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旧貂裘 · 第一章虎豹夜行

　　南北三十九年冬十月，梁州锦城。　　夜幕下皇宫也陷入了沉睡，只剩大明宫宣政殿尚灯火通明。　　北高帝曹元坐在宣政殿北侧的鎏金龙椅上，撑着脑袋打哈欠，一身玄服不怒自威，精致的紫金发冠将根根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已经老了，曾经英俊的脸庞如今褶皱交织，年轻时的他也是可以率军夜袭敌营战至天明的少年英雄。　　而今不过亥时，垂垂老矣的他便熬不住了。　　阶下丞相荀晔与御史大夫桂闫峰相对而坐，中间是铺着紫黑地毯的走道，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荀晔儒生扮相，捧着一本《吕览》滋滋有味地读着；而桂闫峰身着朝服，皱着川字纹，死死盯着地图，双手紧握，掌心冒汗。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消息。　　“哗”得一声，军鸽振翅击碎了这份寂静，殿门口的军士把军报呈递给殿前都指挥使苏温炳，苏温炳接过，大步流星，剑鞘与腿甲拍击得铿铿作响。　　曹元打开军报，古井无波，而殿下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锁定在他手里的那份纸条。　　“虎豹骑来报，夜行行动开始。” 　　桂闫峰深吸一口气，神色更加凝重。　　………… 　　远在锦城千里之外的豫州，高河丛林。　　一曲兵士身披黑色甲胄，牵着全副武装的战马小心翼翼地前行。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着兽皮，全身涂满纹身，两只耳朵挂有银质耳环的越人，骆越人。　　看着前面举着火把的骆越人，什长悄莫声儿地挤到百夫长的旁边，窃窃私语“头儿，这越人可信不可信？” 　　百夫长头也不回，嘴唇微动：“上面的人说桂大人和骆越达成了协议，但……让兄弟们提高警惕。” 　　什长心头一紧，他知道百夫长也察觉出了不对：走了一个时辰，骆越只出现了一个向导，默不作声的向导。　　其他人呢？　　什长向后递眼色，各什默默按照“四四二”战斗队形排开，一个军士向什长点了点羊皮卷地图。　　他已经把来时的路线都记录下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可能越人察觉到身后骑兵的小动作，火把被熄灭了。　　百夫长暗道不妙，他知道——朝中那位桂大人十有八九是算错了。　　百夫长一个箭步上前，左手劈刀，寒光刺破夜幕，脚边的茴香草红点班班。　　什长低语：“全队上马，前队变后队，撤！”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火把熄灭的下一瞬，削得尖锐的木箭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袭来。　　兵士们一边拔刀格挡，一边靠近战马上马。　　可一些兵士还未上马便中箭倒地，其余战士跟随百夫长策马奔驰。　　不断有战友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百夫长却不敢回头，只能继续施发号令：“各什重整，变三角阵”。　　“刷”的一声，那是胯下战马的野草皮破裂的声音。　　一个越人挥舞精炼的雁翎刀，自下而上，战马的哀鸣被遏制在了脖颈处。　　百夫长借战马摔倒之势滚落，刀尖上行走，腾空越人面部狂热的表情被死亡凝固。　　百夫长环顾四周，越人从四周蔓延过来，手上拿着他最熟悉的战刀；战士因为高河丛林的草地而身首异地，尸体被潮水般涌上的越人肆意践踏。　　什长从后跟上，一把将百夫长提携至马后，百夫长用力地摸了把脸，脸上不止是血水。　　“各什整队，往桐柏山脉方向。”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恐怕他们被那个向导引过来的路上就接受了越人无数的注目礼。　　他们必须变道，却又不能乱走。这里是高河丛林，大树参天；这里是越人的天下，他们无处可逃。　　往桐柏山脉去，贴着桐柏山脉走就可以直达漉原，只要到了漉原，他们就有希望。　　漉原是北凉军驻地。　　当一行人走至桐柏山脉中段，百夫长回头看去，只剩下不到三什人马。　　“各什整队，变单箭矢阵。” 　　一队褐色铠甲的骑兵叫嚣着从山谷另一侧杀出，向他们直扑而来。　　他们被算准了会走桐柏山脉。　　什长一挥手，箭头左右两什朝褐甲骑兵冲过去。　　当百夫长看到骑兵的褐色甲胄时，他就想通了一切。他急忙从内衬取出一个圆筒烟花，冲天放，红色的焰火照亮了高河丛林。　　背后骑兵的首领率队撕裂开左右两什搭建的防线，面甲下露出血丝密布的眼眸。　　什长跳下马，带着残余的士兵反身杀去。　　这些安排不必言说，他们都明白活着把军情带回去的重要性。　　百夫长鞭马加速，忍不住回头，只看见朝夕相伴的亲密战友被敌人残忍割喉。　　…… 　　…… 　　豫州，漉原。　　今夜的漉原彻夜难眠，十万北凉军结阵，大风起，云飞扬，绣着“北凉”的黑色战旗舞动。　　火把连营，角声漫天。　　许渝，盯着不远处的森林怪兽，脸色难看。　　当他听裨将报告红色焰火时，他就猜到了虎豹骑小队恐怕出事了。　　许渝，北凉军指挥使，北国从二品武官。　　遍体鳞伤的战马驮着百夫长进入了许渝的视线，许渝挥手，万箭齐发，月光映衬着箭矢的箭头，寒光森然。　　夜幕下刚刚冒头的潮水被击退，只留一地越人尸体。　　医官们看准时机，一拥而上，把百夫长移至担架上。　　百夫长只能反着身躺在担架上，他的背后是三只箭矢。　　许渝看着那吃人的森林怪兽，沉默不语。没有兵部下发的军令，他不能调动北凉军进攻，箭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但他知道这个晚上过后，他就会率领十万北凉军征服这座高河丛林，乃至整个豫州。　　…… 　　…… 　　丑时末，梁州，锦城，曹元接到了第二份军报。　　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渐丰的他已经学会了面不改色。　　曹元起身，将军报轻轻放下。　　荀晔与桂闫峰都看着他，等着他说些什么。　　曹元又打了个哈欠，瞟了一眼桂闫峰，“朝会商议灭越一事，宣太尉参加朝会。” 　　荀晔跟着起身，搓了搓山羊胡，对着面如菜色的桂闫峰轻蔑一笑。　　荀晔明白，他又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