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低着头往前跑,蓝晓安在为他扫平障碍,灯光一直在闪烁,惊慌没有停止,他一会儿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一会儿听见骨骼断裂,有枪声响起,温热的鲜血有时会洒在杨川的脸上,杨川只是跟着脚步在走,蓝晓安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她像个外科医生,每一击都干脆利落。 “马上就天黑了。”阿卡夏说,“去找低频干扰器。” “去哪找?” “天黑了就知道了。先走。” 灯光熄灭了,杨川进入了黑暗中,他终于抬起头,蓝晓安按住他的肩膀:“靠墙走。” 他们贴着墙,绕过那些昂贵的藏品,来到了之前他待过的老虎机游戏区。“抬头。”阿卡夏说,杨川看向穹顶,一个十字架挂在上面,淡淡的辉光,如果不是灯光熄灭,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 “十字架?” “对,十字架。我要上去,不要让人打搅我。” “你怎么上去?” “就这样。”蓝晓安向着大厅圆柱走去。“阿卡夏?” 蓝晓安点点头,试着往上爬,但动作笨拙,尝试了几下又放弃。 “还是你来吧。”蓝晓安说,“让人控制身体还真是恶心。”她又说,像在自言自语。她攀上了柱子,像蜘蛛一样。 杨川听见另一头传来匆忙的脚步,有四五个人。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鞭子,将鞭子甩开后他按下按钮,鞭子发出嗡嗡的声音,开始振动。 这是医生给他的,虽然是鞭子,但医生管它叫加长版振动刀。杨川试了一下,凭他现在的手很难驾驭这个东西。“萩芷。” “我在。”这个声音让杨川安心。杨川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巧,灵敏,肾上腺素在飙升,穿过嘈杂,他能听见体内义体过载的嗡嗡声,手里的鞭子就像是他的第五肢体——应该说是第六肢体。 杨川打开了夜视,走到走廊中间,红框在模糊的人影间游动,最后锁定在四个人身上,他甩出鞭子向前抽,一声惨呼,他能清晰感受到鞭子陷进了皮肉里,然后又滑了出来,就像橡皮泥一样,杨川看见红色的液体在喷涌。 有人开枪了,杨川就像一只豹子,俯下身子,子弹划过他的发丝,打在了后面的路人身上,他挥动鞭子,卷住开枪者的脚踝,轻轻一拉,那人倒在了地上呜鸣。 剩下两个保安学了乖,躲在雕像或者老虎机后面,杨川听见又有人往这边赶,从四面八方来,外面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老小子!”他钻进人群,看向蓝晓安,她已经爬到了十字架上面。 “我在入侵,别急!”蓝晓安趴到十字架的边缘,手指在揭开的终端上飞舞,有子弹打了过来,打在她的小腿上,但她无动于衷。 “医生,这个小姑娘恐怕得需要一点医疗支持。”她轻轻说着,终端屏幕上亮起一个确认键,她没按,拿出一根数据线把自己跟终端连了起来,“我回去了。你最好抱紧这玩意。” 蓝晓安身体微微颤抖一下,她回来了。她拉开腰包,拿出一张药片贴在了腿上。 “二……一……” 赌场的灯光迅速恢复,但十字架的辉光消散,蓝晓安听见绳索断裂的声音。 “杨川,找路!” 她抱住十字架,随着十字架坠落在地上,然后是爆炸,火焰,血浆。杨川听见来自大脑的,犹如布匹被撕扯的声音响起。他看见了,真正的赌场,墙壁开始扭曲,又兀得溃散,像是迷宫一般的走廊展露出来。 “往左走。”阿卡夏说。杨川钻进左边的走廊里。 “我觉得她需要一点医疗支持。” “不用你操心。往右。” “左。”“直走。”“她真没事?”“左。担心你自己吧,接下来只有你自己了。右。”“还有科西切。”“直走。停。往上爬。”“在二楼?”“人太多了,先躲起来。赌场没有二楼。”杨川趴在确确实实存在的二楼边缘,看着一队人马掠过这里。“没有二楼,那这是哪儿?”“认知幻觉。”“不是破坏了吗?而且这儿不是二楼那是哪?”“先别管那些,快一点,往右,跑起来,入侵者。” 杨川沉下心,不再去关心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他把自己的眼睛交给了阿卡夏,之前是蓝晓安,现在是这个老小子,他就像一个接力棒,被不同的人传递。 他穿过金色,米白,宝石蓝,以及古典油画与浮雕装点的走廊,他聆听着阿卡夏的指引,他感觉自己在向下,那是一种微弱的失衡感,就像在平地,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向下。 “里头还有一个干扰器,不要相信你的眼睛,按我说的去做。” “原来还有一个。你为什么会知道?你到底在拿什么看到真正的路?” “入侵者,我是‘神代’,我是阿卡夏。”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文化才这么说。” “对。低头。”杨川照他说的做,前面的走廊消失了,变成大街,白马区的大街,“往前跑。”杨川感觉阿卡夏的声音有些模糊了,有东西在遮盖信号。 “一直跑?” “对。没有人拦你,你只管跑,不要停下。”阿卡夏的声音在扭曲,念出一个字就变一个音色,“记住了,你只管往前跑,没跑出去之前什么都不要管。” 好像有一阵风吹过杨川的大脑褶皱,他突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的身体在奔跑。“我该跑,对吗?”他看着自己的双腿,他知道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的奔跑,所以在想起自己为什么跑之前,他得一直跑。 他看见花车在游行,朝着他的方向驶来,不过他在人行道上,花车在马路上。那个日本女人开始跳起他从未见过的舞蹈,就像是水一样,随着舞蹈,烟火绽放在充斥光污染的天空中,这是日本人的拿手好戏,他们放了几百年的烟火,他们追逐着刹那的美,以前是,现在是,未来说不准,但大概也是,这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东西。烟火,樱花,红叶,乃至于死亡。他看见那个日本女人的舞蹈陡然定格,就像雕塑一般,杨川第一次知道一个表情能写上这么多的情绪,他读到了惊骇,悲哀,释然,愉悦。“诸行无常。”阿卡夏说,“停下吧,任务结束了。” “这话得医生跟我说,老小子。”杨川掠过了花车,“而且我还得搞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呢,万一有人在追杀我呢?” “诸行无常。”女人背对着他,但杨川看那被紧身衣绷紧的屁股就知道那是蓝晓安,“你伤好了?”杨川问。 “无需伤愈。”她说。 “听不懂。”杨川还在往前跑,“你最好也跟着我一起跑。” “算了。”她说。 杨川想,追他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和他一起狂奔,就像阿基里斯悖论。 他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关系,但他就记得这个东西了。阿基里斯悖论,他唯一记得的数学知识,那是因为老师当故事讲,他才记得清楚,但这悖论对他的成绩没有任何帮助。 他往前跑,停下,那东西就会追上来,但只要一直跑,那东西就追不上来。他用大拇指捏了捏自己那只被子弹打断,又装上义体手指的小拇指,还没有覆上仿生皮肤,冰凉凉的。他往前跑,走到街道的尽头,这是个T字形的岔路,他犹豫了一会儿,他知道现在不对劲,但他不知道怎么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勇往直前的心。”医生是这么说的。杨川决定往前跑,踏破了前面的墙。 一个犹如宇宙空间站般的白色长廊在他的视线中组建完成,整个空间反射着人造的灯光。 他摇了摇自己的脑袋。“阿卡夏。”“出来了?”“对。邪门。” “邪门就对了。这东西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