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

第33章

长隐之所以带着帷帽遮掩面容,是因为道观的师父说,他的相貌容易招女子喜欢,既然知道自己的命格不好,就更加不能祸害旁人。 所以小道士总抗拒谢蕴的接近。 他怕她喜欢他。 然后验证七杀命格。 有此命格的修士多半克亲,所以顾铭生来丧父,是母亲一手扶持着他走到今日,顾铭敬重母亲,不想忤逆她的遗愿,也没有及时把投亲的表妹撵走。 这是他的过错,他认。 是他害死了谢蕴。 哪怕顾铭把喜欢藏得很小心,谢蕴还是应验了他的七杀命格,身负“七杀”的修士,不仅克亲,更克心爱之人。 凡所爱者,皆留不住。 当年就是这个缘故,小道士长隐借“死遁”离开了江南,离开了他的谢姑娘。 那年隆冬,坠入冰湖的长隐并没有死,而是摇身一变,做回了顾家家主。 他以为只要离开谢蕴,再饮下忘忧符水,就可以把这个姑娘和她身后的江南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就可以和她再无交集,形同陌路却又各自安好。 顾铭不要他的喜欢害死谢蕴,他回到冰原之上,回到顾家,第一件事就是寻来忘忧符,而后把谢蕴的名字写在符纸上,烧成灰烬再和着雪水服下。 为了把谢姑娘忘干净,顾铭又把道号长隐写下来,烧成灰,继续喝尽。 最后他写了江南,和过去彻底道别。 他足足喝了三杯忘忧符水,才放下心里那份压抑的喜欢。 放下谢蕴。 顾铭知道,北地的风雪冷酷,容不下江南的柔情,也容不下他心里的谢姑娘。 年少的爱恋就当作一场绮梦,只要她好,即便再也不见。 可他还是输了。 哪怕饮了忘忧符水,再见到谢蕴的时候,依然会为她心动。 她一笑,他就愿意放下剑。 放下他死守的道。 不做顾铭,只做长隐。 * 谢蕴认出顾铭是场意外。 当年在江南小镇时,谢蕴的邻居是个当捕快的凡人姑娘,姑娘家里有一颗香峦树,长势极好,大概是柚子爱好者,这圆脸姑娘就叫阿柚。 某天青柚翻墙探到了谢蕴的院子,她也因此和阿柚姑娘做了好朋友,一切本该没有遗憾,可是某一天,阿柚性情大变,从大大咧咧变成易燃易爆。 谢蕴生了怀疑,却又不忍心对朋友下手,所以给了阿柚机会,她控制住谢蕴后才露出魔修的真面目。 原来阿柚不是变了,而是被魔修夺舍了,谢蕴怕杀了魔修也会害死阿柚,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她被魔修挟持着来到城郊破庙,也看到了匆匆赶来的小道士,长隐提着桃木剑,道袍和帷帽上都沾染了雨丝,他的声音也和秋雨一样寒凉,剑指魔修道:“放开谢姑娘。” 魔修笑了:“原来冷面冷心的小师父也有在意之人,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害死我的情郎?” 她盯着长隐的桃木剑,那上面已经不见她情郎的鲜血,呵,就因为魔修名声不好,所以道士就要诛杀魔修吗? 她的情郎明明没有害人。 长隐看向被扼住脖颈的谢蕴,沉声道:“谢姑娘并非我的在意之人,休得胡言。” 魔修姑娘冷笑:“是吗?可你还是来了,为了她而来。” 长隐抿唇不语,剑却握得又稳又直,重复道:“这是你我的恩怨。” “好呀,那就先用你的剑刺入你的肩膀,就像杀我情郎那样,臭道士,别逼我对谢姑娘动手。”她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谢蕴被掐得说不出话,她正要使灵力杀掉这魔修时,长隐手中的桃木剑已漂亮翻转,朝着他的肩胛深深刺去,洞穿了血肉。 谢蕴怔住,然而下一秒,在魔修松懈之际,长隐腕间的檀木手串已经散开,颗颗飞射,直接夺走了那魔修和阿柚姑娘的性命。 砰的一声,谢蕴身后的人倒下,她鼻尖充斥着潮湿的血腥气,颊边也溅了鲜血,颜色却发黑,这意味着即便夺回身体,阿柚姑娘也没救了。 她的朋友早就回不来了。 是谢蕴还抱有奢望。 她跪在地上,膝行到同样体力不支,以剑撑地的长隐面前,哆哆嗦嗦替他止血疗伤。 长隐起初还抗拒,可见谢蕴苍白的脸色,就什么也没说,只侧着头不看她。 权当她是医者。 谢蕴也是这样做的,她没有一丝不该有的念头,甚至没有触碰长隐的肌肤,只是余光难免看到,小道士的锁骨下方,胸口上方,有颗朱砂痣。 朱砂痣又叫相思痣,听说有这颗痣的人,情路要比旁人坎坷。 谢蕴飞快挪开眼睛。 她也从未想过,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在床笫之间,清晰又亲密地重新审视这颗朱砂痣。 …… 知道顾铭就是长隐后,谢蕴的笑容明显比从前多了,可她没有强行唤起小道士的记忆。 她以为是顾铭刻意忘记。 因为如他这般修为的人不多,没有人能强迫他喝忘忧符水。 这也是谢蕴的心结。 他竟然不想记得她。 说实话,谢蕴到死都耿耿于怀,她不明白小道士为什么要忘记她,也没有机会去看顾铭亲手为她种的白桔梗。 一大片,漫山遍野。 是顾铭用无数灵力为谢蕴苦苦营造的春天,可惜他们都太倔强,等不到来年的春天了。 那些隐晦的爱意都散在风里,藏在桔梗花的土壤之下, 每朵花下面都有一句情话,塞在琉璃瓶子里,不见天日。 * 谢琊带姐姐回家后,未过几天,顾氏就传来消息,家主殁了。 顾铭殉情而亡。 只留下谢寒洲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大房子里,抱着父亲留给他的佩剑,和无情道血脉,从日出等到天黑,再从天黑守到天亮。 阿娘没有喊他起床。 再也不会了。 他从前不想做剑修,就是因为恨父亲,也才有了拜晏宁为师,打她唐刀主意的事。 可谢寒洲最终,还是做了剑修。 他恨父亲没有好好待阿娘,也恨父亲抛下他,但他没法否认: 顾铭爱谢蕴。 生同衾,死同穴。 第56章将军 谢蕴走到黄泉边, 来来往往的孤魂野鬼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心想着不要喝孟婆汤,哪怕忘记顾铭, 也要记得小道士长隐。 有人匆忙, 赶着去投胎, 撞了谢蕴一下,她踉跄时, 一截鸦青色的衣袖随着主人的手递过来, 扶住了谢蕴的手臂。 她抬起头, 狠狠怔了怔, 瞧着瞧着,谢蕴的眼眶又红了, 她哑声道:“顾铭,你怎么跟来了?” 在谢蕴的印象里, 夫君性情高冷,并没有多喜欢她, 她甚至觉得, 要是她死了, 顾铭还能心无旁骛地修他的无情剑道。 可他没有成仙, 来陪她做鬼了。 顾铭做回了小道士的打扮,他另一只手拎着曾为谢蕴做的灯,眉眼一弯笑道:“阿蕴, 我来为你提灯。” 通往地狱的路太冷太寒, 他无法看着谢姑娘孤身上路。 顾铭捉住谢蕴冰冷的指尖,握在掌心, 他弯下腰, 浅吻她的额头, 又在她耳边低喃: 我心悦你。 喜欢你,只能是你。 若有来生,我们再去江南。 * 晏宁听完了冤种大徒弟父母的故事,情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她问谢寒洲:“你怎么知道白桔梗的土壤下面埋的全是情话?” 少年吹了吹额边的碎发,叹息道:“因为我一个一个挖了。” 他的阿娘喜欢白桔梗,年纪尚幼的谢寒洲就放了一把火,把他父亲用心头血滋养的桔梗通通烧成灰烬,烧给他泉下的母亲。 焚花后自然要翻土,谢寒洲拿起锄头吭哧挖了半天,挖出来一堆透明的琉璃瓶,瓶中塞着纸条,展开来看,全是土味情话。 过期的狗粮让谢寒洲大受震撼,他同舅舅谢琊道:“我一定不会步我情种爹的后尘。” 谢琊那会正是年轻气盛:“我也不会。” 恋爱嘛,狗都不谈。 …… 如今的谢琊有些心虚地看了晏宁一眼,又听她问道:“祖师爷,说说你呗,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啊?” 谢琊老脸一红。 谢寒洲抢答道:“师父,实不相瞒,当年我舅舅是颜值巅峰,他随便出山转一圈就被人评为修真界第一美,惹得无数女修牵肠挂肚。” 这番话有添油加醋的嫌疑,但也大差不差,当外甥的又道: “那我舅舅多骄傲啊,他不肯接受美这个词,执意带上面具,还说将来若有意中人,自会为她揭下面具,无需诸位惦记。” 晏宁越听越羞耻,她瞥了谢琊一眼,果然,这人白玉般的耳根又红了。 谢琊道:“年少轻狂,乱讲了话,你就当个笑话听听吧。” 谢·皇家翻译·寒洲即刻上线道:“师父,我舅舅的意思是,他中二时期装的逼,你不要当真。” 晏宁实在忍不住笑了,她看着身旁缩小版的祖师爷,直觉年少时的谢琊一定可可爱爱,想rua。 错过了他的中二期,她实在深感遗憾。 晏宁抬眼问道:“为什么以前是修真界第一美,现在不算了?” 谢寒洲摸了摸鼻尖,骄傲道:“因为你徒弟我出现了。” 凭借着钞能力,少年稳居榜首,把他舅舅这朵前浪拍死在了沙滩上。 反正都是一家人,第一第二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寒洲继续跟晏宁贫嘴,他好像真的放下了,又变回从前那样,晏宁也终于肯相信:他们修无情道的都薄幸,好像只是短暂地喜欢了她一下。 这很好。 晏宁最怕背情债。 她从圈椅里起身,打算出去练练刀,哪知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随后是展红袖的声音: “祖师爷,弟子有要事禀报。” 晏宁看了看谢琊,她支起屏风后去给展红袖开门,见这位粉衣娇嫩的女师叔气喘吁吁,晏宁还好心地给她倒了杯茶。 展红袖微愣,“谢谢。” 清河镇事态紧急,不是计较这些细节的时候,她没看到谢琊,猜测人是在屏风后不方便会见,便拱手道:“祖师爷,如您所料,魔修夺舍隐藏在百姓之间,就在刚才,魔修已经发起了攻击。” 夺舍的魔修就像不定时的炸i弹,不知何时引爆,所以展红袖一直率众弟子在城中巡逻,也有幸目睹“人”吃人的场面。 按理说七杀门的弟子应该留在动乱处守护太平,维护百姓,然而这群魔修杀疯了眼,加上不知道为何,被攻击的百姓也逐渐魔化。 一时之间,众弟子无力抵抗,只好派展红袖来找他们的定心骨。 晏宁听后,与屏风后的谢琊对视一望,同时想到了末世的行尸。 她提起靠在圈椅边的唐刀,同展红袖道:“祖师爷多有不便,我同你去。” 晏宁担心谢琊,怕他返老还童,不宜出战。 谢寒洲见状,也没多言,他提步出门,把晏宁留在房内,拔剑道:“师父,我正想试试剑锋,你照顾好我舅舅。” 少年转身,义无反顾,高高的马尾轻轻晃起,消失在谢琊的余光,他到底是有些担心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在谢寒洲这个年纪,早就和他父亲顾铭一起镇压穷奇了。 他也不可能护着外甥一辈子。 谢琊看着晏宁:“我不要紧,如果你担心你哥哥,就去永宁村看看他。” 魔修泛滥,凡人遭殃,晏然还跛着脚,行动更加不便。 晏宁想了想,点头,她推开门,在离开前又转身到谢琊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了他一下。 “等我回来。” …… 晏宅和往日一般寂静,夏夜蝉鸣,炊烟袅袅升起。 晏宁到时,晏然正端着刚出笼的烧麦给门口值班的弟子当宵夜,他们是七杀门的佼佼者,奉祖师爷之名过来看护晏然。 谢琊不是神明,也有私心。 他再次为晏宁破例。 明明自己还在走火入魔,却早就替她筹谋好了一切,还骗她过来和哥哥见面。 晏然看见妹妹时,手中的托盘摔落,幸好晏宁瞬移,稳稳接住了热气腾腾的那碟烧麦。 她小时候最喜欢吃哥哥做的烧麦了,晏宁拿起一个塞到嘴里,朝苍老的男人笑道:“阿兄。” “我是宁宁。” 她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眼眉弯弯恰似月牙,很有感染力,然而晏然的眼眶还是红了,他用袖子去抹眼角的泪,泣不成声。 晏然从没奢望过这声阿兄。 能在入土之前再见妹妹已经是上天恩赐,他压抑着哭腔,哽咽道:“平安就好,回来就好。” 晏然情绪激动,险些站不稳。 晏宁主动伸手搀扶着兄长,这仿佛给了晏然莫大的勇气,他就像个孩子一样,领着晏宁在晏宅里里外外晃悠,院子里有给妹妹的秋千,最好的那间坐北朝南的闺房是留给妹妹的…… 哪怕十年未见,晏然的家里也一直留存着晏宁的一席之地。 他还把全部的积蓄偷偷塞给了谢琊,盼着修士大人对她妹妹好一些,只是谢琊没有隐瞒,如实告诉了晏宁。 晏宁也因此彻底释怀了。 她的阿兄还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待她好,以往晏然要是挣了工钱,是一定要给晏宁买东西的,他自己舍不得,对妹妹却很大方。 他好像一直没变。 只是岁月无情,压弯了他的脊梁,风霜残忍,吹皱了他的面容,也让晏然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皱格外分明。 他老实,内敛,又腼腆心善。 晏宁把晏然的积蓄悄悄塞回哥哥的枕头下,而后同他道别,因为晏然说,最近李大人来过,他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李大人,李恪。 他官拜首辅,公务繁忙,按照惯例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回京了,的确很反常。 晏宁又想起前不久李大人来周氏茶楼见她,言语虽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希望她能尽快离开清河镇。 她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李恪寿数将尽,不想让曾经的朋友看着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修士永葆青春,在凡人面前的确残忍,晏宁叹息一声,趁着夜色赶到李宅,想悄悄查探一番。她先前也来过这座府邸,但和此刻截然不同。 魔气氤氲散开,似浓重的黑烟盘桓在院落上空,遮天蔽月,甚至透着隐隐的血腥气。 晏宁心道不好,她施了法诀为自己凝成水色结界,又瞬移到魔气最浓的地方,这里是暗室,更加森冷如冰,关押着李恪的嫡姐。 晏宁想过无数次关于李静的下场,但和眼前所见相比还是不值一提。 曾经对她作恶的女人被锁在樊笼里,形销骨立,血肉单薄,皮肤透着不见天日的白,面容松弛下垂,眼瞳黯淡无光,她透着疯癫,已不能称之为人。 晏宁垂眼,不忍心再看。 突然,身后传来稳重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撞入李恪漆色狭长的眸子里,深不见底。 晏宁的指尖下意识握拢了佩刀,这小动作落在李大人眼里,令他自嘲地笑了笑。 “宁宁,你别怕我。” 李恪解下玄色鹤氅,露出里面绯红的官袍,越发衬得他的面容苍白,唇无血色,李大人有着文人的清瘦,又因沉疴显得病弱。 他把带着寒凉露气的鹤氅搁在一旁,朝晏宁走近道:“无论我要做什么,你都在我的计划之外,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声音沉冷,近乎低哑。 晏宁的眸光再次落到青年的手背上,也看清了那道发黑的抓痕愈演愈烈,果然如展红袖所说,但凡被魔修伤到的百姓,也会逐渐魔化。 李大人似乎已经药石无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