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听来的故事 · 第三十五章生命边缘爱相随

　　周四，是医生确定的江离穿刺的日子。　　其实，“经皮肺穿刺活检”作为肺癌诊断的一种有效方法，早在数十年前就有人使用。只是由于受到当时各种条件的限制，如放射学、病理学以及穿刺器械等都不够发达，使得这种检查方法并没有在临床得到普及。不过到了现在，医学技术已经相当先进，所以“经皮肺部穿刺活检”已经成了在手术切除癌肿前就能准确诊断肺癌的常规方法。　　周二下午，管床的蓝医生已经跟江离介绍了穿刺的大概经过。她说：“江离，明天穿刺的全过程在 CT定位下进行。首先作胸部 CT扫描，测量肿块的大小、密度以及到皮肤的最短直线距离，标记床位数，同时在皮肤上作穿刺点标记。然后穿刺部位皮肤消毒，铺小孔巾，穿刺点局部麻醉后，用 18G一次性活检针或者半自动活检枪，通过皮肤、皮下组织、肋间肌肉和胸膜向肺内肿块穿刺。其间需要多次扫描，调整穿刺针的进针方向、深度，直到穿刺针头进入到肿块的边缘处。这时候，我会让你屏气，激发穿刺针，然后迅速抽出穿刺针，再将取出的组织送病理科检验。穿刺的好处就是可以不经手术就确诊，但是也有可能引发气胸或者咯血，不过我们都会尽量避免这样的后果，你放心配合就是了！” 　　江离倒不担心气胸或者咯血，她在想，万一病理真的确定是肺癌，她该怎么办？初诊后，主治医生跟她讲过很多关于肺癌的病例与治疗情况，她自己也查阅过不少资料，她明白到目前为止，肺癌还是死亡率极高的一种癌症，虽然也有不少先进疗法，尤其是什么靶向特效药，但是效果都不佳。即便有些患者短时间内会有抑制癌细胞生长的作用，但是一来靶向药都是进口的，非常贵；二来同样的癌症又会细分不同的类型，比如肺癌就分小细胞肺癌、腺癌和鳞癌，其中腺癌对药物敏感度会高一些，但是腺癌恶化的速度也快。鳞癌对药物的敏感度低，服药后患者不良反应大，效果几乎看不见。了解的信息越多，江离对自己的病况越不乐观。她还有很多未了的责任和心愿，她是真的不想这么年纪轻轻就病死！　　郑晴天只当她真的只是肺炎，住院输液消炎来了。江离没告诉他需要穿刺确诊，因为江离不想在病因未明的情况下给家人太多的精神负担和心理压力——虽然她对照相关资料，心里已经给自己的病情确了诊！　　她记得父亲也是肺癌去世的！那年她只有7岁，父亲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回来，她以为父亲出差了，因为以前父亲也经常去其他城市的大学做客座教授，一走都是几天。但是这一次时间很长了父亲都没有回来！后来母亲告诉她父亲生病了，住在医院里。好几次看到母亲一个人躲着偷偷哭，但是母亲从不让江离去医院，说怕传染。又过了一段时间，母亲说父亲已经去世了，父亲的遗体做了医学捐赠，所以不用墓穴，不立墓碑，但是母亲让江离牢牢记住父亲的样子，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们母女忘了父亲的样子，父亲就真的死了。　　7岁的江离已经知道了生死，她能感受到父亲走后母亲的心理压力很大，但是她也觉得奇怪，因为母亲都没有让她跟父亲告别。江离问母亲：“难道做了遗体捐赠就不用跟亲人告别了吗？”母亲说了很多理由，江离似懂非懂。　　接下来的日子，江离要是说想爸爸了，母亲就带她去父亲的学校走走。不久她们就搬到了清湖苑，那时刚好晴天丧母，母亲就成了江离和晴天的靠山。江离发现换了一个生活环境，母亲反倒越来越乐观，也更坚强了。而她因为有了郑晴天的陪伴，很快，他们两个包括母亲都从失去亲人的忧伤中走了出来。　　那时候，江离还想过一个问题：爸爸生病时妈妈还经常哭，爸爸去世以后，妈妈怎么倒不哭了呢？难道妈妈不悲伤吗？难道妈妈不想爸爸吗？长大后，江离才明白，父亲生病的时候母亲之所以哭，是因为害怕失去父亲！等到真的失去父亲了，母亲反倒没了害怕失去的恐惧，剩下的就只有独自抚养江离的勇气了。　　而生存不需要眼泪。　　所以母亲不是不想父亲，而是用自己的坚强让父亲的在天之灵安心！　　江离想，如果现在自己真的癌症了，我到底是告诉晴天哥哥，让他每天活在不久就要失去我的恐惧中，还是瞒着他，直到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嘱咐他坚强呢？　　江离很迷茫。　　医生特意关照，穿刺后最好有家人陪着，或者找个护工。　　江离想到母亲和郑晴天要照顾两个孩子，晴天还要打理那么大的集团公司，最关键的是，尽管她已经基本确定自己是癌症，但是她还是希望有奇迹。江离想如果奇迹真的出现，现在就让晴天哥哥担惊受怕岂不是很不值当？　　思来想去，江离决定给肖恩打电话。一是她想来想去只有肖恩的时间是自由的；二是因为肖恩是好朋友，即便第一时间知道江离得了肺癌，担心难过肯定是难免的，但是朋友和丈夫对于这件事的接受程度不一样，毕竟对于肖恩来说，晓雨和孩子才是他关怀的重心。三是觉得朋友肯定比护工靠得住，万一奇迹不出现，还有个商量的人。　　江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9点了。　　距离约定的穿刺时间10点还有一个小时。　　“肖恩应该快到了。”江离想，她下床，走到窗户边，看看窗外，阳光热烈，花草树木正在病房楼下的小花园里伸胳膊踢腿。　　“世界真美好！”江离想着，满心温柔。　　“江离！”肖恩果然准时到了。　　江离转过身，微笑，依旧满心温柔：“肖恩，你看，窗外的世界多么美好！” 　　肖恩走到窗户边，看看江离：“怎么了？不就是肺炎嘛，怎么还多愁善感起来了？” 　　江离看看肖恩，笑着问：“你没告诉晓雨我约你今天来医院吧？” 　　“你不是不让说嘛，我就没说咯！” 　　“哦，”江离的情绪开始低落，“肖恩，我可能是肺癌！” 　　肖恩惊讶的望着江离：“别胡说八道，呸、呸、呸！” 　　江离看肖恩惊讶的神情，笑了：“别紧张，我说的是可能！我十点钟穿刺做活检，医生说有点痛苦，必须家人陪着。我暂时不想让我妈知道，为了保密，只能喊你来陪着了！” 　　“偏心！干嘛不让王强来？欺负我内心强大是不是？”肖恩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其实是掩饰内心的担忧。　　江离知道他故意的，笑着说:“去，大姐要知道了，程枫还不就知道了？她一准会告诉晴天的！” 　　“江离，”肖恩看着江离的眼睛，满心疼惜：“其实你还是不想让晴天担心是不是？别多想，你这么善良，这么美好，还这么坚强，一定会逢凶化吉的！有我在，不怕！” 　　江离看着肖恩，点点头：“嗯，不怕！我只是担心，万一自己的人生大戏提前谢幕，不但对小天小离不负责任，还害得妈妈跟晴天哥哥伤心！” 　　肖恩伸出手，扳住江离的肩膀，说：“何止是你妈妈和晴天伤心，还有我、晓雨、王强、程枫、萌萌甚至莫风云！江离，你的健康关系着我们这么多人的牵挂，所以，你不会有事的。” 　　“嗯！”江离笑着点头，“不会有事，也不许有事！我得活着看我家小天追你的女儿呢！” 　　“说好了哦，”肖恩笑了，“小天现在就特喜欢我家肖雨婕，我们现在刻意培养他们青梅竹马的感情，说不定等他们长大了，我们真成亲家了。” 　　江离被肖恩的认真劲逗得哈哈大笑：“肖大主编，你还挺封建哦，居然相信青梅竹马会相爱。告诉你，据研究表明，青梅竹马一般都不会产生爱情。” 　　“哦，”肖恩表示疑惑，“这个倒没听说过，为什么呢？” 　　“太熟了啊，所以不来电。” 　　“你跟晴天不也算青梅竹马吗？看你们多相爱！”肖恩显然不认同江离的观点。　　江离说：“我认识晴天哥哥的时候，他已经15岁了，所以我们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不过青梅竹马长大后相亲相爱的也有，或许我家小天跟你家雨婕就是特例哦！”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肖恩笑着说，“江离，就为了这特例，你也得给我们好好的！” 　　“好，时间差不多了，你去护士站问一下呗。” 　　“对了，我是病人家属，那是什么关系？朋友行吗？” 　　“笨，你就说是我哥哥呗！” 　　“得令，哥哥我去问一下。”肖恩笑着走出病房。　　郑晴天参加完一个签字仪式，跟秘书交代了一下，就自己开车往医院赶。　　江离住院几天来，尽管江离百般阻止他去医院陪床，他还是坚持每天将一双儿女哄睡着了以后，赶过去陪江离。　　早晨，丁婶会来医院给他们送早餐。吃完早餐，江离开始输液，郑晴天再送丁婶回去，然后去公司。　　中午他会打电话给江离，询问吃饭的情况，以及当天的感觉如何。江离的精神看起来确实越来越好了，郑晴天也就格外放心。　　今天本来有两个会晤、一个会议、一个签字仪式，因为会晤延期，所以会议也跟着延期，他就想去医院陪陪江离，也给江离一个惊喜！　　医院旁边就是一个很大的花店，郑晴天停好车后，去花店买了一捧红玫瑰。　　来到病房后却发现没人。　　郑晴天赶紧去护士站询问，才知道江离今天做肺穿刺活检。　　“护士，对不起，我咨询一下，为什么要做活检？”郑晴天问。　　护士看看他说：“活检可以准确判断病人的病症。” 　　郑晴天表示不解：“我看床头卡上写着肺炎，难道不算确诊吗？” 　　“对不起，”护士说，“病人的情况您还是问医生吧。” 　　郑晴天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他深深吁了口气，问护士：“请问医生在哪里？” 　　护士翻了翻病历，说：“你家属的主治医生是胸外的陈主任，他正在参加一个会诊，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郑晴天正要问江离在什么地方穿刺，就看到肖恩推着轮椅上的江离过来了。　　“肖恩！”郑晴天赶紧走过去。　　江离看见郑晴天，明显有些吃惊，不过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头，似乎不太舒服。　　肖恩从郑晴天脸上看到了太多疑问，他说：“先进病房吧！” 　　郑晴天推开病房门，肖恩将轮椅推倒病床前，郑晴天想要去扶她，江离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然后自己慢慢站起来，坐到病床上。　　肖恩赶紧将病床摇到了45度角，江离靠着，样子有些疲累。　　郑晴天将被子拉到江离的肩膀处。　　“你怎么来了？”江离问，声音很虚弱。　　“活动延期，我就想来陪陪你。”郑晴天说，又将目光转向肖恩，“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肖恩看看江离，对郑晴天说：“既然这样，我觉得还是什么都告诉你的比较好，江离，你不要说话，安心休息，我替你说！” 　　肖恩拉着郑晴天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郑晴天回头，看见江离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睛，那模样虚弱不堪，看得郑晴天的心直颤抖，刚才在护士站那里冒出来的不好的感觉又来了！　　两个男人来到过道尽头的窗户前，站定。　　肖恩拍拍郑晴天的肩膀，说：“江离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今天来一趟医院，还不许告诉晓雨。我来了才知道她要做肺穿刺，因为上次CT检查的结果怀疑是肺癌！” 　　“什么？”郑晴天的脸色都变了。　　肖恩抓住郑晴天的肩膀：“冷静点，江离就是不想让你担心才让我来陪她做穿刺的！刚才做完穿刺后休息了两个多小时，现在透视下来发现没有咯血和气胸等并发症。但是病理结果还要几天才能出来，我想跟你说的就是，万一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你有什么打算？” 　　“必须治好她，我马上给美美打电话，让她联系加拿大、美国或者欧洲的医院，让江离去国外治疗。” 　　“晴天，”肖恩冷静地看着郑晴天，“你不要激动好不好？我跟你说，刚才江离休息的时候，我已经跟医生了解过情况了。他说癌症病人有三分之一是自己吓死的，有三分之一是过度治疗死亡的，还有三分之一是自然病死的！所以，对于病人或者病人家属来说，心态尤其重要！你如果这么紧张，势必会影响江离的情绪，这样你的关心不是爱她，反而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会害了她！” 　　郑晴天看着窗外，不断深呼吸，来平静自己的心绪。　　“肖恩，”郑晴天终于转身面对肖恩，“谢谢你今天陪江离，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了解我们，江离是一个坚强到骨子里的女人，她喜欢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不想给自己身边的人一点点压力。而我，跟江离一样，我不希望她受到一点点伤害！可是我还是没想到，她这几天一直瞒着我，自己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 　　“晴天，你也别难过！夫妻不就是应该这样嘛，凡事都愿意自己多扛一些，让对方轻松一些！换了我跟晓雨，也是一样的。你别担心，你跟江离都不是孤军奋战，还有我们呢，我和晓雨，王强和程枫，萌萌和莫风云，我们都是你们俩的坚强后盾！” 　　“谢谢！”郑晴天拍拍肖恩的肩膀，“我跟江离有你们这些朋友，真的是太幸运了！以后，我会全天都陪着江离，你们放心。” 　　“晴天，你也不要全天候陪了。现在结果还没有出来，你如果就这么抛下公司，江离会觉得有压力的。我倒建议，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白天该干嘛干嘛，晚上来陪她。我已经托护士长找一个最优秀的护工了，反正钱你出，我就跟人家说，钱不是问题，要多少就行，老板不差钱，只要将病人照顾好。” 　　肖恩的幽默逗得郑晴天的心情一下子也清朗了许多。　　送走肖恩，郑晴天回到病房。　　“肖恩呢？”江离问。　　“回去了！”郑晴天微笑着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你们说什么了？你没有怪他吧？” 　　“傻丫头。”郑晴天在陪护椅上坐下，握着江离的手，“我很幸运，因为你，认识了肖恩、王强、程枫这样的好朋友！丫头，听我说，不管我们得的是什么病，我们都不怕，也不要什么事都想着自己扛！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为了不让妈妈操心，所以必须什么事情都自己面对。但是现在，我是你丈夫，是你的晴天哥哥，所以，你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其它的事情，都交给我就行了！” 　　“如果我以后做化疗，掉光了头发，变丑了怎么办？” 　　郑晴天温柔地笑了：“江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心中貌美如花的丫头！” 　　“骗人！”江离笑了，娇嗔的说。　　郑晴天亲亲江离的手，说：“傻丫头，我今生唯一骗你的一次就是说我死了，那也是因为我爱你，希望你有一个健全的人生！此前跟此后，我都没有打算对你说一点点谎！” 　　江离笑了，她伸出手摸摸郑晴天的脸颊，说：“晴天哥哥，你早上胡子没刮干净！” 　　“有吗？”郑晴天赶紧用手去摸自己下巴。　　江离笑了，她暗暗跟自己说：“江离，不管是不是肺癌，你都不能害怕，不能软弱，不能让你眼前的这个男人失望！” 　　晚上，沪上清吧，王强夫妇、齐萌萌夫妇都应肖恩的邀约前来相聚。　　王强和程枫先到了。　　“肖恩，什么好事呀，大晚上的非让我们撇下孩子出来！”王强一落座就问。　　肖恩看看手表，说：“不急，等风云他们来了再说。” 　　正说着，莫风云和齐萌萌到了。　　“人到齐了，我现在可以说了。”肖恩看看大家，“昨天江离给我打电话，约我今天去医院。” 　　“啊，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连我都没说？”晓雨白了肖恩一眼。　　肖恩揽住晓雨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说：“对不起，不是刻意瞒你，因为江离说不能让你知道，怕你知道了告诉郑晴天！” 　　“我们也不能知道吗？”王强问。　　肖恩笑笑说：“你们几个都不能知道，因为你们知道了都会告诉郑晴天。” 　　“肖恩，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程枫和齐萌萌可都是急性子，两人异口同声催促肖恩。　　“今天江离做肺穿刺活检，因为医生怀疑她是肺癌！” 　　“肺癌？”大家一起惊呼。　　“别紧张，”肖恩示意大家安静，“医生目前还是怀疑，真正确诊必须看这次活检的结果。江离不想因为还没有确诊的病症就引起大家的慌乱与紧张，尤其不想让她妈妈和晴天担心，所以她才让我来陪她做检查。不过，巧的是，今天晴天的日程安排有变动，临时决定去医院陪江离，所以，现在晴天什么都知道了，这也是我今晚召集大家前来的原因。既然晴天已经了解江离的病情，那么我想我们作为他们俩最好的朋友，我们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准备跟他们一起迎接最坏的结果！” 　　“肖恩，”莫风云倒是很冷静，“你为什么说要我们做好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难道医生给你暗示了吗？” 　　“是的，”肖恩说，“巧的是，CT室的主任是我发小，他跟我说，以他多年的临床经验来看，江离的结果基本可以断定是肺癌。之所以穿刺做活体组织的病理检查，只是为了将确诊结果落到纸上！而且，肺是没有痛觉神经的，一旦确诊，基本都是晚期！” 　　“这个情况晴天知道吗？”王强一脸担心。　　“不知道，”肖恩说，“我怕晴天一时受不了打击，所以没有告诉他。病理结果还有几天才出来，我想这几天他慢慢做思想准备，到时候我们再跟他一起商量，怎么帮助江离度过这个难关！” 　　齐萌萌看看程枫，两个人都流泪了。　　晓雨也依偎着肖恩的肩膀，泪流满面的说：“老公，我姑奶奶就是肺癌去世的，不断放疗、化疗，最后那么富态可亲的一个老太太，瘦的像个木乃伊，想想都难过！” 　　肖恩揽过晓雨，也沉默了。　　莫风云默默仰起头，生生吞回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