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淘来的古老自行车在荒原上纵情撒欢着,它的链条嘎吱作响,旧时代的锈迹残留至今。 荒原,他们把车停在溪流边,沿着潺潺溪流前行,一路上他们看见了七只鸭嘴兽,萩芷光着脚漫步在浅薄的溪水里,杨川也钻了进去,冰冷的溪水让他感到颤栗。 萩芷,属于她的女孩,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恍若流星雨的尾巴。杨川几乎沉浸在虚假当中,但每当他试着抬起腿,被钉在口袋里的小球总让他惊醒。 “萩芷。你是萩芷吗?”他问。 “你傻。”她在溪流中转了一个圈,“我是。我当然是。” “你在这做什么?” “我在这生活……”她抬起一只脚,砸下去,激起水花,小小的鱼儿惊慌逃走,“我在这等你。” “你不是她。” “我是。”她嘟着嘴,满脸倔强,“我就是。” “这会儿你是,再过一会儿你也是。但你不是她,你永远不是她。你太像她了,但你绝不会是她。只有在这里,你是她。弥赛亚,一只硕大的蜘蛛,布满了穷穷蛛网,等我落进来,教我出不去。” “你不是他。”萩芷说,“你不是他。” “我是我。我能是谁?” “我能是谁?” 泪水在不经意间洒满了她稚嫩的面庞。 “草。”他闭上了眼,直挺挺倒下,溪水灌进他的鼻腔,却又顷刻消失,“弥赛亚。漏洞。” 他一下就获得了那种窒息的感觉,他被呛得爬了起来。他握住萩芷的臂膀:“你一定见过些什么,你从何时来,你从何处来,它把你造出来,肯定给你交代过什么……” 萩芷的眼睛瞥向另一边,盯着锡纸般反光的波浪,一只鸭嘴兽飘过。 “我是我。我真的是我……我确实……哥,留在这吧。” “你还在等我。” “我等到你了。” “你,不是你!”杨川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咆哮的欲望。愤怒,燃烧,他知晓一切,一切都在火焰里瓦解。 “我会死。” “你想想,一个真正的你……”他茫然地试着解释,却不知对这个凝固的女孩说些什么。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那个,不是我。总有一个我,是假的。我相信那个是假的。”她无声地控诉着杨川,“我就在这。” “棒极了。但——你出不去,对吗?这里到底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阿瓦隆,浮空岛的数据映射,阿瓦隆的另一端,她告诉我们,这是我们的理想之乡。” “她?谁是她?” “她……”萩芷抬起手,指向远方,“我不知道。她就在那边。” 杨川拧过身子,订书钉终于蹦飞了,小球落进溪水里,逆着水向,往另一头游去。 他拼命追赶着小球,萩芷在后面唱歌,跑了调,听不清词,不知道在唱些什么。 在夕阳余晖下,一个修长的女性剪影在滚动的光线中浮出。杨川在小球滚到她脚边前将小球捞起。 “弥赛亚。你他妈换个样子。”杨川咒骂着——萩芷。 她微笑着,生动且艳丽,那是停留在工程导弹前的那个萩芷。 “这是你布给我的蛛网,是不是?” “不。不是的。这里是阿瓦隆。”她的声音婉转而颤抖,“你不喜欢这里吗?杨川?” “喜欢。但我不属于这里,我也绝不会想待在这里。” “为什么?你想要的——你的妹妹就在这儿。” “因为那不是她。” “但她死了。虽然她不自知。你看她在这里,活得多好?” 杨川回过头去,那个年幼的妹妹在溪流边徒劳着前进,却无法靠近分毫,只有那莫名其妙的歌声传递过来。 “但我知道这里是假的。”他的声音细微到溪水撞击也能轻易盖过,“而且,你的两个半脑,都说她能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弥赛亚。” “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 她依旧笑脸盈盈,仿佛一切都无所谓。 “我是人工智能,是框架,是重要的细枝末节,是集合,是真正的弥赛亚,我并不是为了困住你,我只是想看看你——他们,你口中的两个半脑,他们对一切都一知半解。事实上,是我告诉他们,他们才知道。” “你搞这么些,就是为了看看我?你这个死变态。” “海纳告诉你了吧?三个弥赛亚。你猜猜是哪三个?” “阿瓦隆,公司,德国。” 她忽然变得悲伤,只是摇头。 “不对,不对……你错了。杨川。” “我错在哪?”杨川举起弓藏的黑匣,“重要吗?” 弥赛亚只是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小球,又把头扭向一边。 “你不知道如何使用它。” 世界以马赛克的形式缓缓倒退。 “出去吧。杨川。你成为了智慧的俘虏,我有些失望……但你已经胜利。离开这里,一切就结束了,我会消失,你会活着,但你什么都得不到,她不会回来,你想杀的人也不会死去。” 杨川抬起了脚,在埋入那片马赛克之前,他陡然顿住。 “赫南在哪?” “他在阿瓦隆,浮空岛,在遥远的天际……但你们绝无可能上去,你会错了意。只要你们轻轻触碰到某个点,你们就会坠入无尽的汪洋。” 杨川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愤怒,这股火烧了许久,温暖了他的身体,却又毫无意义。 在数据的深空,他看见惨绿色的病毒无节制的砸落,坠入岛屿的图形中,一切在被蚕食。 在这缓慢而迅速的盛宴里,他的思维停滞。 弥赛亚是什么? 弥赛亚,人工智能,是受膏者,是救世主,是先知与使命。 弥撒,不是弥赛亚,它只是无序的混乱;公司的弥赛亚则更加质朴与纯粹,真正的弥赛亚只是弥赛亚这个本体而已。 “你赢了。”弥撒的声音传来,“你被智慧绑架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但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杨川对着深空质问。 “你已经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了,对不对?这不是你。” “愤怒。”杨川说,“我已经能感受到真正的愤怒,但却远远不够,对吗?” “你需要成为一只野狗……”他的声音恍若神谕。 杨川闭上眼,一切的混乱叠加上来,他搞不清一切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自己的成功为何是失败的,但愤怒只是愤怒,愤怒就是火,火从不会仁慈对待某一个特别的东西。 愤怒,他终于弄明白了愤怒。 愤怒从根源而来,他的愤怒要连带着他一起焚毁。 弥赛亚,他终于弄明白了弥赛亚。 三个弥赛亚,那张巨大的蓝脸,他自己,还有萩芷。 阿瓦隆,遥远的理想之乡,他的女孩塑造了这个国度。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那枚摧毁他一切的工程导弹,愤怒以指数级攀升着。 他遐想着在亚朵酒店高层听到的瑜伽音乐,他遐想着阿瓦隆的璀璨,遐想着那座真实存在的浮空岛,遐想着赫南,遐想着弓藏的圣杯,遐想着伥人的剑禅,遐想着蓝晓安的知行合一。 他想,愤怒就是野狗,愤怒就是死亡。 在再度坠入那简化的,无边的,纯粹的图形之前,他超越了愤怒,也就超越了死亡。 他活过了那条哀鸣的狗,认领了他的命。 他就是愤怒,他理智全无,他的精神与肉体合为一体,他知行合一。 他义无反顾的坠落。 他听清了萩芷的歌声,却还是搞不明白她在唱什么。 但他笑了起来。 心之壁,那如同深井的意识之底。 他明白,他从未拥有过飞行的能力,他是伊卡洛斯,是永恒燃烧却绝不熄灭的蜡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