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霸业与人本

第23章 宫墙内的隐忧

  午后阳光穿过宫苑桑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如碎金,如裂纹。   三日前,高傒与国懿仲联名上书,弹劾盐铁专营“与民争利”,请求废止。   奏章呈上,齐桓公看罢,只冷冷一句:“仲父已以国运担保,众亲眷何苦担忧?”   随即掷于案角,不予批复。   高傒归府,摔盏怒骂:“我是君上的亲舅舅,你是他堂叔,如今居然信一个外人!”   国懿仲叹曰:“哎!且由管仲折腾,总有你我收拾乱摊子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皆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走。   此时,桓公正携宠妃长卫姬与公子无亏游园。   “父亲,再高些!再高些!”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骑在桓公肩头,小手紧紧抓着桓公的发冠,笑得见牙不见眼。   桓公非但不恼,反而故意颠了颠肩膀,惹得男童咯咯直笑。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件家常锦袍,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无亏乖,莫要扯父王的头发。”长卫姬站在一旁,一袭鹅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嘴上这般说着,眼中却满是宠溺的笑意,甚至将桓公平日最珍爱的那块蟠龙玉佩递到孩童手中:   “来,玩这个。”   那孩童接过玉佩,竟有模有样地往自己腰间比划。   长卫姬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条金线编织的绦带,笑吟吟地系在儿子腰间,将玉佩悬挂其上。   “胡闹!”鲍叔牙下意识低呼,却被管仲一把拉住。   二人隐在桑树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无亏佩戴着父亲的玉佩,又伸手去抓桓公头上的玉冠。   桓公大笑,竟真的将冠取下,轻轻戴在孩童头上。   那冠冕虽已是最小规制,却仍显得过大,几乎盖住了孩童半张脸。   “瞧我们无亏,多像个小国君。”长卫姬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瞥向桓公。   桓公显然极为受用,托着儿子的腋下将他举得更高:   “寡人的无亏,将来定是栋梁之材!”   鲍叔牙忍不住低声道:“主公舐犊情深,真是温馨。”   管仲却面色凝重,目光紧紧锁在那顶过大的冠冕上:   “哥,你只见其情,未见其祸啊。”   鲍叔牙转头看他,这才发现管仲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   “臣闻:宠子不骄,骄子必败。”管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公爱子,乃人之常情。然君之爱子,非同庶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   “今日予之玉冠,他日岂不欲予之江山?”   鲍叔牙心头一震。   “太子之位已定,乃国之根本。”管仲继续道,“君上对庶子宠爱逾制,必使庶子生非分之想,使太子心生惶惧,使内外之臣投机钻营,各自依附。此乃乱之本也!”   他声音更沉:   “昔郑国共叔段之乱,岂非前车之鉴?庄公纵容其弟,终致兄弟相残,国家动荡。主公今日之举,与当年郑伯何异?”   鲍叔牙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那温馨场面,只觉得脊背发凉:   “仲弟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国本,我等必须劝谏主公!”   这时,那边的嬉戏也接近尾声。   长卫姬亲自为桓公整理衣冠,又细心地替无亏解下玉佩,柔声道:   “无亏乖,这些暂且还给父王,待你长大了,自然什么都会有。”   孩童似懂非懂,却还是乖巧地点头。   桓公见状,更是怜爱不已,亲自抱着儿子往寝宫方向走去。   管仲与鲍叔牙对视一眼,默契地绕道先行,在桓公必经的廊下等候。   不多时,桓公抱着已经睡着的无亏走来,长卫姬紧随其后。   “臣等参见主公。”二人行礼。   桓公心情甚好,笑道:“仲父、叔牙来得正好,方才无亏这小子……”   管仲适时打断:   “主公,臣等有事启奏。”   长卫姬何等聪慧,立即察觉气氛有异,柔声道:   “主公,无亏睡了,妾先带他回宫安置。”   桓公点头,将孩子交给乳母,这才转向管仲二人:   “何事如此严肃?”   鲍叔牙先开口:   “主公,方才见您与公子嬉戏,父慈子孝,本为美事。然臣观公子佩戴主公冠冕,玩耍玉佩,此虽亲子之乐,却恐有逾制之嫌。”   桓公不以为意地摆手:   “叔牙太过拘礼了,不过是孩童玩闹罢了。”   管仲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主公,太子昭乃国之储君,名分早定。如今公子无亏虽年幼,然主公待之过厚,恐生非分之想。且宫中内外多少双眼睛看着,若有人借此生事,投靠依附,则祸乱之始也。”   桓公脸色微沉:   “仲父言重了。无亏尚且年幼,何来这许多顾虑?寡人不过是享受天伦之乐,莫非连疼爱幼子都不行?太子自是太子,无人可动摇。”   管仲不肯退让:   “昔郑国共叔段之乱,起始也不过是武姜偏爱幼子。及至共叔段长大,欲夺君位,终致兄弟相残。主公,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今日之纵容,恐成他日之祸根啊!”   桓公面露不悦,显然被扫了兴致:   “仲父今日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寡人心中有数,太子之位绝不会动摇。至于无亏,他日封个富庶之地安享富贵便是。”   “主公!”管仲还要再劝,却被桓公打断。   “好了好了,寡人知道了。”桓公摆摆手,语气已显敷衍,“仲父、叔牙不必多虑。寡人还有些奏章要批阅,你们退下吧。”   说罢,竟不等二人回应,转身便往长卫姬的寝宫方向走去。   管仲与鲍叔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看来主公并未听进去。”鲍叔牙叹息道。   管仲目光深远:   “堤坝已现蚁穴,你我所能做的,唯有尽力加固,但愿能延缓其溃败之日。”   二人沉默着走出宫苑。   那边厢,桓公果然径直来到长卫姬宫中。   才进门,便见长卫姬跪地相迎,眼中含泪。   “爱姬这是为何?”桓公连忙扶起她。   长卫姬不起,反而叩首道:   “妾教导无方,致使无亏惹仲父不快,请主公责罚。”   桓公皱眉:   “与你何干?快起来说话。”   长卫姬这才起身,泪眼盈盈:   “方才乳母都告知妾了。无亏年幼无知,不过是想亲近父亲,这才……这才玩了玉佩冠冕。若因此惹仲父不满,皆是妾的过错。”   桓公见她梨花带雨,心中更软:   “仲父也是为国考虑,你莫要多想。”   长卫姬却哽咽道:   “妾岂敢责怪仲父?只是……只是无亏也是您的骨血,难道就因为晚生几年,就连多得到一点父亲的疼爱都不行吗?管仲大人是否太过干涉您的家事了……”   她说到此,恰到好处地停住,只低头拭泪。   桓公果然不悦:   “寡人的家事,何须外人指手画脚!”   长卫姬连忙道:   “主公息怒!仲父定然是为国着想。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桓公追问。   长卫姬怯生生道:   “只是妾听闻,朝中有些大臣,见太子地位稳固,便都去投靠。无亏和其他公子虽也是主公骨血,却因年幼,无人问津。长此以往,只怕……只怕他们将来无依无靠……”   桓公闻言,若有所思。   长卫姬见状,又添一把火:   “今日仲父如此反对主公疼爱无亏,莫非是……莫非是怕无亏得宠,会影响太子的地位?可太子是嫡长子,名分早定,何必如此忌惮一个孩童呢?”   这话看似为管仲开脱,实则暗指管仲与太子一党,故意排挤其他公子。   桓公果然面色一沉,良久不语。   当晚,桓公宿在长卫姬宫中。   夜深人静时,长卫姬倚在桓公怀中,似是无意间提起:   “今日妾遇见高大夫的夫人,她还问起无亏呢,说无亏聪明伶俐,将来必成大器。”   桓公闭目养神,随口应道:“高傒倒是会说话。”   长卫姬轻声道:   “高夫人还送了一对玉环给无亏,说是高大夫特意寻来的。妾本不敢收,但想这是高大夫一片心意,便暂且收下了。”   桓公嗯了一声,并未在意。   长卫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翌日朝会,桓公果然对公子们的事只字不提,甚至在管仲奏事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散朝后,几位大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昨日管仲劝谏主公,莫要过于宠爱公子无亏。”高傒低声道。   国懿仲捻须:“管仲未免太过谨慎了。主公疼爱幼子,人之常情。”   隰朋皱眉:“然太子地位不可动摇,管相所虑也不无道理。”   高傒冷笑:“太子是太子,但其他公子也是主公骨血。管仲如此忌惮,莫非真如外界所言,他与太子走得太近?”   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些议论,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管仲耳中。   是夜,管仲独坐书房,对着烛火出神。   鲍叔牙推门而入,见他如此,不由叹息。   “消息都传开了?”管仲头也不抬。   鲍叔牙点头:“说你与太子过从甚密,排挤其他公子。”   管仲苦笑:“我辅佐主公成就霸业,何须依附太子?”   鲍叔牙在他对面坐下:“有人愿意这么想,你又能如何?今日我听说,长卫姬宫中近日很是热闹,不少夫人命妇往来频繁。”   管仲目光一凝:“后宫干政,始于此矣。”   他起身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长卫姬聪明伶俐,深知主公性情。她不敢明着对抗,便用柔情眼泪做武器,慢慢侵蚀主公的判断。”   鲍叔牙忧心忡忡:“最可怕的是,她已经开始结交朝臣。今日是高傒,明日就可能是别人。”   管仲停在窗前,望着宫城方向:   “蚂蚁虽小,可溃长堤。今日之患,不在西戎,不在楚蛮,而在宫墙之内啊。”   二人沉默良久。   鲍叔牙忽然道:   “要不要我去见长卫姬?或许能劝她一劝。”   管仲摇头:“她既已行动,岂会因你我一言而止?何况我们若直接与她接触,反倒落人口实,说她被外臣威逼。”   他转身,眼中有着罕见的无力感:   “为今之计,唯有稳固太子地位,同时规劝主公莫要太过偏私。至于其他……尽人事,听天命罢。”   鲍叔牙长叹一声:“但愿主公能早日醒悟。”   然而他们都明白,一旦猜忌的种子种下,就很难彻底根除了。   几日后,宫中设宴。   桓公当着众臣的面,对诸位公子一视同仁,甚至特意夸奖太子昭学业进步。   但宴席散后,他却独自去了长卫姬宫中,赏给无亏一柄小巧的玉剑,说是给他防身之用。   长卫姬抱着儿子谢恩,眼中闪着得逞的光彩。   夜深人静,她抚摸着熟睡儿子的头发,低声呢喃:   “无亏我儿,你定要争气。那些看不起我们母子的人,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宫苑的桑树上。   而远处的相府中,管仲站在院中,同样望着那轮明月,久久不语。   鲍叔牙悄然而至,与他并肩而立。   “还在忧心?”鲍叔牙问。   管仲轻声道:   “年轻时,你我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要面对如此局面?”   鲍叔牙笑了:   “那时只想着一日三餐,何来这许多烦恼?”   管仲也笑了,笑声中却带着苦涩:   “是啊,那时最简单。”   二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在颍水边看月亮的日子。   只是今夜的月光,照见的不再是少年的豪情壮志,而是中年人的忧思重重。   宫墙之内,暗流涌动。   霸业的辉煌之下,裂痕正在悄悄蔓延。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