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塞到唐适情手中的是一封《认罪书》。
到最后,她将一切罪名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当唐适情在斋舍的人逐渐走空后,才敢打开那个纸团,光是看到第一句:“罪人思源,自幼蒙受圣恩,浸受佛法,本当慈悲在心,奉公守法,然罪人愚昧无知,迷失本性,竟做出触犯王法之事”便心知大事不妙!
可惜当她好不容易找到思源时,这位小师父已经独坐寂室、服毒而去。
唐适情一时心痛到几乎不能站立,她感到一种深深的自责和无力,这种感觉在多年前师父去世时,她便深有体会。
听闻思源的死讯,不久后庙中的几位长老与住持都赶了过来,唐适情并没有立马公布她的那封《认罪书》,而是望着吵嚷的众人,仔细分辨着她们身上的雾气。
住持依旧静静坐在那里,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地拨着手里的念珠,仿佛无悲亦无喜。
唐适情兀自坐在角落里思索着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小师父进来递话与唐适情道:“唐姑娘,东门外有衙役找你。”
“出什么事了?”唐适情犹未从思源的自戕中回过神来,眼前依旧一片朦胧。
但那小师父却摇了摇头,“没有,只说事情紧急,要你快些出去。”
不一会儿,唐适情走出东门,等候她的衙役一看到她出来,便火急火燎地说道:“蔡大人要我转告你,马车已经寻到了,蔡小姐受了惊吓,好在平安无事,匪徒在路上时被蔡小姐失手杀害。”
意料之中的结果,唐适情静静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衙役走后,田昭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静静地望着唐适情的脸,“阿情……饿、饿了没?”
田昭的话像一块炭一样贴上唐适情的胸膛,她感到心头一暖,感激地点了点头,“饿了。”
“那……吃、吃——”
“好!”唐适情不等他说完,就满口答应:“从这往南,便是街道,我们上街找些好吃的。”
“嗯!”田昭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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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思源与蔡巧云的犯案手法很简单。
她们先将济方迷昏,然后拿走东门钥匙,把她抬上了候在东门外的马车——这个时辰应该还不到寅时四刻。
负责打开北门的思源,快速奔回北门,开启北门后,穿上济方的鞋,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向堤边,在柳树下故意留下脚印,然后跳入水中,又游回北门。
北门那时也停着一辆马车,车内是空的,驾马的应该是个女车夫。
思源游回来后,上了马车,换成干净衣裳,等到一切完成,车夫再驾驶空车朝西而去,且在沿路留下“求救”的呼喊。
至于东门外的那辆马车,一直等到寅时四刻,就载着昏迷的济方向南而去,经过一段闹市,逐渐往田郊驶去。
其实只要仵作认真查验,应该不难查出蔡巧云是撒了谎的,毕竟一个人在驾车过程中被杀和在昏迷状态下被杀,死状上一定大有不同。
但蔡巧云的父亲是崇国公的嫡子,案件最后会怎么了结,已是一目了然之事。
唐适情之所以能够看穿思源与蔡巧云的诡计,是因为她俩在故布迷障时都忽略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亡者的体重。
无论是流光路上那辆马车留下的车辙,还是思源留在泥地上的脚印,都太过浅了——要知道那位死去的济方师太可是个身材健壮还十分高大的女子。
相较于只有车夫的马车,载着两个人的马车,留在泥路上的车辙会更深更清晰。
同理,瘦削的思源跑过的泥路,和肩上扛着一个人的济方跑过的泥路,也是完全不同的。
只能说,这对“匪徒”有些经验不足啊。
和田昭一道走在彩云巷里,道旁的大樟树用其浓密的枝叶投下连片绿荫,虽然如此,还是有些燥热。
《认罪书》还放在唐适情的小挎包里,这是思源对同伙最后的保护,一旦有人揭破了这起案件的真相,只要有了这封信,便可保蔡巧云无虞。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影影绰绰之间,唐适情突然想起徐恭曾对她说过的那一句:“对真凶放任,是对受害之人最大的不敬……”
“阿情。”忽然的,田昭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唐适情有些勉强地冲田昭笑了笑,“怎么了?”
田昭将一只用芦苇杆编制成的蚱蜢递到了她面前,“夏天!”
“夏天?”唐适情一愣,接过眼前的小物什,然后微笑着点点头,“嗯,夏天!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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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适情和田昭在街上闲逛了两圈,吃饱饭后,二人漫无目的的散了会步,散着散着,竟就散到了臭名昭著的藏风巷,藏风巷内只有一座建筑,冰冷的内镇司。
内镇司——望着黑底金漆的三个大字,唐适情微微一笑,冲持械把守的两名衙役说道:“劳驾,我找徐提调!”
-
幽暗的秘阁里,灰尘被日光照入棂窗,茫然地飘舞着。
生硬的黑漆大桌上摆着许多个无辜又寡色的蜡丸。
这些都是情报,一天之内,这些蜡丸会分别从身后的“四”、“时”、“俱”、“吉”四个孔洞中落出,最后全部汇聚到他桌上。
蜡丸的颜色分为全白、粉色、红色、黑色,颜色越深则紧急性越高。
木椅上,徐恭正在审阅新呈上来的案宗,“咕隆”一声,一个红色的蜡丸撞进了其他蜡丸里,因为桌上原本是一片全白,由此显得它的到来格外有些突兀。
徐恭蹙眉,放下案宗,伸手拿起这枚红色的物什,不知为何,心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
将蜡丸用力一捏,壳体破碎,露出一张浅黄色的短笺,他将之展开,读过以后却是久久不发一语。
久到他的随侍——那个额头开阔,嘴巴很小的少年都生起了疑心,“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这随侍姓禹名云扬,十四岁时就突破了天梁境,是个名副其实的武学天才,自从跟了主人,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宦海风波,但还没有哪一次,哪一个红色的蜡丸,能让自己的主人静静地呆怔这么久。
“难道是北方的大罗不安宁?可是军情急报,一般都是黑色的……那就是南方的齐疆又不安分了?难道那些南怂又整出了什么让人棘手的妖蛾子?”
听到随侍的呼唤,徐恭总算略略回神,“你说,我是不是站得还不够高?”
“啊?”禹云扬惊讶地望着自家主人,“站得还不够高……大人,莫非你想要当指挥使?但王指挥使只是圣上为了堵住百官的悠悠之口而设的一个虚职,整个内镇司实际上已经是你掌权了啊!”
徐恭想听的可不是这些虚话,他自己当然比谁都更清楚自己手里所握的权柄究竟有多大。
他疑惑的是面前的这张纸条。
轻轻的,他将纸条放到油灯上,静静的,将其烧作灰烬。
“我记得唐逸云只有一个儿子吧?”
禹云扬身子一震,一听到“唐”这个姓,他立马就意识到刚刚主人问自己的那句话的真实含义是什么了。
“对。”
“去看看。”
“是!”
“废了。”
“是!”
从秘阁中出来,禹云扬竟是一身冷汗。
当朝权臣的不怒自威,可全都浓缩在了“去看看”与“废了”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当中了。
与“去看看”相对应的一个词是“去查查”,“查”的意思是,将这人原本就有罪的地方揭露出来,算是有理有据的惩罚,而“看”这个字的范围可就广多了,用不着真凭实据,可以栽脏可以陷害,因为大人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结果就是“废了”,若对方是个习武之人,则要对方永世都习不得武,若对方是个弄墨之人,则要对方永世都提不起笔、做不了官。
一般来说,光是摊上内镇司一个“查”字,就已经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而这一回唐逸云的独子居然摊上的是“看”字,这就证明唐家这一次是真的把自己的主人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竟然是红色的!”禹云扬边走边想:“这要是让圣上知道了,可不知会如何嘲笑他。”
禹云扬刚走不久,徐恭又埋头进了手中的卷宗,不多时,一个衙役走了进来。
徐恭漠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对方拱手禀告道:“启禀大人,门外有位姓唐的姑娘求见,说她有象神教的线索。”
座上,徐恭一时没发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某个虚无的地方。
来禀报的衙役忍受不了这份没来由的安静,生硬地咽了一下口水。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禀报的内容有多莫名其妙,内镇司在都城中安插的暗探何其之多,有什么线索是一个民间女子能知悉却躲过了暗探眼目的。
但他看守大门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那样的女子,手里拿着把蒲扇,神情优哉游哉,眼中毫无畏惧,淡然地就像是认准了自己一定会得到面见提调大人的准许。
要知道,藏风巷这个鬼地方,平时可是连活人的身影都很难见着一个,更别说还是一位妙龄女子了。
轻轻的,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接着提调大人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到茶室。”
“是!”
-
茶室是内镇司里惟一带点活人气的地方。
但那里一般没有活人。
内镇司里没有女子,泡茶待客的事宜通常由当班的衙役完成,但今天,徐恭没让任何人进入茶室的小院。
他静静候在滴水檐下,等着唐适情被人领入,想不出她今日求见自己的原因,心头隐约生出一点担忧。
哪知,进来的竟是两个人。
一望见跟在她身后、如同大狗般目光警惕的田昭,徐恭立马闭起眼睛,缓缓地吸了口气。
“提调大人!”唐适情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别来无恙。”
徐恭冷冷睨着站在她身后、不住东张西望的田昭,禁不住嘴角一扬,似笑非笑,“溜狗啊?”
唐适情嘬了一下牙花子,接着又是一笑,直截了当地说道:“启禀大人,民女刚从崇真寺来。”
徐恭脸色微沉,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结果呢?通义大人的女儿找到了吗?”
唐适情早就猜到,凭内镇司的眼线,崇真寺出事,他肯定早就知道了,然而当她听到他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询问自己时,还是暗暗吃了一惊,“找是找到了,不过……”
徐恭奇怪地看着她,“不过什么?”
“攻守之势——易也。”
“易也?……哦!”徐恭瞬然明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就说嘛,一个无依无靠的出家人居然敢劫持官家小姐,真是嫌命长了……可是反过来也说不通啊,蔡小姐为何要劫持一个出家人?……所以,不是劫持,而是谋杀?”
唐适情叹服地又拱了拱手,“大人果然聪慧过人。”接着,她便将此案的大致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待得徐恭听完,沉吟片刻,突然看向唐适情,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你今天来,不会是想要……”
“对!”唐适情点点头,“正是来做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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