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巡天录 · 第21章：禹陵风雨

　　巡游的巨兽，拖着疲惫而威严的身躯，终于抵达了会稽山麓。　　与琅琊的海阔天空不同，此地的山峦叠嶂，林木幽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湿润的气息，仿佛连风都带着古老的叹息。山道上，被驱赶来迎驾的楚地百姓，沉默地跪伏于地，他们的眼神不像齐地那般带着疏离的审视，而是深藏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怆与怨愤。那是亡国之恨、离乱之苦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底色。　　禹陵，就在这片苍茫山色的怀抱之中。　　相较于琅琊台的刻意营造，禹陵显得更为古拙沧桑。残破的石兽、倾颓的殿基、漫漶的碑刻，无声地诉说着远比秦帝国更为悠远的时光。帝国在此举行祭禹大典，意在宣示承继华夏正统，抚慰楚地人心，但其庞大的军伍、严整的仪仗，与这荒烟蔓草间的古陵格格不入，反而像一种笨拙的惊扰。　　云中鹤跟随匠役队伍，参与祭坛的整饬与仪仗的布置。一踏入陵区范围，他怀中的石片便传来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震颤。　　那不再是琅琊台那种被扭曲污染的尖锐刺痛，也非泰山那种初生共鸣的磅礴温暖，而是一种沉郁的、悲凉的哀鸣。仿佛一位沉睡的老人，被强行唤醒，目睹眼前喧闹，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哽咽。　　他触碰那些残碑断碣，指尖传来的并非冰冷的石感，而是无数混杂的、沉重的情感碎片——山洪肆虐的恐惧… 　　拖家带口迁徙的艰难… 　　篝火旁分享猎物的欢笑… 　　对那位带领众人疏通江河、赐予安宁的圣王的无尽缅怀…以及…更为浓烈的、近期覆盖上去的：国破家亡的剧痛、对严苛秦法的恐惧、对故楚文化的深深眷恋…这些情绪如同厚厚的淤泥，几乎将古老圣王那份“同心协力、疏導为民”的精神印记彻底淹没。　　“看什么看！快干活！”秦军监工的呵斥声打断他的感知，“这些楚蛮子的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祭完禹，还得催他们去修驰道呢！” 　　云中鹤低下头，心中却波澜骤起。他清晰地感觉到，这陵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情绪火药桶。而朝廷的祭典，非但不是安抚，反而像在不断投入火星。　　夜间，他借巡查之机，悄然远离营地，试图寻找那哀鸣中最核心的源头。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断崖下，他凭借石片的指引，找到半截埋入土中的古旧祭器，似是玉琮之类，其上刻有极为古老的、代表“万众一心”的符号，与李斯所创小篆迥异，却与他理解的“同心”内核隐隐相通。　　但那符号之上，竟被人用利器狠狠刻下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怨毒的楚地咒纹！两者重叠，使得原本温和的共鸣之力变得扭曲而痛苦。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远处密林中，几声极轻微的、夜枭啼叫般的信号传递。　　不是自然的鸟鸣。　　他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形，屏息凝神。　　只见几道黑影，如同融于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过林地边缘，迅速消失在禹陵更深处的黑暗中。　　是张良的人！他们果然来了！而且，正在利用这片陵区复杂的地形和浓郁的悲怨之气作为掩护，进行着某种布置。　　云中鹤感到怀中的石片针对那个方向，发出了微弱的、警示般的刺痛。　　山雨欲来风满楼。　　祭典，或许将成为一场风暴的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