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把古墓里那间最大的石室腾了出来,里头并排放了两张寒玉床。
左边躺着林陌,右边躺着李莫愁;两人都闭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林陌体内那点寒髓压不住冰魄射线的余毒了,寒气像疯长的藤蔓,从心口往四肢爬,皮肤上凝了层薄薄的白霜。
李莫愁更吓人,她脸上忽红忽白,一会儿烫得能煎鸡蛋,一会儿冷得像块冰;
眉心那道被“心魔引”打中的红印子,时隐时现,就算是昏迷着,牙关也咬得紧紧的,手指头还时不时抽搐一下,指甲把寒玉床抠得“咯吱”响。
小龙女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阵势,手心直冒汗。
她从没见过师姐这样;李莫愁在她记忆里永远是红衣似火、眉眼含煞的模样,哪像现在。
“傻站着干什么?”孙婆婆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个大陶罐。
“热水放边上,去把我房里那个紫檀木盒子拿来。”
小龙女赶紧照办,等她捧着盒子回来时,孙婆婆已经掀开了陶罐的封纸。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像是几十种草药混在一起熬了几天几夜,又苦又涩又冲,还带着点腥甜。
“师父,这是……”
“古墓派的保命方子,‘九转还魂汤’。”孙婆婆用木勺搅了搅罐里黑乎乎的汤药。
“祖师当年留下的,说是能吊命、续脉、拔毒。但有个忌讳——用过这药的人,三年内动不得真情,否则气血逆冲,神仙难救。”
小龙女手一抖:“那林公子和师姐他们……”
“顾不了那么多了。”孙婆婆舀出一碗药,先走到林陌床边。
“这小子体内寒毒太深,再拖半天,心脉就冻僵了。至于莫愁——”她看了眼李莫愁眉心那红印。
“心魔引是专攻人七情六欲的邪术,她这些年心里积的怨毒太深,一旦被勾起来,比什么寒毒都凶险。”
她扶起林陌的头,把药碗凑到他嘴边。
药汁灌下去,林陌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随即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皮肤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可取而代之的,是皮下浮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蜘蛛网似的从心口往四周蔓延。
“这是……”小龙女惊得后退半步。
“寒毒被逼出来了,在经脉里乱窜。”孙婆婆眼睛眨也不眨。
“能不能扛过去,看他自己的造化。”
话音刚落,林陌“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混着细碎的冰碴子。
吐完这口血,他呼吸反而顺畅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一点人色,但人还没醒。
孙婆婆松口气,又舀了一碗,走到李莫愁床边。
这碗药灌下去,反应更吓人。
李莫愁整个人像被扔进油锅的虾,猛地弹起来!
眼睛“唰”地睁开,血红一片,里面半点神智都没有。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掌就拍向孙婆婆面门!
“师姐!”小龙女惊呼。
孙婆婆不躲不闪,拐杖一横,“啪”地架住这一掌。
“按住她!”孙婆婆喝道。
小龙女扑上去,死死抱住李莫愁的腰。
李莫愁疯狂挣扎,手指在小龙女背上抓出好几道血痕。
可她毕竟是重伤之身,力气很快弱下来,最后瘫在寒玉床上,眼睛里的血红色一点点褪去,露出一脸茫然。
“……师……妹?”她哑着嗓子,认出了小龙女。
“师姐,我在。”小龙女声音微微颤抖着,但手上力道却不敢松开。
李莫愁艰难地转过头,看了看石室,又看了看另一边床上的林陌,记忆一点点浮现。
断龙谷……心魔引……那行字……
“师父……”她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我还配……叫您一声师父吗?”
孙婆婆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又亲手逐出师门的徒弟,眼圈也红了半圈。
她沉默了很久:“古墓派的规矩,叛出师门者,永不得回。但……”她顿了顿。
“若你真心悔过,愿意在祖师牌位前跪足七日七夜,洗净一身罪孽……这墓,还容得下你。”
李莫愁浑身一震,睁大眼睛看着孙婆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龙女紧紧握着她的手:“师姐,回家吧。”
家。
这个字,李莫愁十几年没敢想了。
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十几年的恨,十几年的怨,十几年的杀孽,全混在这哭声里,泼洒出来。
孙婆婆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小龙女抱着李莫愁,也跟着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李莫愁哭累了,又昏睡过去。
孙婆婆给她盖上薄被,擦了擦眼角:
“龙儿,你去外头守着,古墓外的‘九宫迷魂阵’我已经全开了,寻常人进不来。
但若是……若是那些‘老鼠’的同伙找来,你立刻发信号。”
小龙女点头,看了眼床上的两人,转身出去了。
孙婆婆忽然来到林陌床前,她伸手搭了搭林陌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喃喃道,“寒毒明明逼出来了,怎么脉象反而更乱?”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林陌的意识,正在经历一场更凶险的战争。
林陌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是《超体》的实验室,露西站在他面前,眼睛像两个黑洞:“情感是累赘,舍弃它,你才能进化。”
一会儿是《功夫》的猪笼城寨,阿星浑身是血,苦笑着对他说:“林先生,当英雄……真疼啊。”
一会儿又是断龙谷,李莫愁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不是更干净?!”
这些画面碎片似的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播放,更可怕的是,他感觉体内有三股力量在打架;
寒髓的阴寒,赤练掌意的炽热,还有《玉女心经》修炼出的那股温润真气。
三股气像三条恶龙,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欲裂。
“宿主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小哀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三股能量无法兼容,经脉崩溃率已达47%!建议立刻启动系统紧急修复程序,需消耗愿力500点!”
“使……使用用!”林陌的意识疯狂的吼道。
“警告:紧急修复期间,宿主将陷入深度昏迷,无法感知外界,持续时间未知。是否确认?”
“确……认……”
话音未落,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从意识海深处涌出,瞬间包裹住那三股乱窜的能量。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把三条恶龙按回各自的轨道。
经脉的撕裂感开始减轻,但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林陌最后的意识随着这疲惫,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石室里,孙婆婆看着林陌身上那些暗红色纹路慢慢消退,呼吸也逐渐平稳,终于松了口气。
可她没注意到,林陌左手手腕内侧,悄悄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印记;
一个若隐若现的太极图,一半白,一半黑,微微旋转着。
她转身去看李莫愁,李莫愁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嚅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展元……不是……不是那样的……”
“……师父……我对不起你……”
“……别杀……别杀他……”
孙婆婆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李莫愁突然睁开眼!
眼神中全是清明,没有半点疯狂。
“师父,陆展元当年……可能不是负心。”
孙婆婆一怔:“你说什么?”
“我在师父的手札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李莫愁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几本手札。
“师父在最后一本里写,她当年见过陆展元一次,是在他成婚前三个月。
陆展元那时身中奇毒,是西域‘欢喜教’的‘情花毒’,若无解药,活不过一年。”
她翻开手札某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娟秀的字迹写着:
“今日见陆家子,毒入膏肓,眉间隐有黑气。问之,言为救一女子,中奸人暗算。
此毒诡谲,需以‘忘情水’配合‘冲喜’之法,或可延缓。然忘情水难得,冲喜……唉,痴儿。”
孙婆婆看完,手都在抖:“你是说……陆展元娶何沅君,是为了冲喜解毒?那他对你……”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负我。”李莫愁声音发涩。
“他只是……没得选。而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变心,以为何沅君是狐媚子,我一怒之下……”
她说不下去了。
良久,孙婆婆才颤声问:“那你后来……杀了陆展元全家……”
“我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了。”李莫愁闭上眼睛。
“毒发身亡,死在何沅君怀里。何沅君……是殉情死的。陆家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是陆展元的仇家,趁他病弱,上门寻仇。我赶到时,只来得及从火场里抢出他三岁的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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