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某夜。
那天是周末,妻子杜玉妍陪着八岁的儿子林源在客厅看一部动画电影。林启则在书房里,埋头处理一份棘手的工作报告。他记得自己很疲惫,焦头烂额,对着电脑屏幕时间太长,眼睛又干又涩。
“爸爸,快来看嘛!这个超好看的!”林源跑进来拉他,小脸上满是兴奋。
“小源乖,爸爸还有一点就忙完了。”杜玉妍跟了进来,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对林启说,“你脸色不好,别太累了,趴着休息一会儿吧。等电影结束了叫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欲言又止?当时的林启只以为是妻子惯常的关心,加上工作压力大,他没有多想。确实太累了,他喝光了妻子端过来的水,然后趴在桌上休息。他想着就趴十分钟。但在他伏在书桌上后,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那一觉,睡得极不踏实。他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感觉身边似乎有轻微的响动,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极低的啜泣声?他挣扎着想醒来,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电视声停了,孩子笑声没了,厨房水声歇了。家里突然很静。林启从电脑旁抬头,觉得异样。他以为妻儿睡了。
他推开书房门。
客厅灯亮着,空无一人。电视黑屏。茶几上,儿子没拼完的乐高飞船散在那里。一切似乎正常,又哪里都不对。
主卧没人。儿童房空空。小床上,被子叠成方块。
冰冷的预感爬上脊椎。
难道……玉妍是故意让他睡着的?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回到客厅,目光扫过每个角落。
玄关鞋柜旁,妻子常放的米色行李箱不见了。儿子乱踢的蓝色运动鞋不见了。鞋柜顶的藤编小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银色婚戒。
她的婚戒。妻子的那枚,她从不离身。
戒指下压着对折的便签纸。林启走过去,手指冰凉,拿起纸。展开,一行娟秀的字:
“启,我带源源走了。别找我们。保重。”
十三字,斩断十年婚姻,八年父子。
林启站在原地,捏着轻飘飘的纸,耳朵嗡嗡作响。那声“咔嗒”在脑海里放大,变成轰鸣,击碎地板。
他冲出门。电梯下行,楼道空旷。小区花园只有夜风沙沙。没有行李箱的女人,没有蹦跳的男孩。保安说没注意。
打妻子手机,关机。问遍朋友同事,全是惊讶和“不知道”。妻儿像水滴蒸发在夜晚,没留痕迹。
那晚,他找遍城市每个角落。火车站、汽车站、公园、书店……直到天色发白,双腿沉重。他拖着身子回家。
太阳刺眼。他坐在玄关地上,背靠冰冷防盗门,手里攥着便签。戒指滚落地板,反射微弱的光。
十年前,就在杜玉妍和林源失踪后的头几个月,林启像疯了一样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作为自由接单的软件工程师,他放弃了所有工作,整天奔波在寻人的路上。他打印了成千上万份寻人启事,贴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照片上,杜玉妍温婉地笑着,八岁的林源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您见过这两个人吗?”林启几乎问遍了所有可能相关的邻居、商店老板、出租车司机。大多数人都只是同情地摇摇头。
在一次次徒劳的寻找中,林启才猛然意识到,他对杜玉妍的过去了解得多么有限。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是个孤儿,没有亲人。恋爱时,林启曾提出想去拜访她的家人,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婚后,她似乎完全融入了他的生活,从未提起过任何亲人。
林启去过派出所无数次。最初接待他的是一位姓郑的中年警官,态度还算认真,立了案,也做了一些基础排查。但每次林启去询问进展,郑警官的回应都越来越含糊。
“林先生,我们一直在跟进,但确实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郑警官翻看着薄薄的案卷,“您妻子和儿子的信息在各大系统里都查过了,没有出行记录,没有就医记录,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郑警官合上案卷,语气中带着一丝林启当时无法理解的谨慎,“您确定您妻子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吗?”
“特殊背景?她只是个普通的设计师啊!”林启激动地说。
郑警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林启注意到他眼神中的闪烁。
大约半年后,当林启再次带着自己搜集到的一些零碎线索找到郑警官时,这位一向还算耐心的警官却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林先生,”郑警官递给他一支烟,林启摆手拒绝了。“有些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他点燃自己的烟,深吸了一口,“我经手过不少失踪案,有的很快破了,有的……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点涟漪都没有。”
林启静静地听着,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你家这个案子,”郑警官压低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按我多年的经验,这不像普通的失踪,倒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人特意抹去了所有痕迹。我建议你,或许该考虑开始新的生活。”
林启如坠冰窟。“您是什么意思?让我放弃寻找我的妻子和儿子?”
“不是放弃,是……面对现实。”郑警官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有些力量,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能对抗的。继续追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这是我的真心话。”
这次谈话后不到两周,林启被告知郑警官已经被调走到某个偏远地区的分局了。“工作需要,正常调动。”接待他的新警官面无表情地说,而对林启案件的了解似乎也仅限于档案上的寥寥数语。
林启不是没有想过通过杜玉妍的工作关系寻找线索。她是自由插画师,大部分工作在家完成,社交圈很小。林启联系过几个她曾合作过的编辑,得到的回应出奇地一致:杜玉妍专业、低调,但关于她的个人信息,他们知之甚少。
十年,从那个深夜漫长开始。
笔记本翻过一页又一页。记完一本,又一本。墨迹新旧叠加。
最初日记是疯狂的嘶吼。满页“为什么”、“在哪里”、“回来”。字迹扭曲,力透纸背,划破纸张。夹杂破碎句子,对妻子的质问,对自我的诅咒,对儿子撕心裂肺的呼唤。那些纸仿佛渗出滚烫绝望。
几个月过去。然后,质问少了。嘶吼变呜咽,呜咽变絮语。日记从寻找变成想象。
“阿源,今天路过少年宫,听到钢琴声。你小时候,妈妈想让你学琴,我说男孩子学什么钢琴,不如去踢球。现在想想,你要是会弹琴,也挺好。”
“降温了。你走时是秋天,现在又快秋天了。你妈妈总怕你着凉,秋裤早早穿上。你现在多高了?秋裤还够长吗?爸爸……不知你穿多大码了。”
“看到新出乐高,航天飞船,很复杂。你要是还在,肯定吵着要买。爸爸现在买得起,可该往哪里寄?”
他在日记里为儿子构建平行世界。那里,林源没有消失,按时长大。日记有了“推测”出的身高、体重、学业、爱好。他根据八岁记忆,一年年添加想象。他看亲戚孩子照片,观察街上少年打扮,拼凑儿子可能的现在。
有时写下深深恐惧:
“阿源,爸爸今天做噩梦。梦见你在很远地方,哭着喊爸爸,可我过不去,怎么也过不去。爸爸找不到你。醒来心慌得厉害。你不会在哭,对吧?妈妈会照顾好你,对吧?”
更多是绵长琐碎思念:
“超市看到你最爱喝的酸奶,换新包装,买了一杯,味道好像没变。你妈妈总说添加剂多,不让你多喝。现在,有人管着你吗?”
“玉妍,你们在哪里?”
“你小时候摔破膝盖,哭得惊天动地,非要爸爸吹吹。现在要是再摔破,大概不会哭了吧?也不会要爸爸吹吹了。”
“玉妍,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本,两本,三本……第十本,第二十本。日记本在书柜排成一列,沉默士兵,守卫一段只有一人承认的过去。硬壳的,软抄的,牛皮纸的,线装的。字迹从狂乱变平稳,甚至刻意工整,仿佛想通过整齐笔画,维系内心摇摇欲坠的秩序。
林启生活表面渐渐恢复秩序。他依然做自由职业者,当一个普通的软件工程师,与多家公司合作做项目。在客户眼里,他沉稳,专业,有点沉默,但无伤大雅。一个标准中年男人,除了似乎一直单身。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有一部分,永远停在十年前那个晚上。那部分随着日历翻过,没有长大,没有移动,只是被越来越多灰尘覆盖,被越来越厚日记本压住。
但是,幸好,现在他又有儿子了。可以将自己无私伟大的父爱完全灌注在他身上,陪着他学习,陪着他游戏,陪着他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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