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巡天录

第9章 市集窥澜

  巡游的队伍并未进入那座齐地旧城的核心,仿佛一条过于庞大的异乡巨蟒,谨慎地盘踞在边缘,汲取着所需,却不愿真正深入这片古老文化的肌理。   休整两日,补充粮秣清水,便是继续东行的命令。开拔前,几个匠役得了工师难得的许可,可往城外三里处的一处临时市集,用积攒的微薄饷钱换些针头线脑或本地吃食。   云中鹤本无意前往,但怀中石片那持续不断的东方指引,以及那日盲眼老者留下的谶言,像羽毛般不断搔刮着他的心神。他隐隐觉得,那处鱼龙混杂、汇聚四方行商与本地乡民的市集,或许能让他听到更多“风”的声音。   市集喧闹,气味混杂。咸鱼、汗液、尘土、还有某种陌生的香料味道搅和在一起。秦腔官话与软糯齐语交织,讨价还价声中,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随处可见巡弋的秦军小队,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人群,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秩序。   云中鹤在一个售卖编织草鞋的老妪摊前停下,目光却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旧物摊吸引。   摊主是个沉默的黑瘦汉子,眼神浑浊,像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摊上零零碎碎摆着些贝壳、破损的陶罐、几枚生锈的刀币,还有几块颜色暗沉、形状各异的石头。   其中一块巴掌大的暗青色石头,瞬间抓住了云中鹤的目光!   那石头质地非玉非铁,表面布满被海水侵蚀出的孔洞,但隐约可见其上刻着极其模糊、扭曲的纹路,那纹路的风格……竟与他怀中石片上的“大同”古符,有几分神似!更关键的是,他怀中的石片,竟对着这块石头,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共鸣震颤!   云中鹤强压激动,蹲下身,故作随意地拿起旁边一枚贝壳打量,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那块青石。   “老哥,这石头……倒是稀奇,何处得来的?”他状若无意地用半生不熟的齐地口音搭话。   黑瘦汉子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如磨砂:“海里捞的。压船货,不值钱。”   “看着有些年头了。”云中鹤伸手,欲去拿起那石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头的刹那——   “啪!”   一只穿着军靴的脚猛地踩在了那块青石旁边!溅起的尘土扑了云中鹤一脸。   “嘿!你这疍户!爷们儿盯你半天了!”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云中鹤抬头,见是三个喝得有些醉醺醺的秦军兵士,为首的正是那日溪边欲打孩童的什长。他显然不记得云中鹤了,或者说,一个匠役根本不值得他记住。   那黑瘦汉子脸色一白,立刻低下头,不敢言语。   什长用刀鞘拨拉着摊上的杂物,唾沫横飞:“尽是些破铜烂铁!说!有没有私藏禁物?有没有六国遗逆的符信?!”   “军爷明鉴……小人不敢……都是些海里捞的破烂……”汉子声音发抖。   “破烂?”什长一脚踢翻了几枚贝壳,目光扫过那块青石,嫌恶地皱皱眉,“果然是破烂!”他看似要走,却忽然回头,盯着那汉子,“看你鬼鬼祟祟,必非良民!来啊,搜搜他身上!再把这摊子砸了,看着碍眼!”   另外两个兵士嬉笑着上前,便要动手。   市集上的气氛瞬间冻结。齐地乡民们敢怒不敢言,纷纷后退。秦地来的商贩也面露惧色。   云中鹤心中焦急,那块青石对他至关重要!若被砸毁或随手丢弃,再难寻觅!   他正要硬着头皮再次上前说和,怀中石片却猛地一震!这一次,震颤的不是指向东方,也不是指向青石,而是剧烈地指向那几个兵士,传递出一种混杂着暴戾、虚张声势与一丝底层怨气的情绪浊流!   同时,他也清晰地“听”到了周围齐地乡民心中翻涌的恐惧、愤怒与屈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中鹤福至心灵。他猛地想起“金石能鸣,因人心映之”的箴言,想起自己那微弱的能力。   他不再试图去劝解兵士,而是猛地后退一步,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兵士和摊主身上,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枚贴身的富平墨玉石片,将光滑的一面,紧紧贴在自己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他闭上眼,将所有意念集中于石片,不再试图去“听”那些纷杂的心声,而是努力将自己方才感受到的、来自周围齐地乡民那最强烈的情绪——那种被无端欺压的屈辱与无力——小心翼翼地抽取出一丝,透过石片,尝试着……反射向那为首的什长!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这完全是一次盲目的尝试!   下一刻,那正耀武扬威的什长,动作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醉意和嚣张瞬间凝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击中。一种没来由的、极其熟悉却又无比厌恶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那是一种他还是个新兵时,被上官无故鞭挞、跪在泥地里却不敢反抗的屈辱和无力感!   这感觉如此真切,如此刺痛,让他瞬间暴怒!   但他愤怒的对象却模糊了。他猛地转头,不是看向摊主,而是看向周围那些沉默的、低着头的齐地乡民。他从那些低垂的眼帘后面,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当年那个羞辱他的上官的影子!一种被无声嘲弄、被集体轻视的错觉让他失去了理智。   “看什么看!”他猛地拔出腰刀,冲着周围的人群虚劈一刀,色厉内荏地咆哮,“都想造反吗?!滚!都给老子滚!”   他的两个手下被头儿突如其来的暴怒弄得莫名其妙,愣在原地。   周围的乡民被这一吼,吓得更是纷纷退散。   那黑瘦摊主趁机猛地用破布一卷,将地上杂物连同那块青石飞快包起,缩着脖子钻入人群,眨眼消失不见。   云中鹤也立刻将石片收回怀中,心脏狂跳,几乎虚脱。成功了?还是巧合?   那什长喘着粗气,环视一圈,发现目标没了,围观的人也散了,仿佛一拳打在空处,满心的邪火无处发泄,悻悻地骂了几句脏话,带着手下晃晃悠悠地走了。   市集很快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散去,再无痕迹。   云中鹤独自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他第一次主动尝试运用这诡异的能力,却是为了制造混乱,利用人心的弱点。   这真的是“大同”之道吗?   他感到一丝茫然。   但方才那清晰的情绪“反射”过程,以及黑瘦汉子包裹中一闪而过的青石,又让他确信,这条路虽然迷雾重重,却并非虚妄。   他望向那汉子消失的方向,记住了他那黝黑的面孔和微跛的右腿。   东海捞出的石头,刻着与“大同”古符相似的纹路……风中的咸腥气似乎更重了。   去琅琊的路,看来不会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