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天眼探奇案

第19章

  唐适情努力配合着对方过大而沉重的步伐,走得相当吃力。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银甲军对她并无恶意。   再度穿过水廊,习习凉意依旧。   突然,走在前面的某人骤然惊叫道:“啊——死人!有死人!”   这人同样也是被银甲军所擒,手脚步伐都受到了限制,但双眼和嘴仍是自由的。   唐适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莲池中间浮着一个人,身上穿着鲜艳的湖绿色衫子,很明显是五行仙中的老三!   唐适情急忙对抓捕她的银甲军说道:“让我下去,万一人还有救呢?”   但此人却如同耳聋了一般,丝毫没有回应她的请求。   唐适情有些着急,心想落水的人可是一刻都耽误不得的。就在此时,响起了一记有人跳入莲池的声音,唐适情抬头一看,是一个都城府的衙役朝落水之人游了过去。   “走!”沉闷的声音响起,抓着唐适情胳膊的大手开始用力。唐适情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朝前疾去。   -   幽暗的厢房内,权势吐息着这世间最深沉的隔阂。   候在椅子上的徐恭正双手抱胸闭目养神,觉察到光线的变化后缓缓抬起脸来,见到被领进门的是唐适情,立马弯了一下嘴角。   唐适情揉捏着刚刚被盔甲硌过的地方,有些不高兴地凑到提调大人跟前。   徐恭脸庞一侧,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放在他手边的一碟肉饼:“还没吃午饭吧?”   “有你这么请人吃饭的吗?”嘴上虽这么说,但折腾了半日,她还真有些饿了,伸手就拿起一个大肉饼来,摘去口中的垫片,就着桌上的茶水狼吞虎咽。   徐恭眉头略蹙:“我记得你当年戴着这玩意练习,就磨得满嘴都是泡。”   唐适情摆摆手,因为口里刚咽下食物,声音有些含混:“不妨事,我都习惯了。”   徐恭没作回应。   肉饼犹未吃完,禹云扬低头走了进来。他朝徐恭身旁的位置一瞟,目光在唐适情的脸上狐疑地停留了一会儿,又突然恍然大悟,赶忙重新看回地面。   “主人,人都已经抓齐了。”   徐恭点点头:“那就回去吧。”   “那唐姑娘呢?”禹云扬有些为难地看向唐适情,“要将她和那些犯人关在一起吗?”   唐适情吃饼的动作微微一滞。   徐恭也望了过来,思虑片刻:“她跟着我。”   -   水廊一侧停着一具刚刚打捞上来的尸体。   唐适情叹了口气。   变身为银甲军的她闷在厚重的盔甲里,只感觉酷热难当、口干舌燥、浑身无力,太阳穴处突突地跳。   就连凉爽的水廊,此时也无法驱散粘在她身上的燥热。   “仵作还没来吗?”一位都城府的衙役从月洞那头急匆匆地赶来,人还未至,浑厚的声音先透了进来。   穿过月洞时,此人与徐恭迎面相逢,吓得赶忙缩到一旁的柿子树下,“参见提调大人!”   唐适情抬眼一瞥,此人腰间正挂着“直”字腰牌,显然是班头,但却不是先前她在北驿里见到的那一位。   徐恭挥挥手,沉着声问:“仵作出什么事了?”   这位班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躬着身子答道:“衙门中的仵作年事已高,近来暑气太盛,病倒了。”   徐恭回头看了一眼唐适情。   唐适情知道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意思,考虑片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徐恭这才将唐适情指了出来:“他以前学过仵作,若是信得过的话,我可以把他借调给你们。”   班头有些惊喜地看向唐适情。   越过严丝合缝的盔甲,他探寻着她的双眼,直到和她对视上了,又慎重地考虑了片刻,这才点点头:“如此,便多谢提调大人了。”   “不用,”徐恭很冷漠地说道,“这次抓捕你们也出了力,这就当扯平了!”转身又冲唐适情说道:“暑气太盛,可以把甲脱了,但必须把脸遮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得掂量好了。”   唐适情知道他这是在帮自己掩护,感激地作了个揖:“是!”   边上禹侍卫附和道:“先随我到马车边来,把甲脱给我。”   “是!”   -   禹云扬借给唐适情的是一副铜制虎面面具,精致威猛,只是有些硌脸。   为了掩人耳目,唐适情穿在身上的是一件内镇司的衙役服,只是她的个头在女子中不算矮,在那些衙役中却显得有些“突兀”了。   换完行头,满脑子都是尸体的唐适情转身就朝水廊走去。   “等等!”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叫住了她。   她停下步子,有些好奇地望向徐恭。   徐恭快步凑了过来,从袖子中掏出一物,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她手中。   唐适情低头一看,她认得这把玉柄金鞘的宝物,这是多年前徐恭从某位仁兄那里赢来的——一把细长薄刃但极其锋利的匕首。   唐适情有些讶然地望着他。   “保护好自己。”他冷冷道,“注意分寸。”   “是,大人!”   “去吧!”   -   唐适情快步折返回水廊,老三何欢泠的尸体静静躺在树下。   正如徐恭所言,唐适情学过验尸之法,当年也正是因为她小小年纪就敢直视亡者的尸体,才会被弥国师看中而选为弟子。   但多年不碰这行,今日突然担当大任,而且面对的还是一具淹死的尸体,唐适情自然有些发怵。   淹死的尸体是最难检验的。   尸体在水中浸泡后,一些特征与损伤受到水的影响,会发生变化。   尸体若是在水中长时间浸泡,皮肤会发白、起皱,甚至脱落,这将掩盖掉一些关键的伤痕或特征。   此外,夏日的水温偏高,这会加速尸体的腐坏,使得尸体的损伤更加复杂,让人更难判断一些损伤是生前所受还是死后所受。   “当你很不幸的,遇上了一具比你更加不幸的尸体,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双手合十,冲尸体拜上三拜。”这是唐适情师父教给她的原话。   接着,他又说道:“手边若有香烛纸钱的,一定要烧,没有也别太往心里去。烧不烧香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得让人感觉到你是专业的、你是诚心的、你是有敬畏心的。”   唐适情对着尸体深深地作了个揖。   “其次,你要记住,验尸并不难,主要就是做好三件事:确定死因、确定死亡时间、确定是自戕还是他杀。”   唐适情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尸体皮肤的颜色,尸斑的分布以及尸僵情况。   “完整的验尸包括三项内容:检查尸体表象,检查伤口,检查是否中毒。”   大致推断出死者的死亡时间后,唐适情慎重地在记录簿上写下了“亥时”二字。   “另外,就是一些注意事项:验尸须得趁早,能多早就多早,要知道尸体是不等人的,越新鲜的尸体保留的痕迹越多;不要吃得太撑;要做好记录……最、最、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牢记——无论是验尸前还是验尸后,都要把手洗干净!”   唐适情记得师父曾经教导过她,对于淹死的尸体,仵作可以通过观察尸体的姿势、皮肤的颜色,以及口鼻是否有泥沙等方法来判断其是否死于溺水。   一番检验后,她在记录簿上写下陈词:“亡者何欢泠,性别女,年龄不详,尸体发现于莲池中,发现时间为午时。尸体呈仰卧状,经查验,面部及全身皮肤因水中浸泡而发白、起皱,但未见明显腐败迹象,口鼻内只有少量水沫、泥沙,双手手掌自然放松,掌心无泥沙水草,脚底皱白,未见明显胀气;衣物完整,未见明显撕扯痕迹;但头发散乱,后脑部位有明显钝器击伤痕迹,其余躯干未见其他明显外伤。综上所述,亡者是于昨夜亥时被人击中后脑而死,于子时被人投入莲池溺亡,于正午时分浮出水面。”   一直候在一旁的班头此时凑上前问道:“查得怎么样了?这人也是自戕的吗?”   “自戕?”唐适情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您为什么会认定她是死于自戕的?难道还有其他人也自戕了?”   班头正色答道:“这个女人是五凤仙中的老三何欢泠,还有五凤仙中的老二廉香芹,昨夜上吊自戕了。”   “是了……”唐适情这才想起今早听到的消息,“一个上吊自戕,一个当场吓死,还有一个失踪了!”   盯着脚边的这具尸体,她兀自嘟囔道:“难道她就是那个失踪的?”   抬起头来,她直直地盯着班头:“那剩下的老大、老四、老五中,谁是那个被吓死的?”   班头立马答道:“老大,钱笑怡。据说今天早上她一看到老二的尸体,就吓得喘不过气来,没过多久就死了。”   唐适情蹙眉,顿了一会儿,又问:“那剩下的两人呢?”   “老四和老五如今还留在内院,那个老四应燃受了惊吓,一直在大喊大叫。”班头表情颇为苦恼地说道,“老五江静野倒还算平静,只是她俩都很肯定,这两名死者绝不会是自戕而亡。”   唐适情心中暗暗想道:“也许……她们是对的。”   -   紧接着,她跟随班头走入了内院。   与外院的古朴庄重、豪奢大气相比,内院的景致明显更为精巧雅致。   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奇花异草夹道而立,月洞层层,雕窗静立。   穿过某扇雕花木门的瞬间,花香一息间浓郁起来,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又穿过一处玲珑小巧的园林,从假山的幽深洞穴中穿行而出,一排客厢豁然出现在人面前。   在班头的引导下,唐适情踏入其中一间厢房。   屋内,老大钱笑怡与老二廉香芹的尸体正平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周身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尸体旁,不远处倒着一个绣凳,绣凳之上便是苍白的绳索。   唐适情刚步入屋内,就听到隔壁传来杯盏被人砸落的声音,然后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语气格外不耐烦:“还要我说多少遍,我二姐三姐绝不可能自戕,她们可不是那种会想不开的人!至于我大姐,这世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她没经历过,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吓死了,一定有凶手!她们是被人杀死的……你们快点放我们走!这里有个疯子,一个想要把我们姐妹全部杀死的疯子,如今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再不放我们下山,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了!”   就在老四应燃发完脾气后,一个细小轻柔的声音跟着传来:“四姐,你别生气了,有这些衙门的人在,就算真有凶手,我们反而更安全,还是不要闹着下山了!”   “啪!”又是一记杯盏砸在地上的清脆响动,应燃破口大骂道:“你懂什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到别处去,我看到你就心烦!”   “这疯婆娘可真是厉害。”守在门口的某个衙役轻声嘀咕道。   站在他身边的班头用力“啧”了一声,那衙役吓得赶忙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