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寒意。空气紧绷得如同上弦的弓。
蒙恬端坐在简易帅案后,甲胄未卸,面沉如水。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匈奴萨满,也没有看垂手站在一旁的云中鹤,目光落在虚空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那声响,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心悸。
押送萨满前来的军侯,正梗着脖子,语气激动地陈述完擅自让胡巫救治伤兵的经过,末了补充道:“…将军,卑职擅作主张,甘受军法!但王五的命,眼下确乎是吊住了!那胡蛮…似有几分鬼门关前捞人的邪门本事!”
“邪门本事?”蒙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在帐内回荡。他缓缓转过目光,先落在匈奴萨满身上,那目光冰冷如塞外寒铁,审视着那件脏污的皮袍、那根古怪的木杖,最后定格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上。萨满微微垂下眼皮,不与他对视,姿态却并无畏惧,更像是一种不与蛮力对抗的淡然。
“北疆之地,胡笳诡谲,多的是惑人心智的巫蛊之术。”蒙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如何断定,那吊命之术,非是饮鸩止渴,或是另有所图?”
军侯一时语塞。
蒙恬的目光这才移向云中鹤,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是你,力主让他一试?”
云中鹤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回将军,是小人。因小人略通…石性,感知到…感知到这位长者并无恶意,其力中正平和,意在生机,而非死寂。且当时情势危急,医官已无良策,故…斗胆行险一试。”
“感知?”蒙恬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模糊的词,眼神锐利了一分,“你一匠役,凭何感知?”
云中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不知如何措辞——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通报声!
“报——!”
一名哨探满身风霜地冲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将军!营中突发寒热!不止一处!已有十数名弟兄高烧不退,咳喘不止,浑身泛起骇人青斑!医官束手,言称…言称似是虏疮(瘟疫)之兆!”
帐内瞬间死寂!连蒙恬敲击桌案的手指也骤然停下。
“何处起始?”蒙恬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冷硬。
“最…最初是前日巡哨黑山咀的那一队…”哨探的声音发颤。
黑山咀!又是那个邪性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又一名传令兵跌撞入帐,脸色煞白:“将军!边民来报!三十里外河谷发现小股匈奴部落异常迁徙!观其形,妇孺多有咳喘之状,遗弃营址处…亦见病毙牲畜!”
瘟疫!
这个恐怖的词汇,如同无形的冰寒巨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它不分秦胡,不论贵贱,平等地降临在这片苦寒之地!
蒙恬猛地站起身,盔甲叶片碰撞发出铿锵之音。他脸上的冰冷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internal敌人的刀剑可以格挡, external看不见的疫病如何防御?若在军中大规模爆发,莫说戍边,恐将不战自溃!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帐内几人,最终,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那一直沉默的匈奴萨满身上。
军帐之内,空气仿佛冻结了。疫病的消息像一道无形的霹雳,将之前的审问、猜忌、军法,都震得粉碎。蒙恬身上那冷硬的将军威仪仍在,却不得不在这更古老、更无情的“天罚”面前,让出一丝裂隙。
匈奴萨满一直微阖的眼皮抬了起来。他仿佛没有看到蒙恬那迫人的目光,而是侧耳倾听着帐外风中隐约传来的、夹杂着痛苦呻吟的咳嗽声,鼻翼微动,像是在分辨风中带来的死亡气息。他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浮现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悲悯。
他不再理会帐内众人,枯瘦的手指伸入皮袍,摸索着。押解他的兵士立刻紧张地握紧刀柄,却被蒙恬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萨满掏出的并非武器,而是一小捆用皮绳扎好的、干枯的草叶和几块颜色暗沉的根茎。他将这些东西放在地上,然后抬起手,先指向帐外传来病患声音的方向,又指向远方匈奴部落迁徙而来的河谷方向,最后,他将双手叠放在自己胸口,缓缓俯下身子,做了一个奇特的、仿佛在承接什么的动作。
“天…降…怒…”他用生硬的秦语,极其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风刮过戈壁。“…不分…胡秦…魂…归…何处…”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主动迎向蒙恬,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淡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焦急的恳切,他指着地上的草药,又做出研磨和敷抹的动作:“…药…共享…活…抵抗…死…”
云中鹤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怀中的石片在此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共鸣!那不再是警示或刺痛,而是一种强烈的、充满生命韧性的震颤!他清晰地“听”懂了萨满那破碎言语和动作背后的完整含义——瘟疫是天降之怒,不分胡汉。死亡面前,争论归处毫无意义。唯有共享救赎之药,合力抵抗,才有一线生机!
“将军!”云中鹤猛地抬头,再也顾不得措辞谨慎,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他是在说,瘟疫无情,不分彼此!他愿献出草药,共同对抗!请您下令,允许一试!”
蒙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一生戎马,决策于两军阵前,从未像此刻这般艰难。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胡巫?使用敌族的草药?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拒绝,坐视瘟疫蔓延……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捆不起眼的草药,又想起昨日那斥候奇迹般稳住的伤势。
帐外,又一声凄厉的咳嗽声划破寒风,如同命运的催促。
良久,蒙恬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他猛地一拍帅案!
“好!”
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本将就信你这‘感知’一次,也信这‘天怒’面前,或有一线生机!”他目光如刀,射向云中鹤和军侯,“着你二人,即刻督管此事!于营外避风处单独设帐,集中病患。以此人所献之药,先行试治。所有用药、反应,巨细靡遗,皆需记录在案,随时来报!”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若成,尔等与这胡巫,皆是大功一件。若败,或其中有诈……”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已弥漫整个军帐。
“诺!”云中鹤与军侯齐声应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命令雷厉风行地传达下去。很快,营区边缘立起几座孤零零的帐篷。秦军兵士与附近匈奴部落的病患,被一道简单的栅栏隔开,却共享着同一片绝望的天空。
云中鹤穿梭其间,负责沟通协调。他看到萨满不再有任何保留,指挥着随他而来、同样面带悲戚的部落妇人,用带来的简陋石臼捣碎那些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草药,混合着雪水,制成药膏,小心翼翼地敷在病患额头发烫的青斑上。他口中吟唱着那苍凉古老的调子,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稍稍驱散死亡的恐惧。
没有语言交流,只有对生命的共同渴望,在冰冷的空气里艰难地搭建起一座脆弱的桥梁。
云中鹤站在两座棚户之间,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那一直忙碌的老萨满忽然停下手,抬起头,隔着那道象征性的栅栏,再次望向云中鹤。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探究,没有了焦急,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穿越了无数隔阂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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