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高如灌丛的长叶倒竖,上头开着六片花瓣洁白,蕊心鹅黄的小花,清香替代了熏香,幽幽渗入房间每一个角落。 轻纱帷幔背后,两道身形颀长、瀑布金发垂落腰间的女性背影坐在窗台边。她们低声交谈,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她们的手边都有一盏杯子,里头液体微黄澄亮。 “名字起得挺恰当,我感觉胃里塞满了香水。”其中一位面容略显稚嫩,圆脸翘鼻的精灵说道。 “少来。”另一位高颧直鼻,凤眼弯弯的精灵笑道,“你又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不是真正的‘香水柠茶’。” 她把双腿抻直,交叠,整个人随性而慵懒地陷进椅子里,与身俱来的气质,令她做出这个动作时,依然隐隐散发着优雅的气息。 圆脸精灵坐姿端正,闻言,微微瞪大湖蓝眸子:“安德莉亚,难道这方子不是尼你带回来的吗?” 安德莉亚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回道:“是我从其他地方找的,听说原方子在遗落岛。” “你没去过?” “梅蜜——我天真可爱的小傻子公主。” 此前缀一出,梅蜜就知道安德莉亚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了。 “若要我游遍天下,回来时,玉米都能长宫殿高了。” ——二人齐齐说出,连腔调也显得一致。旋即,她们相视而笑。 轻轻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花,梅蜜感叹道:“真搞不懂,你是坎伯兰家的长女,为什么詹金爵士愿意放你出去游走。” “我可是身兼重任。”安德莉亚无奈叹气。 她的家族是四海精灵族群最为闻名的种植家族,自第一纪的索锡五世君王开始,便一直致力种植瓜果蔬菜。经验积累至今,以培育出多种新植物、蔬菜赫赫有名。 詹金是她的父亲,第八代君王亲封爵士。精灵族比巨龙还要长寿,相应地,生育率比巨龙低。他们基本能存活六百余年。时至今日,詹金还在为农田效力。 她父亲一贯的理念,是传承为本,创造出新。安德莉亚天生如鸟儿般向往南境之外的天空,父亲眼见栓不住她,便放手任由女儿飞翔。 只不过,外出游历有条件:安德莉亚要带回来外界种植作物的方式和经验。 观赏一会儿幽谷的晴空,安德莉亚忽然道:“我明后天准备动身去遗落岛。” “什么?”梅蜜愣了片刻,声音逐渐颤抖,“你才回来多久?不过十天!安德莉亚,你怎么这么狠心,上次还说要多陪陪我!” 湖蓝色的眼瞳碧波荡漾,梅蜜眼圈沁入淡红与泪水。 安德莉亚起身想将她揽入怀中,遭到推搡拒绝。不顾闺蜜的反抗,她修长有劲的双臂轻轻包揽对方。 “别哭。”她动作娴熟,一手轻拍梅蜜的肩,“我会给你带回外面的故事,还有真正的‘香水柠茶’。” 在闺蜜怀里抽泣一阵,梅蜜抬眸,哽咽询问:“你怎么也要哭了?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撇开眸子,安德莉亚声音喑哑:“……你看错了。” 她还是这个别扭性子,梅蜜心中想道。她情绪难得失控,侍女也早支开门外。独自用手擦净眼泪,想起什么,她拽住转身要逃的安德莉亚。 “等等……我前天偶然听母上和人交谈,说光暗阵营现在私底下动作频繁,人类王国地界尤其明显。” “遗落岛和斯维亚王国挨得近,你去的时候,记得小心。” 安德莉亚反握住梅蜜的手,微笑承诺道:“谢谢你,梅蜜,我会注意的。别忘了,我可是名高阶魔法师。” -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遗落岛,因为果茶的名声打响,附近岛屿许多外来游客慕名前来,想要一尝果茶真正的源头。 念华酒馆积攒一波名气,且不论周边岛屿领地,单在裘塔主城,已是饮料界的导向标。 各式果茶,甚至鲜榨果汁,于遗落岛绽放整个金秋时节,直至冬日来临,各类果蔬无法新鲜提供,方才沉寂下来。 不过,人们对念华酒馆照常讨论不绝。 “听说了吗?念华里头有人背叛了霍利。” “这事我知道一点。前些天去格罗特酒馆,一个女人被迪肯斯亲自拎出酒馆,还痛斥那女人欺骗他。” “霍利我知道,念华的小老板。迪肯斯是谁?” “就是格罗特酒馆的老板!而且现场目睹的有个路人,是念华的常客,他认出那名厨娘是念华的人!” 人们娱乐活动不多,八卦成为他们不费时间力气的第一“娱乐项目”。话题传得沸沸扬扬,而事情,还得从七天之前说起。 …… “熬过葱的锅先别洗。”霍利取大勺舀入一勺水,用锅面沾着的葱油混水一道煮。 烧开之后,水倒入滤出的金黄葱段里。 “让它泡一会儿,葱香味要浸去水中。” “这一步是为的什么呢?”贝丝挽起额前头巾掉落的发绺,望向霍利。 不着痕迹地偏移视线,霍利目光放在她后方的威尔默身上,“泡出香味之后,等会压葱过滤,味道会更加浓郁。” 只见威尔默快把自己缩去角落,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秋天的最后一周,霍利转托阿莱娜,去别的岛屿时,多帮他留意留意各式佐料植物。 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葱被运回念华,后厨堆满葱香,霍利乐得见牙不见眼,威尔默则反常地不愿陪着霍利试菜。 按目前霍利的观察,小骷髅唯一挑嘴的是葱。 他抱着葱段摸摸下巴,可能也因为有次自己逗威尔默——睡午觉喊不醒,他就切小小一截葱,塞进他鼻子里。 如果真的是心理阴影,那他得好好负起责任。 ——比如昨天晚上做葱油面、卷饼裹葱,小葱拌豆腐一类的“全宴”,帮他多面认识葱段。 好比有些人不爱生吃蒜。但做烤茄子、蒜蓉粉丝扇贝一类的熟制,他可以接受。 直到威尔默全程用哀怨的眼神看他,硬着头皮吃东西,他终于确认,小骷髅确实接受不了太过浓郁的葱味。 讨厌归讨厌,最后还是要跟着他进厨房帮厨。想到这,霍利不禁垂眸低笑。 贝丝看出霍利心不在焉,她出神地望着对方的笑容,手不自觉捏紧裙摆。 上架葱油面的两日后,格罗特酒馆“如影随形”,紧跟其后贩卖葱油面。 一开始,那边像刻意遮掩什么,磨蹭几天,才弄竞品。 现如今连遮羞布也懒得再穿,只差没拿着喇叭高喊:“我针对的就是念华酒馆!” 其背后含义不言而喻:念华当中有人泄露方子,否则格罗特酒馆绝不能如此之快搞到低配版菜品。 明眼人都能看得明白,那为什么格罗特酒馆还要选择加大力度,去赶着弄念华的菜? 霍利猜测,是因为他们内部焦心,已经一脚扎进恶性循环的泥潭。 他开头那段时间没有犹豫,直接采取差异与服务改进的措施,把念华和格罗特酒馆的差异明显拉大,在食客心中种下根基。 而通过私下金玫瑰庄园的协助,买通部分吟唱诗人,让他们尽管去传唱果茶故事,让产品名称打出市场,进而吸引更多顾客。 后续跟进的版本故事,穿插部分关于念华奶茶的“软广”——一些不明显、却冷不丁令人后知后觉意识到的奶茶广告。 自此,奶茶和果茶稍稍捆绑上了。于是霍利再添一把火:姜撞奶、红豆奶茶等口味和小馅料的加入,彻底脱离格罗特酒馆的桎梏,分出不同。 至于酒馆内部有泄密的人…… 老婆饼问题的那日,埃里克便犹犹豫豫地找上他,告知发现贝丝的异常,让他多加注意。 霍利干脆指派埃里克去专送正午的单子,叫他私下留意。 果不其然,每当有新菜品时,贝丝都会经过一次格罗特酒馆。 对于这个结果,霍利承认,他挺意外的。 贝丝原是他很看好的一名厨娘,她在甜点方面,不管中西式,天赋和灵气具在。 有时候不消霍利提醒,贝丝也能从以往自己的经验,悟到一些方法,并巧妙地结合。 只能说,人性的复杂确实经不起模糊的观察和推敲。 他一早知晓结果,仍留贝丝在念华,是另有目的。 价格战无法承受长久地消耗,霍利这边即使奶茶价格上调,可经过他的一些列举措,保障稳定的收入来源,甚至再掀一波风浪。 格罗特酒馆的情况则大不相同:他们薄利无法多销,进账逐渐缺乏,后台的资金会被慢慢消耗,以至于无法提供更多菜品的研究,以及质量保证。 两天便上架葱油面,正是他们着急的象征。 那么,事到如今,再不必和他们耗下去了。贝丝的事情,他得好好清算清算。 -------------------- 作者有话要说: 俺啥佐料都能吃,什么香菜啦、葱姜蒜,包括鱼腥草(这个简直好吃绝了)全会吃。 不挑食,好养活。唯独不喜欢苦瓜,苦瓜赶紧退出食物界! 第31章 解雇 夜半时分,湿冷的寒露渗入空气。 贝丝裹紧厚披肩,用手不停抹平发丝。仅凭蜡烛无法让她通过水面倒影看清自己的模样,企盼现在的样子应该不会太糟。 她刻意令披肩堆叠脖子与胸前,下巴缩去里面,遮住半张面容。 打开沉重的落锁,贝丝推开木门,再将门缝轻轻合紧。酒馆后门连接小巷,此时漆黑一片,几乎不见五指。 她却像是白天行走,无需任何照明。 这条道路走过一段时间,加上水泥铺设的平稳道路,她很清楚哪处摆设泔水桶、哪处有障碍物阻拦。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叹息。 贝丝起先没当回事,只是加快步伐。黑影模糊地靠在墙边,直至走近了,那团黑影处猛地升起光亮。 ——一位黑发绿眸的少年倚靠石墙,一手托举光球,将巷道与墙壁映如白昼。 贝丝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后背止不住地发汗。犹如跌去深渊,脚下没有任何支撑的东西,双腿泛软。 脑袋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盯着那双绿眸,好似蹲守已久的凶兽终于出没,踱步到她跟前。 静静地蹲坐着,一声不响,想看看套牢爪下的猎物究竟还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贝丝。”凶兽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吞咽一口唾沫,贝丝知道自己无法掩饰,她拉下遮罩半脸的披肩,十分勉强地展露笑容:“霍……老板。” “这里不适合说话。”霍利淡淡道,“先随我回念华。” 念华酒馆烛光满屋,亮堂的环境和暖色调的陈设,令人感到温暖。 酒馆已经打烊,此时仅剩几位清洁工,与留下帮忙打扫卫生的豹族兄妹俩。 见到霍利和贝丝一前一后回来,海蒂正想打招呼,被埃里克强硬地带去一边。 哥哥和其他清洁员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凝重神色,海蒂不明所以,却也没再开口,疑惑地目送老板和贝丝女士走上二楼。 贝丝脑中一片空白,她想跑,飞速离开这个温暖却又窒息的地方。眼前少年比她还高些,平时窥视无数次的有力双手,以及刚才显现的魔法,全都昭示着她没有余地去选择反抗。 “奶茶还是老婆饼开始的?”霍利带她进入一间包厢,甚至“贴心”地拉出椅子,然后径自坐到对面。 对方开门见山地问,贝丝猝不及防,哑了嗓子,发不出半个音节。 那股目光似锋利的剑尖,直抵面门,她扛不住,鹿眸撇向窗边。 “你知道的,如果我有读心术,就不会问你问题。想一直耗着,我也能奉陪到底。” “我只想听你怎么说。” 霍利说罢,贝丝的睫毛颤动得愈加厉害。 蜡油滴落,贝丝颤声说:“奶茶。” “真是奶茶,而不是招聘那日?” 她通体发寒,指尖抑不住地抖。睫毛挂上泪珠,她十分清楚,泪水当中饱含心口泌出的痛意。 “格罗特酒馆还是刺柏商会?”他们好似身处不同空间,霍利所在的位置,贝丝并没有流泪,依旧拿冰冷的口吻质问。 贝丝不断摇头,咬着唇瓣,随后越摇越激烈,甩松本就凌乱的盘发。 她近乎绝望地,用祈求的目光望向霍利,后者瞬间意会,反而像听到笑话,低笑起来。 眸中盈满笑意,霍利继续说道:“我是不是也该在当初招聘你们的时候,用上帕洛特誓言?”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彻底击垮贝丝的心理防线。她终于没忍住潸然泪下,依旧摇着头,这次是在否认对方的问题。 她再明白不过,面前看似无情的少年,实际平时待他们有多好。 招聘并正式宣布录用那日,霍利便把所有人召集一起,进行一番交流。 少年曾经的话语和模样历历在目:“我不会强制要求你们立下帕洛特誓言,即便你们大多已经经历过。如若所有的契约精神将由神来捆绑,有意识的守信,则会慢慢消弭于心中,不再成为人们值得称赞的美德。” “白纸黑字的合同足矣,它始终有效。希望你们的心里永远有一只神的鹦鹉,监守着自身行为,并自觉践约。” 或许正是自那一刻起,她的目光犹如套上镣铐,直往少年的身上牵引。 即便她明知不对,即便少年只有十四岁…… 而且,念华的酒馆的氛围远比她以往所呆的贵族家的后厨要好太多,这里像家,不但能学到有趣的东西,互相学习促进,看着酒馆一步步的发展,她也开心满足。 多种思绪交织缠绕,缠裹贝丝的大脑。她喘不上气,心如刀绞。 “对不起,对不起……”贝丝口中喃喃,泪水咸腻滑过嘴角。 可她永远不属于念华。要是制作奶茶的那天,她想尽办法告知霍利,一切是否还能迎来转机。 事情已然发生,他俩心知肚明,霍利对她的哭泣无动于衷。 道歉太过苍白空洞,贝丝啜泣不止,渐渐地,不再出声。半晌过后,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部分鬓发粘粘脸颊。 杏眼似山泉汩汩流泪,掏出手帕,贝丝揩净面庞,然后上前几步,跪坐霍利腿边。 她仰视霍利,眼底映着少年日渐凌厉的下颌骨:“实在抱歉,但我真心喜欢这里,喜欢念华酒馆。” “我不怕神罚降临。”贝丝双眸涌现决绝,“请让我继续留在这里,霍利,我恳求您,做什么都好,只要让我呆在你身边。” 究竟是感动、欣赏、爱意,抑或其他乱七八糟混合的念头,贝丝疲倦于抽丝剥茧地去分辨了。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需要想办法留下来。少年前途无量,而念华是她过的最为开心的地方。 这样想着,贝丝指尖试探地触碰霍利的裤腿,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对方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心思,迅速抽身而退。神情霎时凝结寒冰,言语更是宛若冰锥。 “贝丝,你现在很不清醒,往常也是。你曾经虽为学徒,但我待你、待大家皆为长辈去尊敬敬重;念在你的年龄和阅历,认为你应当能及时醒悟,所以没有直言劝诫。 “劝你今后多花些时间分析自己,认清自己的内心。我不希望未来有其他未成年的孩子经受你的那种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