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霸业与人本

第2章 顽童初长成

  八年时光如颍水东流,转瞬即逝。   八岁的管仲已显出与寻常孩童不同的机灵劲儿。   他生得瘦小,眼珠却黑得发亮,总爱歪着脑袋琢磨事儿。   十岁的鲍叔牙仍带着几分憨厚,走路时脚尖总不自觉地往内扣,像只未学会展翅的小鹰。   这日退潮时分,两个孩子又溜到了海边。鲍叔牙蹲在礁石缝里,手指被咸涩的海水泡得发白,仍固执地翻着石头。   “仲弟,你瞧这个!”他举起枚拳头大的海螺,螺壳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比上次那个还大!”   管仲却蹲在沙滩上。   “哥,你说这潮水涨落,是不是跟天上的月亮有关?”他头抬,树枝在沙面上划出深痕,   “我昨儿夜里瞧见月亮圆了,今儿潮就退得格外远。”   鲍叔牙听得云里雾里,却仍认真地点头:“先生说过,天圆地方……”   “先生说的未必全对!”管仲突然跳起来,树枝“啪”地折断在沙里,   “若真是天圆地方,那月亮怎么掉不下来?潮水又怎会按时涨落?”他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拽着鲍叔牙往浅滩跑,   “哥,你看那些渔网!”   浅滩上,几张破旧的渔网被潮水冲得七零八落。管仲蹲下身,手指在网眼里穿梭:   “这网眼若是再大些,是不是能捞到更大的鱼?可若是太大,小鱼又都跑了……”他皱着眉头,突然抓起把湿沙塞进网眼,   “若在网里填上沙包,大鱼进不来,小鱼却能漏出去……”   鲍叔牙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弟弟的脑袋里装着数不清的古怪念头。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海螺,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呼喊声:   “叔牙!仲儿!回家吃饭了!”   是两家的姐姐们。   管家大姐拎着竹篮,鲍家二姐抱着陶罐,身后还跟着几个年纪稍小的妹妹。   她们总爱凑在一起,数落两个弟弟的顽皮。   “又往海边跑!”管家大姐戳了戳管仲的额头,“昨儿刚换的新衣裳,又弄得全是沙!”   鲍家二姐则拉着鲍叔牙的手,往他手里塞了块麦饼:“快吃,凉了就硬了。”   管仲咬着麦饼,含糊不清地问:“大姐,你那儿还有占卜的书吗?就是上回那本,画着乌龟壳的那本……”   “又看闲书!”管家大姐敲了他一记,“又看闲书!昨儿教的东海有鱼,其名为鲞,背熟了吗?”   管仲吐了吐舌头,拽着鲍叔牙就往学堂跑。身后传来姐姐们的笑声:“这俩小子,一个比一个猴精!”   学堂里,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尚书》。   管仲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本泛黄的杂记——是从大姐那儿偷来的,讲的是各地风土人情。他看得入神,连老先生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管仲!”   老先生的声音像炸雷般在耳边响起。管仲吓了一跳,书“啪”地掉在地上。   “昨日讲的‘禹敷土,随山刊木’,可还记得?”老先生捋着胡须,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威严。   管仲站起身,眼睛却瞟向地上的书。鲍叔牙在旁边偷偷扯他的衣角,他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背道:   “禹别九州,随山浚川……”背到一半,突然卡壳。   他挠了挠头,突然眼睛一亮:“先生,厥土惟黄’,那黄壤是不是比黑土肥沃?我瞧见东山的黄土地里,庄稼长得总比黑土地好……”   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调皮的孩童捂着嘴偷笑,老先生的脸却涨成了猪肝色:   “强词夺理!《禹贡》是圣人之言,岂容你妄加评断?”他说着,举起荆条,“手伸出来!”   管仲缩了缩脖子,却不肯伸手。   鲍叔牙急得直冒汗,突然站起来:“先生,是我……是我没提醒仲弟背书!”   老先生的荆条“啪”地打在鲍叔牙手心,留下道红印。   管仲眼睛一酸,刚要开口,却被鲍叔牙用眼神止住。   放学时,鲍叔牙的手还肿着。管仲闷闷不乐地跟在他身后,突然蹲下身:“哥,你手疼不疼?”   “不疼!”鲍叔牙咧嘴笑,却疼得龇牙咧嘴,“先生打得轻着呢!”   管仲不说话,低头在沙地上画着什么。鲍叔牙凑过去看,见他画了只手,旁边写着“荆条”二字,下面又画了把更大的尺子,写着“管氏荆条”。   “你这是……”鲍叔牙忍不住笑出声。   “等将来我做了先生,”管仲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绝不让学生替别人挨打!”   鲍叔牙笑着摇头,心里却觉得,这样的管仲,比学堂里的任何先生都厉害。   两家姐姐早已等在学堂外。   管家三姐见管仲耷拉着脑袋,立刻叉起腰:“又惹先生生气了?是不是你又在下面看闲书?”   管仲低着头不说话。鲍家四姐却拉着鲍叔牙的手,心疼地吹着:“手怎么肿了?先生打你了?”   “是我替仲弟挨的。”鲍叔牙挠了挠头,憨厚地笑。   姐姐们顿时炸开了锅。管家五姐戳着管仲的脑袋:“就你机灵!连累叔牙挨打!”   管仲捂着脑袋,突然眼睛一亮:“五姐,你上次说的那个风后周易图,到底是怎么摆的?”   五姐气得直跺脚:“你还问……”   鲍叔牙在一旁偷笑,却见管仲已经拉着五姐的衣袖,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姐姐们围在旁边,有的数落,有的心疼,却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夜深人静,两个孩子偷偷溜到小山坡上,躺在柔软的茅草中。   鲍叔牙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   “仲弟,你看那颗,像不像先生荆条上的铜钉?”   管仲笑得直打滚,差点滚下坡去。鲍叔牙急忙拽住他,两个孩子笑作一团。   “哥,”管仲突然安静下来,望着满天星斗,“先生教的那点东西有什么难?将来我要做大事,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鲍叔牙认真地点头:“仲弟这么聪明,一定能行!”   “那你呢?”管仲转头看他,“哥想做什么?”   鲍叔牙挠了挠头,憨厚地笑:“我……我就跟着仲弟。仲弟做大事,我帮着打打下手。”   管仲眼睛一酸,突然翻身坐起,指着天上的银河:   “哥,你看,那像不像一张大网?将来我要织一张更大的网,把天下都网在里面!”   鲍叔牙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这样的管仲,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   他伸手拽住管仲的衣角,轻声说:“那我便做你的网绳,永远不松开。”   远处,颍水静静流淌,载着渔船的残影,往东海的方向去。   在两个孩子的梦里,未来的画卷正徐徐展开——那里有金戈铁马,有庙堂江湖,更有两个少年,并肩而行,走向属于他们的传奇。   颍水边的两个孩童,曾躺在屋顶上,指着星星说:“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