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判断,或许错了。青苍山里住着的,或许真的不是招摇撞骗的方士,而是一位隐世的仙师。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立刻动身前往青溪县。 他是三朝老臣,历经三任帝王,见多了帝王因沉迷方术荒废朝政的前车之鉴。当今景帝痴迷长生,若是他贸然上奏说江南道出了真仙师,万一又是一场骗局,不仅他自己晚节不保,还会引得陛下更加沉迷其中,耽误朝政。 这份犹豫,在半个月后,终于被彻底打破。 魏渊的老母亲,年近八旬,双目失明已经整整十二年。当年为了照顾被贬谪的他,老母亲在风雪里赶路,伤了眼睛,回来后视力便一天天衰退,最终彻底失明。这些年,魏渊遍请天下名医,连皇宫里的御医都专程请来了三次,可所有人都摇着头说,老夫人的眼疾是经络淤堵、神水枯竭,早已药石无医,只能好好静养。 这天夜里,老夫人的眼疾突然加重,眼睛疼得整夜睡不着,连喝药都吐了出来,请来的郎中守在床边,束手无策,只能劝魏渊准备后事。 看着床上面色惨白、捂着眼睛痛苦呻吟的老母亲,魏渊红了眼眶,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心如刀割。 他这辈子,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唯独亏欠了生养他的母亲。若是能让母亲重见光明,哪怕是让他折寿十年,他都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青苍山仙师的名字。 连油尽灯枯的老夫人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来,连两个月的大旱都能一念降雨,连穷凶极恶的悍匪都能隔空制服,那这位仙师,是不是也能治好母亲的眼睛?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魏渊便做了决定。他没有鸣锣开道,没有惊动地方官府,只带了老母亲的贴身丫鬟、两个心腹随从,还有一辆稳当的马车,轻车简从,悄悄赶往了青溪县。 他没有提前通知周文彬,到了青溪县,也没有去县衙,直接带着马车,赶往了青石村山脚下的仙师庙。 此时的仙师庙,已经彻底完工了。青砖黛瓦,正殿肃穆,院子里种着青松翠柏,香火鼎盛,却安静肃穆,没有半点喧哗。来来往往的百姓,都是恭恭敬敬地上香、叩拜,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生怕惊扰了仙师的清修。 魏渊扶着老母亲,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了正殿。 他没有暴露自己刺史的身份,只像一个普通的孝子,恭恭敬敬地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扶着老母亲,对着无字的仙师牌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大声说出自己的祈求,只在心里默默默念:仙师在上,弟子魏渊,乃江南道刺史。弟子母亲双目失明十二载,药石无医,日夜受病痛折磨。若仙师真有通天之力,能让弟子母亲重见光明,弟子魏渊愿散尽半数家财,为仙师修缮庙宇,广传仙名,生生世世,供奉不绝。若仙师不愿出手,弟子也绝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愿仙师安康,护佑一方百姓。 默念完毕,他再次磕了三个头,扶着老母亲,安安静静地跪在蒲团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喧哗,就那样静静地陪着母亲,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周围的百姓没人知道他是刺史,只当是个孝顺的儿子,为母亲求仙师治病,都纷纷投来善意的目光,没人上前打扰。 溶洞里的林辰,早已用念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魏渊的身份,他的祈求,他那份发自肺腑的孝心,都清晰地映在他的感知里。 这正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步。一州刺史的彻底信服,远比一县县令的分量重得多。只有魏渊这样的封疆大吏,亲自上奏的奏折,才能真正送到景帝的御案前,才能让那位见过无数骗局的帝王,真正动了心。 更何况,魏渊带来的,必然是一笔不菲的香火钱,足够他把五阶念力的熟练度,再往上推一大截。 林辰没有立刻出手,直到夕阳西下,仙师庙里的百姓渐渐散去,魏渊依旧扶着老母亲,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才终于动了。 无形的念力,如同最纤细、最温和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涌入了老夫人的双眼。十二年的失明,让老夫人眼部的经络彻底淤堵,视神经萎缩,神水枯竭。林辰没有贸然做什么起死回生的夸张举动,只是用精准到极致的念力,一点点疏通淤堵的经络,滋养萎缩的视神经,将眼底淤积的浊气、毒素,一点点清理干净。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魏渊正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安慰着,突然听到老夫人发出一声轻咦。 他连忙抬头,就见老夫人原本浑浊发白的双眼,轻轻动了动,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里喃喃道:“光……我看到光了……” 魏渊浑身一颤,心脏狂跳不止,声音都抖了:“娘!您说什么?您能看到光了?” 老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伸去,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水光。她能看到了,能看到窗外橘红色的夕阳,能看到正殿里晃动的烛火,能看到眼前儿子模糊的轮廓,能看到自己伸出去的手的影子。 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她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今天,她终于再次看到了光。 老夫人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转过头,对着仙师牌位的方向,颤巍巍地就要跪下磕头,嘴里哽咽着:“仙师……多谢仙师显灵……多谢仙师大恩……” 魏渊连忙扶住母亲,看着母亲眼里重新泛起的光亮,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对着仙师牌位,重重地跪了下去,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声音哽咽:“弟子魏渊,谢仙师大恩!仙师再造之恩,弟子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