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二十八年,东海之滨,泰山。
天象诡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迟迟不肯落雨。风掠过山脊,发出刀刮骨片般的尖啸。
旌旗如林,玄甲蔽山。大秦的铁血锐士们沿着古老的御道肃立,像一道沉默的黑色长城,将凡俗与神圣粗暴地隔开。御道尽头,封禅台上,那个睥睨天下的男人——始皇帝嬴政,正举行着告天之功的仪式。
台下,匠石营中,云中鹤指尖冰凉。
他摩挲着手中一柄粗粝的刻刀,刀柄已被岁月和汗水浸出深色的包浆。作为大秦万千匠石中的一员,他今日的使命,便是在陛下封禅礼成后,于这岱顶新琢的巨碑之上,刻下“功过三皇,德高五帝”的颂圣之文。
“鹤子,发什么愣!”工师低声呵斥,“石料备好了?是咱富平的墨玉,万万出不得差错!”
云中鹤应了一声,目光投向那块取自故乡富平北山的墨玉石坯。石色沉黑,细腻如肤,在晦暗天光下,隐隐流动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幽光。富平的石料,天下无双。他听族里最老的匠人说过,上古时,轩辕黄帝就在富平的荆山塬铸鼎定九州,用的,也是这山里的石头。
礼乐轰鸣,仪式已至高潮。始皇接过玉圭,对天祝祷,声如金铁,回荡于山谷之间,言皆一统、功业、长生。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一道极刺眼的闪电撕裂天幕,并非通常的枝杈状,竟似一道笔直坠落的雷火,直直劈中那方尚未铭刻的墨玉巨碑!
“护驾!!”
惊呼与甲胄碰撞声瞬间炸开。卫士们蜂拥而上,将始皇护在中心。
然而,预想中的碎石崩飞并未发生。
雷火击中碑顶,竟如流水般蔓延而下,瞬间包裹了整个碑身。那坚逾精钢的墨玉石碑,非但未碎,反而通体变得透明,其内部,无数道金色的纹路自生自发,急速蜿蜒交织,仿佛有看不见的巨笔,正在以其为卷,书写天书!
云中鹤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那雷火同时击中。一股莫名的灼热自掌心刻刀传来,顺臂直冲颅顶。他双眼刺痛,忍不住闷哼一声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那碑已不再是石头。它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着金色光流的容器。那些光芒纹路,他一个也不认识,却又仿佛在血脉深处呼唤了他千百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碑心最亮的那几个符号吸引——那绝非李斯丞相所创的小篆,也非任何已知的六国文字。它们更古老,更简洁,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韵律与力量。
鬼使神差地,他向前迈了一步,喃喃念出了他根本不该认识的两个字:
“大…同…”
声音极轻,却如投入古井的石子。
下一秒,碑上所有流转的金光骤然一凝,随即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贯通天地!光柱之中,那兩個最为古老的符号——“大同”,清晰无比地悬浮于泰山之巅,照耀着下方脸色惊疑不定的帝王、骇然的百官、以及茫茫不知所措的军士与民夫。
光流持续了足足三息,方才缓缓散去。
石碑恢复如初,依旧是那块沉黑的墨玉,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在碑面之上,浅浅地浮现出两个古朴的符号,正是云中鹤方才念出的那两个字。
天地间死寂一片。唯有风声依旧。
始皇推开护驾的卫士,玄衣纁裳,一步步走向巨碑。他威严的目光扫过那兩個神秘符号,最终,落在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方士们身上。
“此乃何物?”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将至的压力,“是上天降下的谶言?是吉,是凶?”
方士们匍匐在地,抖如筛糠,无人能答。
始皇的目光越过他们,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唯一站着、神情恍惚的年轻匠人身上。
“你,”始皇指向云中鹤,目光如炬,“方才,你似乎识得此物?”
刹那间,所有目光——惊恐的、好奇的、探究的、充满杀意的——尽数聚焦于云中鹤一身。
云中鹤手中那柄来自富平故乡的刻刀,悄然变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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