嗬嗬作响,手中短刀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丙十七也随着这一撞,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踉跄后退两步,背靠着一棵老树,缓缓滑坐在地,胸口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大口喘息,眼神开始涣散,但依旧死死盯着场中剩下的敌人。 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包括那周法师和另一个“跟班”,以及挣扎着爬起的铁蛋等人。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重伤垂死、一直靠人搀扶的独眼汉子,竟然在最后关头爆发出如此凶狠果决的一击,以伤换命,瞬间格杀了一人! “老四!”剩下的那个“跟班”又惊又怒,嘶吼一声,丢下猎户,挥刀就向靠在树上、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丙十七扑去! “保护他!”铁蛋虽然受伤不轻,但此刻见丙十七为救他们而受重创,血性也被激发,怒吼一声,和另一个猎户一起,拼命拖住了那个“跟班”。 张若虚也红了眼,捡起掉落的短刀,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跟班”。 那周法师见状,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今晚之事已难善了。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尤其是那独眼汉子,坏了他的好事,还杀了他一个得力手下。 “好!好!好!”周法师连说三个“好”字,语气怨毒,“本想只取童男童女,是你们自己找死!那就都留下吧!”他猛地将手中那个黑乎乎的陶罐摔在地上! “砰!” 陶罐碎裂,一股浓郁刺鼻的、混合着血腥、腥臊和难以言喻腐臭的暗红色烟雾,猛地从碎片中爆开,迅速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小半个晒谷场! “小心!烟有毒!”铁蛋急喊,但已吸入了少许,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张若虚也吸入一口,只觉得一股甜腥气直冲脑门,胸口烦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 那“跟班”显然早有防备,在烟雾爆开的瞬间,已屏住呼吸,向后急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药丸塞入口中,眼中凶光更盛。 而周法师,则趁着烟雾弥漫、众人视线受阻、心神被夺的刹那,身形一闪,竟异常敏捷地冲向那两个被捆的孩童,一手一个,就想将他们提起带走!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那一直徘徊在雾夜边缘、时断时续的拖行声,骤然变得清晰、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血腥气和打斗声,还有那诡异的烟雾所吸引,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晒谷场冲来! 浓雾翻滚,一个庞大的、轮廓模糊的黑影,猛地从雾气中冲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扑向正要掳走孩童的周法师! “什么东西?!”周法师大惊失色,顾不得孩童,下意识地将手中两个孩子当作盾牌,向那黑影挡去! 黑影来势极猛,腥风扑面。借着场中尚未散尽的诡异红雾和微弱的月光,众人勉强看清,那赫然是一个“人”!至少,有着人的大致轮廓。 但这“人”的身形异常高大,近乎丈余,浑身肌肉虬结鼓胀,将身上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物撑得几乎爆裂。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在雾气中泛着油腻的光泽。最可怖的是他的脸,双目赤红,口角流涎,表情扭曲,充满了一种毫无理智的疯狂与饥饿。他奔跑的姿势极其怪异,脚步沉重拖沓,正是那“沙沙”声的来源,双臂过膝,指甲尖利乌黑。 “山……山魈!”一个猎户失声惊叫,声音充满了绝望。 那“山魈”似乎对周法师手中的孩童毫无兴趣,或者说,他被周法师身上某种气息(或许是那摔碎的陶罐中的药物气味)彻底激怒了。他低吼一声,声音如同破旧风箱,挥动那粗壮得不成比例、指甲尖利的手臂,带着一股恶风,狠狠扫向周法师! 周法师亡魂大冒,他本有些粗浅功夫,但面对这非人力可敌的怪物,哪里敢硬接,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避,同时口中急念咒语,又从怀中掏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向那“山魈”撒去! 粉末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腥臊气,似乎对“山魈”有些刺激。那怪物动作一滞,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痛苦,但随即变得更加狂暴,再次扑向周法师! 趁着“山魈”攻击周法师,那剩下的“跟班”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同伴,也不顾被烟雾所迷、摇摇欲坠的铁蛋等人,转身就向村外浓雾中逃去,显然是想独自溜走。 而那“山魈”与周法师的搏斗,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周法师的咒语、药粉,在这力大无穷、悍不畏死的怪物面前,显得可笑而无力。不过几个照面,周法师便被那“山魈”蒲扇般的大手扫中,惨叫着飞出去,撞在晒谷场边的石碾上,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山魈”杀死周法师,赤红的双眼在雾气中扫视,很快就锁定了下一个目标——距离他最近,正扶着树、勉力支撑的张若虚,以及倒在树下、气息微弱的丙十七。 “嗬……嗬……”沉重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那庞大的、青黑色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张若虚和丙十七逼近。赤红的眼中,只有最原始的、对血肉的贪婪。 铁蛋和另一个猎户被毒烟所迷,浑身无力,眼睁睁看着,目眦欲裂,却无力救援。那个逃跑的“跟班”早已消失在浓雾中。 张若虚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尽管手在颤抖,尽管知道这短刀对眼前这怪物可能毫无作用。他挡在丙十七身前,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退! 丙十七靠在树上,看着那步步逼近的可怖身影,又看看挡在自己身前、微微发抖却一步不退的张若虚,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决绝,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张若虚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地说道:“走……快走……去……扬州……找……” 话音未落,那“山魈”已近在咫尺,腥风扑面,一只乌黑尖利、沾着周法师鲜血的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向着张若虚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 (第五十九章雾夜杀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