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

第26章

他成了山上的神。 看着上山的人。 却再难找到年少时的热血,许多时候,谢琊是羡慕谢寒洲的。 羡慕他桀骜不驯,年少轻狂,羡慕他意气风发,潇洒肆意,爱与恨都鲜明。 谢琊顶着家族的压力,不让长辈干预谢寒洲的人生,是因为这少年也是他的希望。 他要他尽可能自由生长,去做他想做的事,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看完星星后,谢琊问晏宁:“你呢,你想过成为什么样的人?” 晏宁有些疲倦,她把头轻轻靠在谢琊肩上,说:“我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当个小厨子。” “在江南小镇里,开家巷子酒楼,贩卖一日三餐,也接受用故事赊账,春夏秋冬,看来来往往的行人,酿最香醇的酒,挣几个破铜板,如此一生,简单就好。” 谢琊挪动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说:“一定会实现的。” 晏宁笑了笑:“你呢?” “名扬千古,流芳百世?” 谢琊摇摇头:“从前是那样想的,后来遇见了你。” 他也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做一个小厨娘的夫君,拿着剑为她镇守酒楼,守她余岁皆安。 他想她的未来里有他。 作者有话说: 谢寒洲:开酒楼是吧?你们开一家我收购一家,想把宗门甩给我?做梦。 第45章缘分 明月皎皎, 更漏将残。 宵夜被送至雅间,谢琊端着小桌子到晏宁面前,烫过筷子后递给她。 晏宁失笑:“谢寒洲说你有洁癖, 老拿他的汤碗涮筷子。” 谢琊颔首:“是的。” 但他是他, 你是你。 晏宁莞尔, 她握着筷子,先给谢琊夹了一个烧麦, “这东西在北方不常见, 你试试看。” 谢琊弯唇:“好。” 晏宁的眸光停在一小碗红烧肉上, 糖色很漂亮, 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撒了葱丝和芝麻。 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晏宁只觉得心脏似乎被人揪起,还是谢琊用指尖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她其实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她甚至没意识到落了泪。 晏宁垂眼, 小声道:“没事,我好像是想起我哥哥了。” 谢琊捏了捏她的脸颊:“不许哭。”丢下这句后, 祖师爷的身影消失不见, 竟是去拦做菜的厨子了。 那边, 晏然跛着腿, 循着月色回村,又哪里跑得过来去如风,无所不能的年轻人。 被谢琊截住是意料之中的事。 春夜里的稻田波光粼粼, 晚风吹来泥尘的淡淡腥气, 晏然一抬眼,差点吓得往后摔去, 幸好那凭空出现的修士眼疾手快, 扶了他一把。 晏然连忙道谢, 喘息过后惊慌不止,他借月色端详谢琊的面容,瞧着瞧着瞳孔微微放大。 “……你认识我吗?”谢琊眉心微皱,他似乎对永宁村也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晏然揉了揉眼睛,大概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那时有修士御剑飞来,他和父母匍匐跪在小院中,因为好奇,晏然悄悄瞥了一眼。 修士的剑清冽雪白,染了夕阳似春水桃花,修士的面容郎艳独绝,惊为天人,三十年前是如此,三十年后还是。 那时的晏然没什么文化,只知道真好看啊,后来妹妹被凌华仙君接走了,晏然才拾起书本。 但很显然,眼前的小郎君比凌华仙君更加仙风道骨,气质出尘,也正是眼前人,在晏然十岁的时候,给他送来一个小妹妹。 修士说:“此地是永宁村,村中人多姓晏,就叫她晏宁吧。” 晏宁,晏宁,盼她一世安宁,然而好景不长,小姑娘长到八九岁的时候,永宁村发生了百年难遇的饥i荒,村中人人自危,甚至有易子而食的风气。 那是最糟糕的年岁。 晏然的父母久病不起,当年的积蓄也已耗尽,这些钱还是因为小妹妹的到来,修士赠予的。 可人命总要救啊,在亲戚的劝说下,二老同意了临村的求亲,打算把妹妹送给地主家痴傻的少爷做童养媳,至少不会饿死。 父母瞒着晏然,卖了他一手带大的妹妹,他拿着钱要退还给那家人,却被病榻上的父母苦苦哀求。 一边是血肉至亲,一边是修士送来的女童,除了那一声声哥哥外,他们之间再无羁绊,这是傻子都会做的选择题,可晏然没有答好,他还是退了钱,忍饥挨饿,走了许多山路把妹妹背回来。 就像小时候那样。 再后来,七杀门的弟子逢乱必出,凌华仙君谢不臣率座下众徒来永宁村捉妖救灾,这场饥荒由大旱引起,旱灾的源头是一只叫旱魃的妖。 修士降妖伏魔,助永宁村休养生息,重现往日生机,只可惜晏然的父母将要油尽灯枯,而那位仙君,愿意出手相救。 条件是带走晏宁。 她的资质是天生炉鼎,难得一遇,没想到明珠蒙尘,被藏在这样的穷乡僻壤。 更难得的是,十岁的女童眉目清丽,轮廓已隐约肖似云扶摇。 肖似谢不臣的首徒。 云扶摇失踪后,谢不臣苦寻无果,如今见了替代品,自然不肯错过。 他带走了晏宁和她的刀。 晏然还记得,那把刀是和小妹妹一起来到他们家的,只是刀不如人,一副破铜烂铁的模样,被父母堆在柴房,连家里的大黄狗都不多看一眼。 晏然也没在意,倒是晏宁知道有这把刀后格外爱惜,还说要弃文从武,晏然不禁想起他十岁时,送妹妹来的那个修士说: “刀留给她,是她长辈的遗物,此外,不要让她过端午。” 因为那是她亲人的祭日。 晏家人照做,再没有过端午节,也没有告诉晏宁原因。 时过境迁,晏然再次遇到把妹妹送来的修士,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盯着谢琊,反问道:“您不记得我了吗?不记得您亲自赐名,亲自送来的,当年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吗?” 谢琊愣了愣。 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些片段,他记不太清,但可以肯定的是,三十年前他一定来过这里。 见修士不语,晏然又道:“是我的错,是我没能力留住她。” 当年那种情况,凌华仙君势在必得,晏然区区一个凡夫俗子,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他只能安慰自己,谢不臣是奉眼前修士之命,把晏宁接回去。 妹妹是修士送来的,合该由修士带走,斩断红尘,得证大道。 晏然如此欺骗自己。 然而他的良心一刻都没有安宁过,哪怕日子好了,生活富足,也无法抹平晏然心头的负罪感,他就这样过着,送走了寿终正寝的父母,为年迈的大黄狗堆了坟,孤家寡人,踽踽独行,拖着跛足迈过春夏秋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晏然还活着,只是想再见一见他亲手送走的小妹妹,想告诉她: 哥哥成为了了不起的庖厨,宁宁再也不用吃糕点碎屑,哥哥还给宁宁攒了嫁妆,能让村里的女孩儿都羡慕你,哥哥过得也很好。 什么都好,只是欠你一句: 对不起。 …… 晏然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同谢琊道:“修士大人,我…我妹妹,她过得还好吗?” 问这话时,稳重如山的男人嗓音微颤,眼神不知所措。 谢琊扶着他坐在田埂上,边察看他的跛足边道:“她很好。” 我会待她更好。 晏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那就好、那就好。” 谢琊抬眼,询问道:“您这伤病已有几十年了吧,疼吗?” “不妨事。”晏然抹了把泪,憨厚笑道:“当年我爹娘把宁宁卖到临村,我去要人,费了番功夫,也怪我不小心,背着宁宁逃跑的时候从山坡上滚下来,摔了腿,又蹚过冰冷的河水,这才落下病根。” 他用平稳的语气诉说着几十年来的苦难,只字不提因为跛足弄丢了青梅竹马的爱人,如绝大多数的穷苦百姓一样,晏然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被老天爷摆布,接受了一眼就望到头的命运。 而他不甚宽厚的脊背,曾是一个小姑娘全部的依靠。 那是晏宁儿时的天地。 正因为如此,像谢琊这样高傲的人,也肯在晏然面前低下头颅,以晚辈的身份自居。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大舅哥,谢琊抬手摁了摁两眼间,三十年前的他,的确还没有带面具的毛病。 所以晏然见过他,应该是真的。 他把晏宁送到永宁村,也应该是真的。 至于他一时想不起,肯定还有内情。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兄妹相认,谢琊伸出手,示意晏然起身,说:“我带你去见宁宁。” 老男人夹带私货,悄悄叫起了晏宁的小名,晏然微怔,他不禁问道:“仙尊,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谢琊:…… “呃,祖师爷和徒孙的关系。”他总不能说,是他一直在追求晏宁但没有追上吧。 何况在晏然眼里,哪怕谢琊是少年貌,但从年龄上来说,他还是老牛吃嫩草啊。 再离谱一点,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谢琊头一次恨岁月不饶人。 晏然反倒没有深究,他也没敢握着谢琊的手起来,怕自己满身的油烟玷污了仙尊这般玉一样的人。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晏然更怕见到失散多年的妹妹。 他只要远远瞧一眼,捎些东西就好。 晏然局促地捻了捻衣摆,他老了,不想妹妹见到他这副丑陋的样子。 谢琊没再勉强,只道:“明日夜里,我会带她在镇上游玩,您可以偷偷来看她。” 晏然点头,谢琊道了句得罪后,轻拎着男人的后领,瞬息之间移步换景,来到晏家老宅。 和当年的茅草屋不同,此处已经修缮成合院,晏然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周掌柜一直邀请他去镇上定居,却遭拒绝。 晏然怕晏宁找不到回家的路。 院门前总为他的小妹妹留着一盏灯,已经破旧不堪,是二十年前的晏宁亲手做的,说是送给哥哥的生辰礼。 谢琊盯着瞧了许久,他从芥子囊里取出些丹药,搁在堂屋的木桌上,同晏然道:“一日一粒,可治腿疾,您收下吧。” 晏然正在为谢琊沏茶,忙道使不得,说没什么东西能还给您。 谢琊轻笑:“这个。” 他指尖微动,那盏破破烂烂的兔子灯笼就飞到他手心,吓了晏然一跳,他小心问道:“仙尊,您法力高强,平时也是这样拎着我妹妹飞来飞去的吗?” 晏然的手伸到后领,心有余悸。 谢琊弯了弯唇角:“并不。” 他平时对徒孙都是搂搂抱抱举高高。 “对了,”谢琊话锋一转:“晏大哥,当年是哪家人要她当童养媳呀?” 第46章别走 晏然支支吾吾:“是、是临村的李家公子, 如今正是而立之年,尚、尚未娶妻。” 谢琊道:“因为痴傻?” 晏然摇头:“李公子并非天生愚钝,而是他的嫡姐下药暗害, 李公子便也将计就计。” 李家是临村的首富, 做木材生意手艺一绝, 连世家贵胄都闻名而来。如此家业自然惹人眼红,可惜李公子和嫡姐同父异母貌合心离, 若害了李公子, 嫡姐便能与赘婿继承家业。 李公子虽年幼, 却也懂得藏锋蛰伏, 十来岁的孩子装疯卖傻整整七年,在嫡姐外出谈生意的时候釜底抽薪, 以其赘婿偷工减料为由,夺回了掌家之权, 又在路上设伏,生擒嫡姐。 此事虽有李老爷的默许, 但李公子的杀伐果断可见一斑, 要么按兵不动, 要么一击即中。 嫡姐倒台后被软禁, 李公子将家业发扬光大,又在及冠之年考取了功名,一路仕途扶摇直上, 如今已官至内阁首辅, 拜天子之师。 人人都说他是寒门贵子,是乡野间飞出的凤凰, 想与他结亲的女子数不胜数, 就连长公主也有下嫁之意, 然皆被推托,李家公子以修道之名,孑然一身。 谢琊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为何不娶?” 晏然递过去热茶,小心翼翼道:“我猜测是因为青梅之约。” 当年晏然跋山涉水去接回晏宁的时候,还是李家公子悄悄打开后门,放他们离开,若非如此,哪怕退了聘礼,晏宁这个童养媳也跑不了。 那时李公子的嫡姐当家,为了彰显姐弟情深,便找了个丫头时时照看李公子,说得好听是童养媳,说难听点就是丫鬟加内应。 用来给李公子下药,监视李公子,寻常人家都不会把自家姑娘推进火坑,晏家也是没有办法,闹饥i荒只有这条活路。 晏然话落,听谢琊说道:“晏宁在李家的日子应该并不好过吧。”若非如此,做哥哥的为什么要拼命把妹妹带回来呢? 倘若晏宁有更好的前程,晏然又怎会阻她?这也是谢琊追问的原因,他养的徒孙不能受一点委屈,不管隔了多少年,都要讨回来。 晏然无奈笑笑:“仙尊慧眼如炬,宁宁确实在李公子的嫡姐手下受了不少委屈。” “我妹妹她不愿意害人,所以挨打是常有的事,也兴许是因为骨子里的良善,那位公子看在眼里,许了她承诺。” 谢琊道:“青梅之约?” 晏然点头:“逃离李家时,李公子与宁宁拉钩,说再等他七年,等到青梅成熟的时节,他会给他的小童养媳一个交代。” 只是七年后,晏宁已随谢不臣修仙,从此和李公子之间再无瓜葛,她当她的修士,他做他的权臣,虽有向道之心,却无仙缘。 当年的约定,就当一句玩笑话吧。 晏然抬眼去看谢琊的神情,他大胆揣测,这位仙尊和宁宁之间并非简单的师徒关系,也没见哪个祖师爷为了徒孙的事儿生气。 他不再多言,继续斟茶。 谢琊没有久留,上好的明前茶也被他品出苦涩发酸的味道,他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未婚夫婿。 听晏然说,这位权臣每年清明都会回乡,一来祭祖,二来是去庙里祈福,李公子为人低调,来也悄悄去也悄悄。 算了算时辰,几日后就是清明。 回去的路上,谢琊不怎么高兴,但再大的气看见晏宁时也消失殆尽。 她果然听话没有再哭,只是神色凄凉惹人怜惜,女孩子本就纤细,抱膝靠在软榻边只余小小一团,连满屋的烛火也无法将她暖热。 谢琊把晏宁抱起,送到榻上,替她盖上锦被后才开始哄人。回来的路上,谢琊特意绕远,从夜市买了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 如今他一样一样从芥子囊里取出,跟哄小孩似的哄晏宁,说:“天色已晚,明日带你去见哥哥,好不好?” 晏宁乖顺地点点头。 她看着谢琊递过来的纸鸢,糖画,面人,弯了弯唇角。 这些小玩意是晏宁儿时喜欢的,她早就不是孩子了,可还是会为谢琊的一腔赤诚而动容。 他好像把她当成了一个瓷娃娃,照顾得无微不至,见她掌中的茶水凉了,谢琊又欲起身。 晏宁伸手捉住了他的手指。 “别走。”她说。 谢琊愣了一瞬,晏宁掀开被子,从身后抱住了他,她的脸颊贴在他挺拔的脊背上,双手环住他的窄腰,喃喃道:“我就靠一会。” 她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暖意,鼻息间是清冽微冷的香气,晏宁阖上眼睛,还能听到谢琊的心跳。 他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上,任由她抱着,低头笑了笑。 “我又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