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看见一排侍者站在门口,几个官员在他们的恭声中,踩着毛毯走出大门。这家香格里拉的设计很奇怪,住客没法从酒店内部进入地下车库,车库的出入口分别位于酒店的两侧。 他看见阴影里窜出一个人来,那人尾随着官员,手里寒光熠熠,一条红线从颈动脉射出,一具身体猝然倒下,杨川的呼吸为之一窒。 保安撞开他,购物袋撒了一地。惨呼从那边传来,杨川追进地下车库的入口,他看见官员们跑进了车里,那个男孩——失落的一代,他被保安一拳打在了地上。 男孩看见了杨川,他露出一个惨烈的微笑,掀开了衣服。 杨川只记得地下车库里弥漫的汽油味,高温,白光。过去的,那个最庞大的梦魇跃了出来,一切倏而消失。 他以为自己死了。但没有。一只手把他提溜了起来。 “你突然发什么疯?”蓝晓安问。他睁开眼,看见一大片火海,那些灰色的混凝土在火焰中被烧焦。杨川浑身颤抖。 “我不晓得。”他自己站直了身子。天花板的喷头扑撒着大片白色泡沫,火焰很快就消失了。保安与男孩的尸体几乎缠绕在了一起。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整个车库地面布满了白色泡沫,他才悠悠往回走。 “我大概只是想凑个热闹。”他说。 “你差点死了。”蓝晓安瞪着他,“那是个自制的炸药。” “显而易见。不然你已经看不见我了,对吧?” “滚蛋。” 更多的保安从门口出来,熟悉的警笛响起,只是不知道这是消防车的警笛还是警车的警笛。 医生站在上楼的拐角,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索尼的挂脖音箱,播放着爵士乐。 “爵士乐在二十世纪就走到头了。”他说,“我们该走了。” “去哪?” “麦恩德塞斯。”医生有些兴高采烈,“动起来,这是冒险的最后一站了。” 杨川看着他,伸出了手。 “给我点药。快吃完了。” 医生的嘴巴像鱼缸的金鱼一样张着,过了半晌,他才从兜里拿出一板药来。 “就这些了。”他说。 他们在大厅等待,许多人都在办理退房手续,门口挤成一团,有离开的住客,也有附近的居民,还有媒体记者。蓝晓安将新买的衣服与饰品放进行李箱,然后交给前台,委托他们送到大公区的那家速8。 “你的浪人梦近在咫尺了。”杨川说。 “很爽。”伥人抽着他的电子烟,“浪人。” “我还是没搞清楚。你为什么这么想当浪人?” 伥人歪着头看向他,一言不发。 “嗯……我明白了。” 伥人把头转回去。 警笛声迫近,有消防车也有警车。杨川回想着刚才那起恐怖袭击。那并不是真正的意外,世界上没有这么巧合的意外。 地下车库被暂时关闭,杨川联系上莫比乌斯,让他好好待着。他们步行离开香格里拉,然后在路边停下,一辆雪铁龙开了过来。无人驾驶。 麦恩德塞斯。这个名字太过冗长,大多数人都只是称呼其为市中心而已。那些庞大的高架森林,他们从以太大道走,这条路笔直的就像黄油刀,从T字路口开始,逐渐收窄成双车道,雪铁龙飞驰着。 寒冷在逐渐褪去,麦恩德塞斯总是温暖的。 杨川回头看去,辛福尼亚在他的眼中消失,被无尽的冷雾遮蔽。他最后的印象,是那个爆炸的男孩与数不清的防盗网。 他们一路绿灯,所有路卡在扫上这台雪铁龙的时候都会放行,他们经历了六个小时进入麦恩德塞斯。 “嗯,我还没来过这。”蓝晓安说,“非市中心户口进入麦恩德塞斯还得验资。” 杨川看着那些林立的花坛,脑中勾勒着地下恒温系统的形态,那一定是一个巨大的真菌网络,这里几乎被定格在冬天。这里的超高建筑极多,但道路却更加宽敞,所有人都能享受阳光。 他曾听说过一个古老的观察论,城市越发达,建筑就越小。他想,那只是不够发达而已。 医生在车上,他好像一直对着他脖子上的索尼音箱在说什么,但完全听不清。杨川小憩了一会儿,睁眼的时候伥人拍了拍他的脸。 “醒醒。到了。” 杨川打了个哈欠,来到外面,这是个居住区,跟阿祖尔一样,都是生态建筑,但没那么夸张,更像是普通的住宅,公共白墙上画着意义不明的涂鸦。 “嗯……”杨川看了眼附近,一条城中河在前头潺潺流淌,一条金色的锦鲤从河中跃起,又落下去,另外一种白色锦鲤紧随其后。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春天,它们在不停的繁殖。”伥人拿出刀,拨弄着河水,但那些河中的鱼却丝毫不惧,它们簇拥着刀尖,掀起一片片水花。杨川发现里头还有香鱼和鲻鱼。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睡懵了有点。”杨川蹲在伥人的旁边,拿出奇景,一敲烟盒,一支烟跳进他的嘴里,“蓝晓安跟医生去哪了?这儿又是哪?” 伥人指了指飘在天空上的一个飞艇。 “洲际天空旅馆,医生去那了。蓝晓安在上厕所。”他收起刀,“这里是灰焰帮的驻地。我们暂住在这里,我们要跟他们合作。” 灰焰,唯一一个直接驻扎在市中心的黑帮组织,但更像是一个结社,成员从社会精英到本地普通人,一应俱全,这也是他们能安然驻扎在市中心的原因。有点像二十一世纪初的日本黑帮。 一个叫万里尘的男孩引导着他们进入其中一栋住宅。伥人的房间在二十楼。万里尘带着杨川到空中花园的一个茶色玻璃房中。房间角落有一张榻榻米,沿墙的小桌上放着一台飞利浦咖啡机,里头盛满煮好的咖啡。 “没啥隐私。”杨川说。 “没多的房间了。”万里尘耸耸肩。他从橱柜里拿出一把左轮还有一盒子弹递给杨川,“浪潮战术左轮,拿好这个。不要乱扣扳机,它一枪能打穿一只河马。” 杨川旋开弹仓,能填十二发子弹。 “我想想……我们要做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将子弹填进弹仓里。 “不知道。”万里尘又拿出一个用感光鼓铝管与桶装水水桶改造的水烟壶出来,“你有点困。要来点不?” 杨川摇摇头,将弹仓转回去:“那你负责干啥的?” “我负责……好问题。他们还没跟我说,我并不是牵头的,但头安排我来跟你们对接。或许之后会跟我说。” 杨川抬起枪,指着万里尘的脑袋,万里尘手里的烟管掉了下来。他瞪着杨川:“你干啥?” 杨川笑起来,扣动扳机,左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没有子弹射出。 “哥们,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万里尘的额头冒出一滴汗,汗珠划过他的鼻子,消失在鼻孔的位置。 “犯不着。”他说,“我就开个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浪潮能打穿河马。” “我知道灰焰,知道你们……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 “知道。”他抬起手,指向弥赛亚的公司,“你们要钻进弥赛亚,然后搞点破坏。” “那你们……嗯……你们有什么资格参与进来?或者,你们参与进来有什么好处?” “像我们这样的黑帮,已经不需要钱,或者任何物质上的满足……”万里尘深吸一口水烟,露出满足的表情,“我们之所以聚在一起,是为了信仰。” “信仰?” “拜火教。”他轻轻说,“我们都是拜火教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