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日记本,墨迹还透着湿润。纸页上清晰地写着:
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二日,农历九月初三,星期一,阴天
今天是我生日,刚满十周岁,也是妹妹樱雪的生日,她三岁了——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不知道那位叔叔对她好不好。我想,一定很好的,因为中国人很善良。
我刚要伸手去碰,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请不要动我的东西,拜托!”
我猛地抬头——那具干尸竟然睁开了眼睛,正惊讶地望着我。她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这位哥哥,你是怎么进来的?外边还在打仗吗?”
“打仗?打什么仗?”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我这是穿越到她的时间里了。
“哥哥,跟我来。”
她拉住我的手,带我到山洞里一个小小的窗口前。窗口很窄,只能望见外面一片树林,树上挂满了山里红,红得诱人,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
“哥哥,让我看看。”
我抱起她。她把脸贴紧窗口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好想吃……可是我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突然,窗外传来机群掠过的轰鸣。
我连忙放下她。她低声说:“这些鬼子真可恨,又来轰炸了。”
紧接着,爆炸声轰隆隆地响起,持续了好久,连山洞都在晃动,尘土簌簌往下落。
我看着小姑娘,问:“这山洞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爸爸,阿姨。他们出去好多天了,一直没回来。”
“你们是日本人吗?”
“不,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我妈妈也是中国人。我爸爸、阿姨他们是日本人。”
“那你妈妈去哪儿了?”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妈妈,我好想她。”
说着,她从日记本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小时候和爸爸妈妈的合影。照片上的男人,正是我在人民公园梦里见过的、从那辆本田车上下来的那个人。
“你爸爸是当兵的吗?”
“不,他不是当兵的,不是日本鬼子。他来中国做生意,后来和我妈妈结婚。”
“我能看看你的日记吗?”
“不能,日记是我个人的隐私,连我爸爸也不能看。”
“樱雪是谁?”
“樱雪是我妹妹,是我爸爸和阿姨生的。”
“那你妹妹……是怎么丢的?”
“妹妹不是丢的。她一岁多的时候,我们在山东滳县,她得了一种怪病,怎么也治不好。后来阿姨带着她,还有我的大狼狗豆豆,去城外的寺庙找一位老和尚。老和尚皱眉说,必须送人,不送的话她活不过三天……那时候妹妹快不行了,阿姨只好把她送人了。听说那人是从东北来的,是抗联的人。连我的豆豆也跟着他们去了……豆豆是我妈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不舍得。”
“你阿姨……是坏人吗?”
“她虽然是日本人,但不是坏人。你跟我来。”
她拉着我走到山洞一侧的木门前,用力推开。里面空间不大,整齐地码着几十个木箱。
她随手打开其中几个——满箱的黄金、文物,还有成叠的文件资料。
“这些都是我爸爸和阿姨从日本鬼子手里弄来的,说要交给抗联的人。”
“你为什么让我看这些?不怕我把黄金文物拿走吗?”
“你要能拿走就拿吧,只要不落在日本鬼子手里就行。”
“你在人民公园摆摊,还常去滨河公园的凉亭——那是哪年的事?”
“什么公园凉亭……没去过,又好像去过。就像做梦一样。”
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窗下,站上去向外张望。
“我爸爸、阿姨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未落,飞机引擎的呼啸再度撕裂天空,紧接着是“哒哒哒”的机枪扫射——
她突然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满头是血,一动不动,没了气息。
然后,在我眼前,她慢慢变回了一具干尸。
紧接着,一蓝一绿两道光影从她头顶飘出。
我这才猛然想起此行的目的。赶紧掏出小玉瓶,打开盖子,连喊三声:
“孟小雨!孟小雨!孟小雨!”
只见那两道光影倏地钻入瓶中。我立刻盖紧瓶塞,长舒一口气。
山洞消失了。
我依然站在那个大坑里,望向另一个我和小雨躺着的方向——
雪,下得很厚很厚,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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