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之息

第48章 老鼠窝-1

  这场雨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变成霰。那些乒乓球大的不规则球体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真正的冬天,杨川想,马上就会有一场大雪了。   他在温暖的走廊里,听见医生在房间中低语,他觉得医生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但他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他又想,他和医生很熟吗?   好像并没有,才寥寥几个月,他知道医生多少呢?   他敲响蓝晓安的房门,他们下楼,然后来到通往花园的阶梯上坐着。   香格里拉花园的铁豹被冰粒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都是空心的。”蓝晓安说。她抬起脚碾碎一颗相对完整的冰粒,连带着一颗茁壮的,被忘记修剪的早熟禾也倒伏下去。   “医生。”杨川说,“你知道他多少?”   “怎么了?”蓝晓安递给他一支烟,杨川接过去,他的火机早已没油,于是借了蓝晓安的。   “你知道他本名不?”   “医生。”   “不。”杨川吐出一口烟雾,在冷空气的助长下,烟雾浓到无法看清,“那两个义警跟我说,医生的本名叫海纳。”   蓝晓安沉默了一会儿,在杨川吐出下一口烟雾的时候,吐出了自己的烟雾。   “嗯。”她说,“医生,他就叫海纳。”   “你知道?”   “我要怎么说呢……这故事也挺漫长。”她笑起来,两人在侍者的劝告下回到大厅,侍者贴心的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小食,“我是个特工,你晓得的。”   “你现在该是多少岁了?我咋感觉你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要随便打听女士的年龄。”蓝晓安瞪住他,“现在冻龄技术还是蛮先进的。”   “我以为你是原生脸。”   “冻龄。我没整容。”蓝晓安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杨川,杨川满肚子的饼干险些吐出来,“我状态恢复了之后也查了他。在他就职的那家医院,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深挖之后,发现了两份简历,都从马尔默的同一个电子邮箱发来。第一份简历就叫海纳,是个女孩。”   杨川往嘴里送着猪肉铺,一下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啥?”   “海纳,姑娘。”蓝晓安说,“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是记录出错,或者是填错了,毕竟那时候基本还离不开人工操作,所以没怎么在意。”   “你是说,医生不是男的,而是个女的?”   “现在是男的。”蓝晓安说,“如果确认海纳就是医生,那这里面就值得说道了。”   “我想不明白。”杨川说。   “不明白就对了。”蓝晓安耸耸肩,“我也不明白。”   “你有查过他的过往吗?”   “查过了。”   “那你查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查到。”蓝晓安靠在椅子上,“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无所有,但好像什么都有。他有钱,但宁愿待在医院里当个医生;他有权,能随意给我捏造一个职务;他有能力,能搞出一些已经埋在历史里的碎片。但我从来没看出来他本人到底在追求什么,就连伥人也是,挖出来就挖出来了,他说他追求秘密,但真相出现后却又无动于衷,而且他的过去也是一片空白。他本人——你知道的,医生。他对自研药物的兴趣比他对秘密的兴趣要大的多。而且他除此之外毫无其他生活,在瑞典的时候,他的生活两点一线,在医院上班,回家就琢磨药,然后‘啪’,一拍脑门,叫我去干点啥。”   “阿卡夏跟他认识多久?”   “问鬼去吧。”蓝晓安要了一个烟灰缸,把烟头塞进去,“我帮他跑腿的时候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至少我从没见过他俩在线下见面,线上那就不是我的领域了。”   “阿卡夏有没有可能也是凭空出现的?额,我是说……好吧,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懂你意思。但阿卡夏跟他不一样,他俩区别很明显,阿卡夏有自己的生活,有同伴,有追求,有癖好。”   “医生喜欢琢磨药不是癖好?”   “不不不。医生是漫无目的的在琢磨,你能懂吧?他一会儿研究精神疾病药物,一会儿会去琢磨感冒药抗生素啥的,偶尔捣鼓一下毒品,我只能说他学的很杂。”   “得去问问阿卡夏。”杨川说。   “嗯……是个路子。但你搞清楚这些干什么?”   “你不觉得很惊悚吗?咱们跟医生也算过命的交情了,但他从不跟我们说他的过去,也从不分享他的生活,他只是沉浸在那些毫无趣味的黑色幽默里,但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觉得。换个角度我觉得也挺正常,他指定是个大人物——至少以前是。大人物的过去空白也挺正常,他所属的机构会尽力隐藏他的资料。”   “那他是怎么从女的变成男的的?”   “就……癖好。是吧?变性不是什么稀罕的手术,那会儿变性的难度也就比整容难上那么一点。或者工作需要,我们那会儿还有直男特工伪装成gay让男的后入呢。那多恶心?我觉得比变性恶心多了。”   “我觉得还是尽力……”杨川说着,他发现蓝晓安的眼睛盯着门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个当地政府的公职人员走了进来,办理入住手续。   “我觉得我们得先上去。”她说。   杨川顺走了剩下的零食,上楼的时候恰逢医生出来。医生冲他们笑,杨川看着他的眼睛,试着找出什么不同来,但那双眼睛,他的眸子十分灵动,褐色的,会转动,会反光,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他看不到一丝关于“海纳”的踪迹。   “有政府的人过来了。”   “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医生说,“又不是警察。他把我们安排在这里,证明他们在努力处理这茬,别自己吓唬自己。”   他们上楼,蓝晓安带他去房间,蓝晓安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地址。“老鼠窝。”她说,“咱们的老鼠想去老鼠窝,是不是?你最好在晚上去,或者凌晨。”   “你从哪搞来的?”   “特工。”蓝晓安的手指从他的胸口滑到笔尖,“我是特工,不要小看我。”   “阿卡夏在这?”   “当然不。但你可以通过这里联系他。老鼠窝并不是‘神代’的据点,而是他们做生意的地方,就像那种隐秘房间。这是辛福尼亚的老鼠窝。”   “我还得付钱?”   “没有无本买卖。就算是医生,喊他也得交钱,所以我才说他不一样。”蓝晓安扑通倒在床上,她等了半晌还没听见关门声,又爬起来看向杨川,“你是不是还想跟我睡觉?”   “我只是在想……”   “没什么好想的。脑子里有什么,就去做什么。比如现在,我要睡觉了,你要不就把门关上,然后躺到我旁边来,要不就把门关上,回你自己的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