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道场上的人已经变得寥寥无几。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位同样是右肩明显高于左肩的壮汉走到了严不让跟前。
这人生着一双狭长的小眼睛,但眼神坚定有力。
他的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藏着油亮的煤灰。
当他翻过手掌,露出掌心时,唐适情留意到他的掌心里有一个椭圆形的厚茧,前臂内侧也有不少点状的烫伤疤痕。
这表示他很可能是一个铁匠。
严不让抬头瞧了这人一眼,当即说道:“左边!”
那人明显吃了一惊,讷讷地张大了嘴,怔在原地半天。
在唐适情看来,他的这个反应是正常的,因为既然他根本就没杀过人,却被分到了“嫌犯”的那一组,理所应当会感到吃惊。
可是让唐适情没想到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了。
这位铁匠在呆怔了一会儿后,默默地望了望天上,接着竟毅然决然地走向左边。
而原本等候在左边多时的那二人,看到他走过来后,也只是漠然地冲他点了点头。
唐适情观察着那三人的神情,立马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可是,排查到最后,也没有查出杀死工头儿子的那个凶犯。
在场所有人的小臂或手背上都没有留下可疑的挠痕。
严不让与洪紫真查完众人后,并没有让大家马上散去,而是继续让他们候在烈日下。
二人商量了一阵后,严不让转过身去与一直等候在旁的鲁班头说道:“搜查这三人的住处,应该可以搜出杀死三名更夫的凶器!”
鲁班头点头应了一声。
看他的脸色,估计早也已经猜到了严不让让那三人单独候在左边的用意。
于是很快,在虞部官差的带领下,都城府的衙役马上展开了搜索。
此时的唐适情也没闲着。
她慢慢地走向了虞部留在场上的某位差役,笑眯眯地冲那人拱了拱手:“兄弟是虞部的?”
那人立马站直了些,“正是。”
他虽不认得唐适情与总是跟在她身后、几乎与她寸步不离的田昭,但他认得他们脸上戴的银虎面具。既认出他们俩都是银甲卫,对他们保持敬畏也是很自然的。
唐适情笑着接道:“我俩是都城府的衙役,我是仵作,想请教兄弟一些事情!”
那差役连忙应道:“兄台只管问,在下必知无不言。”
唐适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来,悄悄地指了一下人群中的黄怜儿,“那个小姑娘,好像叫黄怜儿,是什么来历?”
差役的眼睛转了转,“我记得她刚来不久,她哥哥也是矿上的,叫黄阿生。”
“黄阿生……”唐适情沉吟了一会儿。
那差役也朝黄怜儿投去一记打量,然后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唐适情赶忙摇手道:“没什么不对的地方……老实说,是因为我觉得这小姑娘十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曾在哪里见过她。”
差役一脸恍然大悟,“这好办,我知道你在哪里见过她!”
唐适情讶然地瞪大了眼睛,赶忙问道:“怎么说?”
差役轻轻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黄怜儿曾经被有钱人家买去当过几天丫环,可是后来那家的女主人犯了事,男主人被革了职。好在那家人颇讲良心,并没有为难这丫头,将其重新发卖,反而归还了她的自由身,她这才来到矿山,投奔她的哥哥。”
唐适情脑中灵光乍现,登时反应过来:“是北驿的傅驿丞家中!”
差役点点头,“正是!”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呢!”一直悬在唐适情心中的某块大石此刻终于平稳地落了地,但她并没有变得高兴起来,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傅县丞的夫人——何夫人正是象神教的信徒!
是巧合吗?
在这个村子的工头身上发现了象神教用来“净化”人的虫丝,与一个曾经与象神教的信徒有过接触的小姑娘……还有这小姑娘满身上下萦绕的煞气……
“兄台,”思索片刻后,唐适情又拱起手来施了一礼,语气颇为客气地说道:“能不能请您帮我一个忙。”
-
趁黄怜儿还没回来,唐适情与田昭飞快地潜进了她的家里。
这是一个矮小的土房,门扉半朽,只用一根麻绳草草系着权当门闩,斑驳的土墙裂着蛛网般的细缝,茅草屋顶被煤灰染得灰黑。
屋内昏暗,唯有一扇小小的直棂窗漏进几缕天光。
左边墙角倚着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床尾不远便是泥灶,上边架着一口豁边的铁锅。
灶上还算干净,脚下的积灰也不多,灶角堆着几块干净的碗碟与几根竹筷。
因为小屋里狭窄得连桌椅都放不下,可以想象,他们兄妹平日做好饭后,应该是直接在灶上摆好饭菜将就吃的。
木板床上堆着几件粗布衣裳,看上去都是男人穿的。
这些都是唐适情在迈进这间屋后几眼扫量下来的结果,同时她还注意到屋子的右面墙上挂着一面布帘。
她刚打算朝那个布帘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施仵作,你们偷偷摸摸地在这儿做什么呢?”
“属下参见两位大人!”随行的虞部官差立马施礼道。
唐适情一回头,见来的果然是严不让与洪紫真,眉头登时就蹙在了一起。不过好在她戴着面具,才没有显露出自己的不满。
拱起手来,她讷讷地行礼道:“见过二位大人!”
“起开!”严不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唐适情识趣地赶忙朝边上避了避,好让他低头迈入屋内。
一进来,他也是快速地将屋中的摆设扫量了一眼,然后目光同样对准了那个布帘。
先于唐适情,他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这小间十分狭窄,而且还很昏暗。
只见一张竹床贴墙放着,一个小小的绣花枕头朝向东面,西边的床底下摆着一双绣花鞋与一个青绿色的竹箱,竹箱上头挂着一把铜锁。
床的正对面放着一张长条形的松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与一面小铜镜,一把绿翅木梳、一个竹篦、几根木钗与一个装耳环手串的小笸箩,里头的饰物皆十分廉价。
这一眼便可望穿的小房间甚至连个窗户都没有,全凭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光当作照明。
唯一有可能藏东西的,也就只有那个上锁的绿色竹箱了。
于是大家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投到了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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