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巡天录

第17章:市井龃龉

  离开隐秘的海蚀洞,重回细雨蒙蒙的天地间,云中鹤与阿青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洞中推演出的那个大胆计划,如同在心底点燃了一簇微火,既带来希望,也灼烧着不安。   然而,现实的琅琊城,却正迅速滑向他们推演中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二人不敢同行,约定暗中联络之法后,便一前一后悄然返回城中。云中鹤刚接近匠役营区,便被一种凝重的气氛所笼罩。役夫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愤懑与惶恐。工师正焦头烂额地对着几名税吏模样的人点头哈腰。   “……仙师乃为陛下求取长生灵药,此乃莫大功德!尔等能为此事出力,乃是福分!区区‘仙材税’,怎敢推诿?”税吏的声音尖刻而傲慢,手中竹简拍得啪啪响。   “可是官爷…往日海税已是不轻,如今再加此税,我等小民实难承担啊!眼看开渔期将至,修船补网尚缺钱粮……”一个老渔夫模样的人苦苦哀求。   “是啊官爷!求您通融通融吧!”几个商贩也在一旁帮腔。   “通融?”税吏冷笑一声,指向高耸的琅琊台,“看见没?陛下天命所归,天降祥瑞!此乃仙师引下的神兆!尔等缴纳‘仙材税’,便是心向陛下,心诚则灵,自有仙福!若再聒噪,便是心存怨望,按律当罚!”   云中鹤心中一凛。“仙材税”?他立刻明白,这便是徐福一伙以“求仙”为名,行盘剥之实的手段!那被篡改的碑文,竟如此快就成了他们巧立名目的工具!   他怀中的石片开始发出低沉而压抑的震颤,不再是清晰的指引,而是混杂了无数愤怒、绝望、无奈的情绪浊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传来更大的喧哗声。   只见一队秦军兵士,正粗暴地推搡着几个渔民打扮的汉子。那些汉子抬着几筐刚卸船的鲜鱼,似乎是想赶往市集。   “军爷!行行好!就这点鱼获,卖了钱好去交‘仙材税’啊!”一个年轻渔民急得满头大汗。   为首的什长,正是溪边和市集上出现过的那位,此刻一脸不耐,飞起一脚踹翻了一个鱼筐,银亮的鲳鱼、肥美的黄鱼滚落一地,在泥水里挣扎。   “交税?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私藏货殖,资助六国遗逆!”什长厉声喝道,“奉令稽查!所有货殖,均需登记造册,优先供给仙师筹备法事!若有隐匿,同罪论处!”   “军爷!不能啊!这是咱们活命的口粮啊!”渔民们哀嚎着扑上去想要抢回,却被军士们用刀鞘无情地推开。   周围聚集的齐地百姓越来越多,他们沉默地看着,眼神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声的咆哮。   云中鹤感到石片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那股痛苦的浊流几乎要化为实质。   突然,一个瘦小的齐地少年,看着地上在泥污中徒劳挣扎的鱼儿,又看看被军士推倒在地的父亲,猛地尖叫一声,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就朝着那什长扔了过去!   “你们这些秦狗!抢我们的鱼!抢我们的钱!还要抢我们的海神爷!跟你们拼了!”   石块无力地落在什长脚边。   但这一下,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   那什长勃然大怒:“反了!刁民造反了!给我拿下!”   军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   周围的齐民终于被点燃,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哭喊声、怒骂声、厮打声顿时响成一片!市集彻底混乱起来!   云中鹤脸色发白,他想冲上去,却不知该如何阻止这汹涌的洪流。他感到怀中的石片滚烫,那被篡改的琅琊台方向,似乎传来一股阴冷的吸力,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片混乱产生的负面情绪,那僵死霸道的符文光华,仿佛更盛了一分!   “不好!”他心中惊呼。这混乱,正中方士下怀!他们在以万民的痛苦为食粮,滋养那邪异的符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而空灵的吟唱声,穿透了喧嚣的嘈杂,如同清凉的泉水,骤然响起!   声音来自不远处一座临海的小阁楼。   是阿青!   她站在窗口,双手捧着一枚莹润的贝壳,置于唇边。那并非乐曲,而是一种古老而奇异的音调,模仿着海豚的欢鸣、潮汐的起伏、海风的低吟。   没有词语,却蕴含着抚慰、包容、生生不息的意境。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混乱的战场边缘,一些齐地老者闻声,竟渐渐停下了动作,眼神中的暴戾被一丝茫然和追忆所取代。就连一些秦军兵士,动作也迟缓了些许,那熟悉的、来自大海的韵律,无意中触动了一丝乡愁。   吟唱声并不激烈,却像一张温柔的网,试图兜住那即将彻底崩溃的局面。   云中福至心灵!   他立刻挤出人群,跑到那翻滚的鱼筐旁,不顾泥污,徒手将那些还在蹦跳的鱼儿小心地捧起,快步跑到路边,将它们奋力抛回大海!   一边抛,他一边用最大的力气,用带着秦地口音的齐语高喊:   “海神爷收下!海神爷息怒!求风调雨顺!求海晏河清!”   他的举动和喊声,在混乱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直接地击中了所有靠海吃饭的人内心最原始的期盼!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厮打,看着那个浑身沾满鱼鳞和泥水的秦人匠役,一遍遍地将鱼儿抛回大海,一遍遍地喊着最朴素的祈愿。   阿青的吟唱声更加空灵悠远。   混乱的漩涡,竟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下来。   那什长喘着粗气,看着渐渐冷静下来的人群,又看看琅琊台方向,似乎也意识到事情闹大不好收场,悻悻地骂了几句,带着士兵推开人群走了。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无数双沉默而复杂的眼睛。   云中鹤站在海边,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冰凉刺骨。他喘着气,看着海面泛起的涟漪,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阿青的吟唱停止了。   一场冲突暂时平息。   但那根源的毒瘤,仍在琅琊台上疯狂汲取着养分。   他和阿青对视一眼,隔空相望,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