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五月初七，长安，靖恭坊地下秘牢·拂晓前）
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湿气和浓重的血腥、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沉甸甸地压在王太平的每一寸肌肤上，钻进他的肺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刀片，牵扯着肩头那道深可见骨、已经麻木的箭伤，以及被粗暴踢踹后断裂般的肋骨剧痛。他像一摊被丢弃的破布，蜷缩在冰冷刺骨、滑腻粘稠的石头地面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剪在背后，勒得早已失去知觉。意识在剧痛、寒冷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耳边只有自己沉重而断续的喘息，以及远处牢房深处偶尔传来的、不成人声的痛苦呻吟。
这里是靖恭坊一处废弃酒窖改造的秘牢，深藏于一家被焚毁的邸店废墟之下。叛军占领长安后，将这里变成了审讯“奸细”和“乱民”的魔窟。空气里弥漫的绝望，比地底的寒气更能冻结骨髓。
“哗啦——！”
一盆混合着冰碴的脏水，毫无征兆地兜头泼下！
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钢针扎进皮肉，瞬间将王太平从昏沉的边缘强行拽回残酷的现实！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脏水呛进气管，混合着血腥味，让他几乎窒息。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疤脸小校那张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更显狰狞扭曲的脸。
“醒了？王破瓮？”疤脸小校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他手里掂量着一样东西——正是那本被王太平撕成两半、又被士兵从泥泞里勉强捡回来的《太原王氏河东房谱》。残破的纸页边缘卷曲，沾满了污泥和暗红的血渍（不知是王太平的还是别人的），像一块肮脏的破抹布。
“啧啧啧，”疤脸小校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页写满名字的残谱，凑近火光，故意发出夸张的惋惜声，“看看，看看！这可是太原王氏的族谱啊！高门甲第，累世簪缨！贞观朝修《氏族志》，你们王家可是排在第一等的‘海内名宗’！啧啧，怎么落到你这卖饼郎手里，还成了这般腌臜模样？”他刻意模仿着文人酸腐的腔调，引得旁边几个看守的叛军士兵发出一阵粗鄙的哄笑。
王太平咬紧牙关，冰冷的污水顺着额角流下，混着嘴角渗出的血丝，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他死死盯着那本残谱，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太原王氏的荣耀？那早已是前世的幻梦，与他这“王破瓮”何干？
疤脸小校见他不语，脸上的戏谑瞬间转为狠戾。他猛地将那页残谱甩到王太平脸上，湿漉漉的纸张带着一股恶心的腥气贴住了口鼻。
“别给老子装死！”他蹲下身，一把揪住王太平湿透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凑近了，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浓重的口臭和血腥味喷在王太平脸上，“老子没工夫跟你耗！说！这族谱里，谁是你们王家在长安城里的内应？谁在给郭子仪那老匹夫通风报信？指出来！画个押！老子给你个痛快！不然……”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带着倒钩的短匕，冰冷的刃尖在王太平脸颊上轻轻滑动，留下一条细微的血线，“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生在这世上！听说你们太原王氏最重脸面？老子先在你脸上刻个‘奴’字，再把这破谱子糊你伤口上，让祖宗们都尝尝你这不肖子孙的血肉滋味！如何？这主意够不够‘风雅’？哈哈哈哈！”
旁边士兵的哄笑声更加刺耳。
王太平的瞳孔猛地收缩。对方不仅要他诬陷族人，更要彻底践踏他仅存的、作为“人”的尊严！刻字毁容，将象征家族荣耀（尽管他已不认）的族谱糊在伤口上……这比千刀万剐更恶毒！一股混杂着极致愤怒与生理性恐惧的寒意，瞬间冲垮了麻木，让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对这种将尊严碾碎在泥泞里的极端侮辱的本能抗拒！
疤脸小校满意地看着王太平的反应，狞笑着，将残谱翻开到写有长安及周边旁支名字的那几页，沾满污泥的手指粗暴地戳点着那些墨迹：“看清楚了！王太平！指一个出来！是这个王仁矩？还是这个王承业？或者……”他的手指故意划过几个名字，停在了一个位置，“这个王守义？听说他可是在万年县衙当过差，最方便通敌了！”
王太平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疤脸小校的手指上。就在那手指点向“王守义”名字的瞬间，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数日前，在鬼市边缘，他为了躲避叛军搜查，曾亲眼看见一队叛军押着一个穿着万年县衙差役服饰、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中年男子走过，嘴里还骂骂咧咧：“……王守义这狗东西，骨头倒是硬……”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荒谬感瞬间击中了他。真正的义士在受难，而眼前这些禽兽，却要逼着他去诬陷可能早已罹难的同姓之人！太原王氏的冰冷族规曾将他除名，但此刻，一种更朴素、更炽热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燃烧——那是同为“人”的底线！他不能！绝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的痛快（哪怕是速死），将脏水泼向任何无辜之人！哪怕是早已将他视为耻辱的同姓！
“嗬…嗬嗬…”王太平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带着浓重的血沫，他猛地抬起头，肿胀青紫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疤脸小校，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
“通敌……内应？哈哈哈哈……尔等……魑魅魍魉……也配……谈通敌？！”
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直喷向疤脸小校惊愕的脸！
“太原王氏……或有……不肖……但……某……王太平……行得正……立得直……卖饼……郎也！”
“某名……早污……于此谱矣！”
“不劳……尔等……朱笔……污我名！更不……污……他人之名！”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身体因激动和剧痛而剧烈抽搐，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这不仅仅是拒绝诬告，更是对他被除名的“王太平”这个身份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切割！他不再是太原王氏的弃子，他只是王太平，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但求问心无愧的卖饼郎！
“狗杂种！找死——！！”疤脸小校被彻底激怒了！他抹掉脸上的血沫，眼中杀机暴涨！手中的带钩短匕高高扬起，寒光刺目，朝着王太平的咽喉狠狠刺下！他要让这硬骨头的卖饼郎，在极致的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秘牢入口方向传来！整个地窖剧烈摇晃，顶棚簌簌落下大片的尘土和碎石！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烟尘和木屑，如同怒涛般席卷而入！
“敌袭——！”
“有人劫牢——！”
入口处传来叛军士兵惊恐万状的尖叫和兵刃碰撞的激烈声响！其间，夹杂着一种狂野、暴戾、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和一种完全不同于唐语的、卷舌音浓重的呼喝！
回纥语！
王太平和疤脸小校同时愣住了！
疤脸小校刺下的匕首，因这突如其来的剧震而猛地一偏，“噗嗤”一声，狠狠扎进了王太平肩窝旁的石头地面，火星四溅！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的脖子，划开一道血口！
“妈的！怎么回事？！”疤脸小校惊怒交加，猛地拔出匕首，顾不上王太平，朝着入口方向厉声喝问。
一个看守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满脸是血，声音带着哭腔：“校尉！是回纥人！一群回纥疯子！打进来了！见人就砍！根本拦不住！”
“回纥人？！”疤脸小校又惊又怒，“他们怎么会来这里？！我们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迅疾如电的黑影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刺鼻的羊膻味，猛地从烟尘弥漫的入口处冲了进来！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雄壮、穿着破烂皮袍、脸上涂着红白油彩、头戴一顶歪斜狼皮帽的回纥壮汉！他双目赤红，如同疯魔，手中一柄巨大的弯刀还在滴着鲜血！正是昨日在永丰仓试图独占粮袋、被芸娘用骨笛“叶护有令”糊弄过的那个狼皮帽百夫长——阿史那·咄吉！
“狼神的笛子！亵渎者！死——！”咄吉一眼就看到了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王太平，以及旁边那个手持利刃的疤脸小校（显然被他当成了施暴者），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根本不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巨大的弯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朝着疤脸小校当头劈下！势大力沉，快如闪电！
疤脸小校魂飞魄散！他做梦也想不到回纥人会突然杀进来，更想不到对方的目标似乎是自己！仓促间他只能举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疤脸小校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如同山崩般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他手中的横刀竟被硬生生劈飞出去，“当啷”一声撞在石壁上！巨大的弯刀余势未消，狠狠劈在他的肩甲上！
“咔嚓！”精铁打造的肩甲竟被劈开一道深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疤脸小校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血腥暴戾的一幕，彻底惊呆了牢房里的其他叛军看守！他们看着如同魔神降世的咄吉，看着他身后烟尘中影影绰绰、同样杀气腾腾冲进来的回纥兵，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和同袍濒死的惨叫，胆气瞬间崩溃！
“跑啊！”
“回纥人疯了！”
几个看守丢下武器，哭爹喊娘地朝着秘牢深处唯一的另一个出口（一个狭窄的通风口）亡命奔逃！
咄吉看都没看倒地的疤脸小校，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王太平，巨大的弯刀再次扬起！他认定了这个“亵渎狼神骨笛”的唐人必须死！
冰冷的死亡气息再次笼罩王太平！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刚离狼穴，又入虎口！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住手！咄吉百夫长！叶护有令——活口！”
一个清脆、焦急、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猛地用流利的回纥语在烟尘弥漫的入口处响起！
咄吉劈下的弯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惊愕地回头。
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中显现。她穿着一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明显不合体的回纥贵族女子服饰（色彩艳丽，缀满廉价铜片和彩线），脸上蒙着一块半透明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明亮而焦急的眼睛。她手中高高举着一块黄澄澄的、刻着狼头图案的铜牌——那是昨夜从翠莺阁信使尸体上搜出的、代表“叶护信使”身份的腰牌！
正是芸娘！
她强忍着地牢的恶臭和血腥，强压下看到王太平惨状时几乎崩溃的心痛，努力挺直脊背，模仿着回纥贵族女子那种略带傲慢的腔调，再次用回纥语厉声道：“咄吉！叶护要活的！这个人知道骨笛的秘密！还有……还有长安城真正的宝藏在哪里！杀了他，叶护剥了你的皮做鼓面！”
咄吉看到那块“叶护信使”的腰牌，又听到“叶护要活的”、“骨笛秘密”、“长安宝藏”这几个关键词，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和贪婪。他认得这腰牌不假。眼前这女子虽然穿着古怪，但回纥语极其地道，还带着点陇西口音（芸娘父亲是陇西老兵），更增添了几分可信度。对叶护的恐惧和对“宝藏”的贪婪，暂时压过了他杀戮的冲动。
“活口？”咄吉瓮声瓮气地问，弯刀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地看着芸娘。
“对！活口！”芸娘斩钉截铁，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她快步走到王太平身边，蹲下身，用身体挡在他和咄吉的弯刀之间，故意用回纥语对王太平呵斥道（实则是说给咄吉听）：“卑贱的唐人！叶护慈悲，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快说！骨笛和地图在哪里？还有，永丰仓的粮食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看似粗暴地扯着王太平的衣襟，实则飞快地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吐出一个字：“装！”
王太平瞬间领会！他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沫，故意用虚弱而恐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用半生不熟的回纥语夹杂着唐语回答：“骨笛……在……在鬼市……井里……地图……烧了……粮食……在……在金光门……地窖……”他胡乱报着地名，拖延时间。
咄吉听得半懂不懂，但“骨笛”、“粮食”这几个词让他眼睛发亮。他烦躁地挥了挥弯刀：“捆起来！带走！交给叶护发落！”他显然不想在这恶臭的地牢久留，更担心外面唐军闻讯赶来。
几个回纥兵立刻上前，用浸了水的牛皮绳将王太平捆得如同粽子。
芸娘暗暗松了口气，心却提到了嗓子眼。这只是第一步！如何从这群杀红了眼的回纥兵手里把王郎活着带出去？外面是什么情况？她强作镇定，对咄吉道：“百夫长，此地不宜久留！唐狗随时会来！我们速速押他去见叶护！”
“走！”咄吉也不废话，大手一挥。回纥兵押着王太平，簇拥着芸娘，迅速退出这血腥的秘牢。
当他们冲出地窖入口，来到靖恭坊的废墟之上时，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天色已现鱼肚白，但晨曦并未带来安宁。整个坊区如同沸腾的油锅！到处都是厮杀！
一队穿着深青色叛军号衣的士兵，正与另一群穿着玄甲、手持制式横刀的唐军（看旗号是郭旰的朔方军一部）在断壁残垣间激烈鏖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而阿史那·咄吉带来的几十个回纥兵，则像一群闯入羊群的疯狼，根本不分敌我，见人就砍！他们贪婪地抢夺着叛军和唐军士兵尸体上的财物，甚至为了争夺一枚铜钱或一块玉佩，自己人之间也爆发了冲突！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百夫长！是唐军！我们被夹在中间了！”一个回纥兵惊恐地喊道。
咄吉也傻眼了。他本以为只是来劫个牢，抓个亵渎骨笛的唐人，顺便捞点外快。哪想到一脚踩进了三方混战的绞肉机！他带来的这点人，根本不够塞牙缝！
“妈的！冲出去！往金光门！”咄吉想起了王太平刚才说的“粮食在金光门地窖”，贪念压过了恐惧，挥舞着弯刀咆哮道。
然而，他们这支押着俘虏、穿着显眼（回纥皮袍）的队伍，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黑夜里的明灯！立刻吸引了交战双方的注意！
“是回纥人！抓住他们！他们抢了军粮！”一个叛军校尉指着他们大喊（显然把王太平的“粮食在金光门”当真了，以为是回纥要独吞）。
“保护王郎君！杀回纥狗！”混乱中，竟有几个朔方军士兵认出了被捆成粽子的王太平（或许是永丰仓并肩作战过），怒吼着朝这边冲来！
“杀光！抢光！”更多的回纥兵则红着眼扑向任何看起来有油水的人。
三方人马，瞬间将咄吉这几十人死死围住！刀枪并举，杀声震天！
“王郎！”芸娘看着陷入重围、刀枪无眼的险境，心胆俱裂！她猛地抽出藏在袖中、从秘牢看守尸体上摸来的一把短匕，想要冲过去护住王太平，却被一个抢红了眼的回纥兵狠狠撞开，摔倒在地！
“芸娘！”王太平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被牛皮绳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就要被乱刃分尸的绝境！
“呜——嗡——！！！”
一阵低沉、雄浑、带着无上威严的号角声，如同九天龙吟，骤然从战场东侧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与喧嚣！
这号角声是如此独特，如此震撼人心！交战中的朔方军士兵听到这号角，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是令公！是郭令公的龙首号！”
“万胜！万胜！”
只见战场东侧，一支沉默如山、甲胄鲜明的玄甲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当先一面巨大的、赤底金边的“郭”字帅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帅旗之下，一位须发皆白却身躯魁伟如雄狮的老将，身披明光重铠，手持一柄古朴沉重的长槊，跨坐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正是天下兵马副元帅、朔方节度使——郭子仪！
郭子仪并未立刻冲阵。他那双阅尽沧桑、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如同鹰隼般扫过混乱的战场，瞬间锁定了被回纥兵围困、即将覆灭的朔方军小队，以及被捆缚的王太平。他手中长槊缓缓抬起，指向混战的核心，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传遍战场：
“陌刀队——前出！”
“救人！”
“诺——！！！”
一声整齐划一、如同山崩般的怒吼应和！帅旗后方，一面黑色的“李”字将旗猛地前指！只见一支约三百人的重甲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壁垒，踏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轰然推进！士兵们皆身披厚重札甲，手中丈余长的巨大陌刀斜指前方，刃口在晨曦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为首一员大将，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如重枣，虬髯戟张，正是有“神通大将”之称的李嗣业！
“锋矢！进——！”李嗣业声如霹雳！
“进！进！进！”三百陌刀手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巨大的方阵瞬间加速，如同一柄烧红的巨锥，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混战的人群狠狠凿了进去！
挡在陌刀阵前方的，无论是叛军、回纥溃兵，还是杀红了眼失去理智的散兵游勇，在这钢铁洪流面前，都如同朽木枯草！
“斩——！”
随着李嗣业一声令下，第一排陌刀手借着强大的冲击惯性，同时挥刀！沉重的刀锋撕裂空气，发出摄人心魄的呜咽！
“噗嗤！咔嚓！噗——！”
刀锋过处，人甲俱碎！试图抵抗的叛军士兵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一个冲在最前、试图用弯刀格挡的回纥兵，连人带刀被斜劈开来，内脏混合着鲜血喷溅出数尺之远！拥挤的人群瞬间被犁开一条血肉胡同！残肢断臂漫天飞舞，惨叫声被淹没在陌刀破风的厉啸和士兵们沉重的踏步声中！
绝对的暴力！绝对的碾压！
仅仅一次冲锋，混乱的战团便被硬生生撕开！李嗣业的目标明确，陌刀阵锋矢的尖端，精准无比地指向了被围困的朔方军小队和王太平所在的位置！
“是李将军！”
“陌刀队！我们有救了！”
被围困的朔方军士兵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阿史那·咄吉和他手下的回纥兵，被这如同天罚般的恐怖杀戮彻底吓破了胆！看着那如同移动城墙般碾压过来、所过之处只留下遍地碎尸的陌刀阵，他们终于想起了被“人马俱碎”所支配的恐惧！
“长生天啊！”
“跑！快跑！”
什么骨笛，什么宝藏，什么叶护命令，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笑话！回纥兵们怪叫着，丢下王太平和抢夺的财物，如同丧家之犬，朝着陌刀阵相反的方向（金光门）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咄吉更是跑在最前面，连他那顶心爱的狼皮帽掉了都顾不上捡。
压力骤减！
李嗣业率领的陌刀阵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之墙，稳稳地挡在了获救的朔方军小队和王太平身前，冰冷的刀锋指向残余的叛军。残余的叛军早已被吓破了胆，在唐军步骑的合围下，很快被绞杀殆尽。
战斗迅速平息。靖恭坊的废墟上，只剩下遍地尸骸、浓烈的血腥味，以及陌刀手们沉重的喘息。
王太平被朔方军士兵解开绳索，芸娘跌跌撞撞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他，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王郎！王郎！你怎么样？”
王太平虚弱地靠在芸娘怀里，看着眼前如同山岳般矗立的陌刀阵，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郭”字帅旗，再看向芸娘脸上那混合着泪水和烟尘的妆容，以及身上那件滑稽却救了他命的回纥女装，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传来。郭子仪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来到近前。他那双深邃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扫过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士兵，最后落在了被芸娘搀扶着、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王太平身上。
“你便是那个……用胡饼堵了叛军地道，又用族谱砸了叛军脸的王破瓮？”郭子仪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听不出喜怒。
王太平心中一凛，没想到自己的“壮举”这么快就传到了令公耳中。他挣扎着想行礼，却被郭子仪抬手虚按止住。
“末……小人王太平，拜见令公。”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的虚弱。
郭子仪的目光在王太平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紧紧搀扶着他、虽然狼狈却眼神倔强的芸娘，以及她身上那件显眼的回纥女装。老将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洞悉世情的复杂感慨。
“胡饼堵井，是急智。”郭子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族谱砸脸……”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倒颇有乃祖王慧龙当年‘破罐破摔’（注1）的风骨。”
此言一出，周围肃立的将领和亲兵，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王慧龙，太原王氏北奔始祖，当年为避祸也曾毁容装哑，行事不拘一格，被时人私下戏称“破罐子”。郭子仪此时提及，这“破罐破摔”四字用得极其微妙，既是点出王太平撕谱之举的决绝与无奈，又暗含一丝对士族繁文缛节的不以为然，更带着一种沙场老将对市井小人物在绝境中迸发血性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欣赏？这幽默，冷峻而高级，带着历史的厚重与沙场的硝烟味。
王太平愣住了。他没想到郭子仪会提起那位早已作古、充满争议的先祖，更没想到会用“破罐破摔”来形容他今日的举动。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苦涩，有荒谬，也有一丝莫名的释然。
郭子仪的目光转向芸娘，语气温和了些许：“这位小娘子……回纥语说得不错。这身衣裳……”他指了指芸娘身上那件不合体的回纥女装，“……也颇有胆色。”这看似平淡的点评，却让芸娘瞬间红了脸，低下头去。
“好了。”郭子仪不再多言，目光投向依旧混乱的长安城，“叛军虽溃，余孽犹存。回纥……”他提到这两个字时，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亦需约束。李嗣业！”
“末将在！”李嗣业声如洪钟。
“肃清靖恭、务本两坊残敌！安抚百姓！”
“得令！”
“郭旰！”
“末将在！”郭旰策马出列。
“速去金光门！传我将令，约束回纥各部！不得再行劫掠！违令者……斩！”郭子仪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深知回纥之患，此刻必须强硬。
“得令！”郭旰领命，率一队精骑如风般离去。
郭子仪最后看了一眼相互搀扶的王太平和芸娘，对旁边一位文士模样的幕僚吩咐道：“陈参军，寻个干净地方，给这两位义士裹伤，弄些热食。”说罢，不再停留，一夹马腹，在亲卫簇拥下，朝着皇城方向策马而去。白发飘拂，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定海神针。
王太平和芸娘相互搀扶着，在一位朔方军老卒的引领下，走向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处还算完整的棚屋。路过一堆还在冒烟的废墟时，王太平眼尖地瞥见半截烧焦的木梁下，压着几片熟悉的、沾满污泥和血渍的残破纸页——正是那本《太原王氏河东房谱》的碎片。其中一片上，“王太平”三个字旁边那道刺目的朱笔除名墨痕，在焦黑的边缘下，依旧清晰可见。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残页上停留了一瞬。芸娘担忧地握紧了他的手。
王太平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芸娘的手背，声音沙哑却平静：
“走吧，芸娘。”
“找个炉子，生火。”
“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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